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春(其四) 伊娜的感情 ...
-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霍顿强忍着醉意,努力站直,可一动弹还是踉跄,他想先把阿依亚娜弄上楼,再把叶先生送回去,现在看来有些困难。此时阿依亚娜却稳稳地扶住了霍顿的手臂,那双魅惑的浓蓝色眼睛非常清明,丝毫看不到醉意。
于是他们把人偶红豆放回箱子里,霍顿背着箱子,搀扶着已经半昏迷状态的叶先生出去。当霍顿把叶先生送回家,晃晃悠悠地回到火烈鸟客栈时,阿依亚娜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并且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霍顿宿醉未醒,头痛欲裂的地坐在柜台后面,不情愿地抿着老何熬的醒酒汤。
关于昨天晚上阿依亚娜打架的事情,已经像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青梧桐镇,小蓓和向阳早上一开工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这件事,由于那几个流氓的名声确实不甚美丽,对阿依亚娜的名声倒是没有造成什么更坏的影响,只是她在青梧桐镇的镇民眼里变得更加古怪。阿依亚娜出门时总有三五成群的人在路边瞄着她窃窃私语,更多人光顾火烈鸟客栈,想要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模样,阿依亚娜虽然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也不喜欢被当作观赏动物,于是她又减少了出门的次数,也不在门口的摇椅上躺着晒太阳了,继续回到自己的房间窝着,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
客人的增加并没有让霍顿开心多少,可能是因为那些点一杯最便宜的酒和一盘花生毛豆赖在店里一整天的人变得更多,要洗的盘子成倍增长,钱却没赚多少。厨子老何的大锅开始不炒菜,而是专门用来煮花生毛豆,也可能是因为阿依亚娜给的五条金条的定金比这些人消费半辈子的花生毛豆的钱还要多。霍顿开始减少营业时间,在店里只有他们五个人时,阿依亚娜也乐于从房间里走出来,和他们谈天说地,甚至开始教小蓓和向阳打牌。
这天提早关了店门,阿依亚娜晃晃悠悠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条裙子:一条荷叶边连衣裙。相当轻巧的白面料,上面刺绣了百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花样。
“好漂亮的裙子,伊娜小姐。”小蓓赞叹不已。
阿依亚娜微笑着,把那条裙子展开,往小蓓身上比了比:“好看吧?它是你的了。”
小蓓高兴得发出了尖叫,给了阿依亚娜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蓓换上了那条裙子,非常合适。阿依亚娜满意地看着少女飘逸的裙摆。
“我的眼光没错,确实很适合,这是我的一条裙子改的,我挺喜欢这件衣服,但是它更适合小姑娘,为了把它改成你的尺寸,我可费了不少劲呢。”
霍顿悄悄把阿依亚娜拉到一边:“伊娜,你这阵子窝在屋里就是在干这个?”
“对啊,我总不能整天睡觉吧?”
“没事,我还,我还以为你又进入怠惰期了。”
“嘿!”阿依亚娜一挑眉,有点生气,“霍老板!你不会对我会干针线活很诧异吧?”
“没有,怎么会,没有。”
大家围坐在桌边,慢慢吃晚餐。老何对阿依亚娜打手语:
“谢谢你送我女儿的裙子,很漂亮。”
霍顿刚要给阿依亚娜翻译,阿依亚娜却笑着点点头,回道:
“不客气,您的女儿很漂亮。”
没人知道老何和阿依亚娜是怎么建立沟通的,但是事实就是真真切切地这么发生了。
一连几天,小蓓都穿着这条漂亮的蝴蝶裙子,街头巷尾的妇女们都夸她漂亮,当她们知道这么好的衣服是阿依亚娜,那个洋女人做的时,又纷纷闭口不言了。
“今天裁缝铺的李大妈直夸这裙子好看,说我穿上像个大姑娘了,再过两年提亲的人要踏破门槛了。”
小蓓非常高兴的和阿依亚娜分享别人的夸奖,腮帮子鼓鼓地含着阿依亚娜给她的糖果。
阿依亚娜捏了捏小蓓的小脸蛋,眼中全是爱怜:“小姑娘就应该趁年轻的时候好好打扮,不用想结婚的事,那离你还远着呢,等你一个人玩腻了再想结婚不迟。”
霍顿坐在柜台后面嚼着牙签,往这边瞟了一眼,叹了口气说:“伊娜,你别是要把小蓓拐跑了,回头老何拿着菜刀找你拼命。”
“说到底,伊娜小姐,您自己还没有玩够呢,才这么说。”向阳在一边打趣道。
“谁说的?!我都结婚两次啦!”阿依亚娜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她笑得浑身都在颤抖,其他人则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您结婚过两次了?”向阳几乎惊恐的问出这句话。
“怎么?你们不相信吗?”阿依亚娜鼓起腮帮子,手往桌子上一拍,“等着,我去拿证据给你们看!”说完一扭身,飞快的跑上楼去,没一会,手里拿着两本书走了下来。
两本书分别是法文的《茶花女》和《卡门》,两本书看起来年头都不短了,但是《茶花女》明显要比《卡门》旧的多。
阿依亚娜先从《茶花女》的书页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展示给大家看,这张照片年头很久了,图像有些模糊,相纸已经变得又薄又脆,仿佛稍微一使劲就能把它捏碎。这是一张结婚照:背景似乎是一个庄严的教堂里,这时的阿依亚娜年轻得有些稚嫩,但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她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极其华丽的大裙摆婚纱,手腕、脖子,头发上装饰的珠宝几乎都可以被称为是“古董”,像个洋娃娃端庄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纤细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鸽子蛋,即使在相片里也熠熠生光,脸上却并没有很喜悦的表情;站在她旁边的是一位严肃端庄的先生,瘦高个子,棱角分明的脸,看起来已经有些年纪,但难掩儒雅帅气,浑身标准的英式贵族气派。他笔挺地站在她的侧后方,明明没有挡住她,却仿佛要把她整个人笼罩住。
关于阿依亚娜有钱这件事,大家并不奇怪,但是大家显然没想到,她的婚礼能奢华到如此程度。
向阳的手指用力地抠着桌子缝,声音都开始有些颤抖:“您丈夫,一定很富有。”
“是前夫。”阿依亚娜纠正,她轻轻捏捏小伙子的耳朵,微笑着再次语出惊人,“其实也不是很有钱,主要是他顶着伯爵头衔,你们知道的,他们这些人,就在意排面。”
“伯爵吗?那您是一位伯爵夫人了!”小蓓被震惊地拔高了声音。
“曾经是。”阿依亚娜再次纠正,“我总共也就当了三年的伯爵夫人,烦极了,我真后悔没早点离婚,再说啦,我可不是个阔气的人了!当年离开的时候,我除了这张照片,可是什么也没带走。”阿依亚娜潇洒的两手一摊,仿佛在嘲弄自己。
霍顿从阿依亚娜手里拿过照片,他想看清照片最底下那一行小字:Margaret and James.
“他是什么颜色的头发?”霍顿有些好奇,“从照片上看,应该是浅色吧?”
“哦,他是灰色头发,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都有几根白头发了。”阿依亚娜陷入了回忆,“话说,我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也就和小蓓差不多大。”
大家再次陷入了震惊,没等别人发问,阿依亚娜就自顾自地开始说了起来:“我第一次结婚的时候大概也就15岁吧?小蓓你可不要学我嘞,至少别像我一样嫁一个比自己大一倍的男人。算算都快20年过去了,那家伙现在都该是个快50的死老头了吧。”阿依亚娜说到最后开始咯咯的笑起来,仿佛在幸灾乐祸。
“等等,15岁结婚,快20年了......”霍顿算起了这笔账,“那你今年......”
“嘿!这么询问女士的年龄真不礼貌!”阿依亚娜用胳膊肘给了霍顿一下。
“不可能啊......您看起来也就20出头的样子啊......”向阳的眼神都迷离了起来。
“你可真会说话,虽然上帝眷顾我,但是我确确实实已经33岁了,今年过生日的话,就是34岁了。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我现在依然如此潇洒美丽。”
无视大家已经发蒙的目光,阿依亚娜把这张老照片小心地夹回书里,又从《卡门》里抽出另一张照片,毫无疑问,这也是一张结婚照,不过这张照片比刚才那张要新得多,也清晰得多:背景在户外,好像一个欧洲的小乡村。这张照片里的阿依亚娜和现在的样子差不多,脸比现在稍微圆润一点,身体看起来也比现在健康。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绸缎婚纱,除了手指上的那枚素圈戒指,就是她现在依然带着那枚,没有戴任何其他饰品,只鬓边戴了一朵白色山茶花。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幸福快乐,她靠在一位高大的男士怀里,比刚才那位伯爵还要高些,也更壮实些。虽然这位新郎的表情十分温柔,但那张脸上的阴狠让人无法忽视,窄长脸,八字眉,鹰钩鼻,向后梳的深色头发一丝不苟,西装未遮挡住的脖子上和手背上的纹身非常明显。再加上那身经典的意大利款式的西装,霍顿觉得他已经大概猜出这位先生的身份职业了。
再看照片下方,同样有一行小字:Valentina and Luca.
“哦!god!太久没见到Luca了!我真想他!”当阿依亚娜的目光注视着这张照片时,她便流露出一股无限的柔情,是霍顿从没见过的。
霍顿探究的眼神看着阿依亚娜,提出一个问题:“伊娜,你觉得他们俩,谁更帅?”
“当然是Luca!”阿依亚娜毫不犹豫地回答。
“伊娜小姐,您现在一个人住在这里,您丈夫也不管您吗?”小蓓好奇地问。
“哈哈哈哈哈哈哈!”阿依亚娜像是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他倒是想管我呀,我们两年前就离婚了呀!不过Luca可不是个管东管西的人,他总能理解我。”
所有人再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小蓓迷惑的摇摇脑袋:“可是......可是你们看起来感情挺好的呀,您也很喜欢他不是吗?”
“傻姑娘,离婚不能影响两个人相爱。”阿依亚娜摸了摸姑娘的脑袋,“相同的,结婚也一样。我俩确实很合拍,但实在不适合组成家庭。”
"那您为什么会和伯爵大人离婚呢?"向阳怯怯地抬头,小心翼翼地问。
霍顿皱了皱眉头,他觉得向阳的问题不是很合适,阿依亚娜却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
“吸取别人失败的婚姻教训,对你们年轻人也是很有帮助的。”阿依亚娜喝了一口茶,便开始讲了起来。
“伯爵大人看起来多么文雅一个人呀,有教养的绅士,可只有我知道他私下里是什么样子呢,我们俩总是吵架,他不想让我干这,不想让我干那,我偏偏要惹他生气,除了在床上的时候,我俩不是在吵架就是在打架,有一次他实在气急了,用雪茄‘教训’我呢。”
阿依亚娜笑嘻嘻地捋起袖子,只见她的臂弯上有两个圆形的烫疤。
“不过他总也没得着好,我摔他,绊他,找到机会就用指甲掐他,有一次我挠得他大腿上都是血道子,不伤脸是我们俩的默契。打得最厉害的一次,他从壁炉里拔出火钳抽了我肚子一下,烫坏我了,疼得我满地打滚,我愤怒极了,作为回报,我给了他一颗子弹,几乎打碎他的肩膀。”
讲到这里,阿依亚娜止不住地笑起来,像是在讲一个好笑的笑话,以至于眼泪都笑了出来。
“那个冬天我一直躺在床上养伤,我的肚子上多了一个难看的烫疤,很丑,真的很丑,我几个月都在生詹姆斯的气,后来我把伤疤做成纹身,是我自己设计的玫瑰图样,好看多了。这样的日子自然是过不下去的,还没等死神来找,我们就会被对方失手弄死。”
阿依亚娜语气轻松,仿佛在讲一次不太顺利的晚餐。而其他人不仅被分享了可能一辈子也用不到的婚姻的经验,还知道了,阿依亚娜的经历远远比她表面看上去还要复杂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