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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其三) 伊娜武力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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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异乡人来到一座偏僻古朴的小镇,必然有被探讨,被研究的过程。尤其在青梧桐镇这样的小地方,任何事情都经不起保密和隐藏。阿依亚娜的名字,样貌,眼睛,口音,衣服都成为被讨论的对象。镇民们念不出阿依亚娜的名字,于是大部分的一般人叫她“那个洋女人”,另外一些人则粗鲁的称呼她“混血杂种",至于她的身份,有人说她是一个画画的,有人说她是霍顿的亲戚,也有人说她是大户人家养在外面的,甚至有人说她脑子有病,被家里人赶了出来。
“他们怎么能那样说伊娜小姐,太过分了!”小蓓一边擦桌子一边愤愤地打抱不平。
“没错!他们根本不知道伊娜小姐是什么样的人!伊娜小姐明明是一位善良、慷慨、喜欢给人发糖的女士。”向阳也在一边附和。
霍顿看着他们俩激动谴责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阿依亚娜本人都没说什么,他们俩倒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过霍顿怀疑阿依亚娜的中文水平还听不懂那些拐弯抹角的议论。这些流言蜚语的唯一影响不过就是每天店里无论是打酒还是吃饭的客人都想打量阿依亚娜,这让她不在再整天赖在门口的安乐椅上晒太阳躺着,而是会屈尊挪动两步,出去转转。要霍顿说,这还是件好事,不然如果哪天阿依亚娜躺在上面懒死了,他都不会意外。
慢慢的阿依亚娜找到了新的“春天生活规律”:她每天很晚起床,慢悠悠地把自己打扮好,不紧不慢地出门,去看叶先生的木偶戏,回来的路上会去苗阿姨家买点心,最后回客栈喝茶吃饭。
青梧桐镇的气候位置非常适合产出高质量的水果,这个季节水果已经开始成熟,阿依亚娜开始经常一整天不正经吃饭,只是抱着一盆草莓或者樱桃吃。霍顿说了几次,后来也懒得管了,他忙着给这位祖宗寄信,阿依亚娜又要寄信出去,一封寄往熟悉的纽约,收件人是熟悉的爱德华;一封则是寄往伦敦,收件人是Zelma 泽尔马。
天气阴沉的一天,霍顿坐在柜台后面,嘴里咬着一根牙签,眯眼瞧着门外的蒙蒙细雨。
“伊娜小姐出门没有带伞,她会被淋湿的。”向阳抱着扫帚担忧的看向门外。
如果阿依亚娜精致的衣服被淋湿,那她一定会很不高兴。霍顿心里这样想着。
就在向阳和小蓓准备拿伞去找阿依亚娜的时候,她回来了。不过进门的方式有点让所有人意外。
阿依亚娜身上石榴红的长袖高腰裙被雨水洇成了深红色,三层维多利亚珍珠项链都缠在了一起,黑发又湿又乱,鲜血从鬓角流出来一直到下颌线。她气冲冲的跨过门栏,耍木偶的叶先生手上抱着一个大箱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
“天哪!伊娜小姐!谁把你的头砸破了?”小蓓颤抖着尖叫。
阿依亚娜没说话,紧紧抿着嘴,径直上了楼。霍顿皱皱眉头,此时的阿依亚娜一脸戾气,眼神可以说得上凶狠,像一只被激怒的猎狗。
店里一时间鸦雀无声,真正发脾气的阿依亚娜显然有点恐怖,两个小孩被吓坏了,站在店里开始手足无措。霍顿转头看向抱着箱子稳坐在店里的叶先生:
“叶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刚我们......不对,准确的说是她,在酒馆里和别人打架来着。”叶先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不好意思,我没能帮上忙,她可真厉害。不过也挺奇怪,在那个小偷摸上她的戒指之前,她都没生气,那几个人说话那样难听她还一直笑吟吟的,我还以为她是个好脾气的人嘞!不过后来那几个流氓都被她打趴下了,那个小偷还被她开了瓢......”
虽然霍顿已经打定主意,阿依亚娜无论再干出什么事他都不会再惊讶,但是他还是不禁疑惑了起来,手指轻轻叩着柜台。
“那个......掌柜的,阿......依亚......娜,把我带来,说一会接着喝酒......”叶先生小声说道。
“啊......没事,您稍等,我叫她去。”霍顿支使两个有点吓呆的小孩去后厨帮忙弄菜,自己则端着东西去楼上敲阿依亚娜的门。
“Come in!进来!”
霍顿甫一进门,被屋里的景象吓得呼吸一滞:桌子上乱扔着今天她出门戴的珠宝,阿依亚娜背对着门正在换衣服,红裙正脱到一半,裸露的雪白后背和膀子上错落着纹身花绣,图案是各样的玫瑰,大大小小几十处的玫瑰在她皮肤上蜿蜒盛开,鲜艳的几乎要刺伤人的眼睛。
一时不知道是看还是不看,霍顿扭过头:“你怎么不说在换衣服?”
“我都不在乎,你害羞什么!”阿依亚娜此时充满了攻击性,扭过头来用还在淌血的脸对着霍顿,“还是你没见过女人?”
霍顿无奈地笑了笑,他此时并不想和阿依亚娜斗嘴,绕过她把托盘放在桌子上,阿依亚娜拿起盘子里的毛巾,擦自己脸上的血。
“这是你的信。”霍顿从衣服里掏出两封信,漂亮的邮票和带着香水味那封是爱德华从纽约寄来的,另一封则普通多了,唯一的特点就是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来自伦敦的泽尔马。
“哦!太感谢了!”阿依亚娜穿上一件水云色丝绸睡袍,拿到信的那一刻肉眼可见的心情好了起来,却没有立刻拆开看。
阿依亚娜拿起托盘里的药膏,眯着眼睛端详,“霍老板,你能告诉我这个东西怎么用吗?我从来没用过这种......草药?”
霍顿一边给她上着药,一边观察着:桌子上胡乱扔着她今天戴出门的珍珠,此时阿依亚娜的手上只有一枚素圈戒指,应该就是叶先生说的那枚,这枚戒指的造型确实流畅优雅,可是不得不说,它的价值远远比不上阿依亚娜的其他珠宝。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打架吗?”
“那个混蛋不应该碰我的戒指。”阿依亚娜倒是爽快。
“他们骂你你倒是不生气,还是说你听不懂?”
“我怎么可能听不懂,对我来说学一门语言最快的入门方法就是学脏话了。没有必要和他们生气。”
“你很喜欢你的戒指?”
“特别喜欢,是我的结婚戒指哩。”
霍顿不想再继续问下去了,接下来霍顿一言不发地给阿依亚娜上好药,嘱咐她快点下去,叶先生还在楼下等她,便关上门离开了。
霍顿从阿依亚娜的房间出来,轻轻带上门,令人意外的是,向阳正在楼梯口来回踱步,他看起来揣揣不安。
“掌柜的,她怎么样了?嗯......我是说伊娜小姐。”
“没什么大事,就算再打一架也没问题。”
向阳看上去松了一口气,年轻人的情绪总是用显而易见的方式表现出来。霍顿把向阳带到楼下,让他去找老何和小蓓:准备一些下酒菜,把厨房收拾一下,就可以回家了。
霍顿去给叶先生翻出来一坛子好酒,叶先生闻着浓厚的酒香:
“掌柜的,这多不好意思,这酒也太好了。”
“没事。”霍顿摆摆手,“反正把账算在伊娜头上。”
两个人刚坐下,阿依亚娜嘴里叼着一只棒棒糖晃晃悠悠地走下楼了,她换了一件森林绿的衬衫,配一条灰色裤子,手腕上戴了一只棕色皮带腕表。左手拎着一大瓶威士忌,右手夹了三只威士忌杯。
阿依亚娜看起来已经恢复心情,她把长条凳踢开,随手拎来一把有靠背的椅子,懒洋洋地坐了下来。霍顿瞟了一眼桌子上的三只杯子,自觉又无奈地坐到阿依亚娜身边。
阿依亚娜不疾不徐地把威士忌倒进杯子里,先推给霍顿一杯,给自己留一杯,最后一杯推给叶先生,却调皮的用掌心轻轻捂住杯口:
“叶先生,你答应我的,不要小气,快给我看看。”
于是叶先生十分珍重地打开了他抱着的那个大箱子,里面躺着一个霍顿这辈子见过最耀眼的人偶:那是一个少见的瓷偶,身上穿着用上好的丝绸和红纱做成的华衣,乌黑的头发散发着桂花味,其质地很难不让人觉得是真头发,所有的发簪、项圈、手镯、戒指不仅小巧又华丽,而且都是纯金打造,工匠给了她一张与真人无差的脸,粉面桃腮,美目琼鼻,就像一个被缩小的活人,以至于第一眼让人感到不快。
“她叫什么?”
“红豆。”
“她很漂亮。”阿依亚娜目不转睛地盯着红豆,“我可以抱她吗?”
叶先生看了看红豆,又打量了一下阿依亚娜,最后点点头:“可以,红豆看起来很喜欢你。”于是叶先生小心地把红豆托出来,放进阿依亚娜的臂弯里,“小心一点,她比看上去要重。”
阿依亚娜让红豆坐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搂住不让她歪掉。
霍顿相信自己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是他也不会让一个和人如此相似的瓷偶与自己这么亲密,霍顿不禁想象,如果把红豆放在他腿上,他一定会浑身发毛,坐立不安。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尝了一口阿依亚娜的威士忌,味道很好,但如果加冰块喝更符合他的习惯。
三个人每个人守着两个杯子,霍顿和叶先生一边喝酒一边吃菜,阿依亚娜一筷子都不动,店里所有人已经深知阿依亚娜的口味,老何甚至有点开始养成往死里放糖的习惯,不多时小蓓给阿依亚娜端了一碗红豆小圆子来,上面厚厚的桂花,霍顿看着都觉得齁甜,果然阿依亚娜尝了一口便快乐的眯起了眼睛,不出意外地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给小蓓。
“好姑娘,My compliments to the chef.”
“伊娜小姐,你别说洋文,我听不懂。”
显然阿依亚娜不知道怎么用中文表达,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霍顿。
霍顿赶紧打圆场:“没事,她说你爸手艺好。”
叶先生没喝过洋酒,阿依亚娜没喝过白酒,在叶先生左边尝一口,右边尝一口的时候,阿依亚娜已经把两种酒一起兑进杯子,没吃完的棒棒糖充当搅拌棒,玻璃一样的糖随着搅拌一点点融化进酒里,辛辣又甜蜜。霍顿和叶先生在天南地北地聊天,阿依亚娜抱着红豆静静的听他们聊。
叶先生这个人,看上去敏感内敛,但他其实是个极其见多识广的人,年轻时似乎走过大江南北,遇上霍顿便开始滔滔不绝,霍顿也乐于聆听冒险故事,两个人成了同音共律的朋友。
不知不觉白酒和威士忌都已经见底,叶先生喝得两颊坨红,霍顿酒量一向不错,但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晃悠起来。只有阿依亚娜,除了喝到一半时把头发放了下来,她岿然不动,甚至脸一点都不红,不知道是不是霍顿的错觉,阿依亚娜的脸色越喝越苍白,瑰丽的红豆静静躺在她怀里,让她看起来像是个穿着衬衫的摩登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