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烈鸟的纪念碑》MisMr

3、春（其二） 伊娜的孩子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屋外点点的星光，霍顿仰面躺在漆黑的屋里，楼上客房里的洋人们都已经入睡，被这种不真实的安静笼罩着，霍顿失眠了。摆在阿依亚娜桌子上那封信，信纸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写信的人字迹非常好看，可以称得上是娟秀，比阿依亚娜的字迹好看多了，霍顿心里这样想，可是“爱德华”不能是个女人的名字吧，霍顿心里这样想。

　　那封信是寄到纽约的，阿依亚娜是个美国人？不，她的口音一点也不美式，反而非常标准的英式口音，可是她又非常讨厌红茶，之前给她沏过一次，她打死都不愿意喝。她的中文说得还可以，字却不认识几个，并不像在中国长大。

　　霍顿的心里百转千回，直到睡着也没想出一个答案。破天荒的，第二天他起得很晚，他决定放弃思考，看在那五根金条定金的面子上，尊重客人的隐私。

　　等到他像往常一样坐到柜台后面，向阳已经把那些洋人送走，连阿依亚娜也出门逛了。店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阿依亚娜抱着一兜子点心回来的时候，向阳正在柜台前面打着算盘算账，霍顿则在一旁抽烟看着，阿依亚娜过去把账本合上，把霍顿嘴里的烟抽走，然后夺过小蓓手里的抹布，挽起袖子，展现出一种令人膛目结舌的熟练度和速度，把剩下的那几张桌子收拾干净。

　　她拍了拍小蓓的后背：“去把你爸爸叫出来，我们吃甜品！”

　　“伊娜小姐，这......这怎么好意思......这也太多了......”向阳看着桌子上堆成小山的点心，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霍顿一样一样地把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好，阿依亚娜现在做出什么他都不会奇怪了。他只是有点担心：“买这么多吃的完吗？”

　　“吃不完当赠品送给今天的客人呗。”阿依雅娜已经拈起一块桃花酥送进嘴里了，“苗夫人店里的所有品种我都买了一些。”

　　那天大家都没怎么吃饭，一天都在吃糕点，小蓓甚至吃得上火了几天，阿依雅娜慷慨地沏了一大壶绿茶给大家解腻。从此以后阿依雅娜几乎每天都要吃苗夫人家的糕点，不过她倒是节制，一天只吃一两块。她经常早上起不来床，向阳就每天早上来的时候给她带，热乎的，新出炉的。阿依雅娜很开心的夸向阳“good boy”，紧紧的搂住他然后很响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可怜的小伙子登时脸涨得通红。霍顿赶紧把向阳拉到一边跟他解释关于洋人的开放礼仪。

　　大家都喜欢春天，阳光明媚，万物复苏。是一个既温和，又平淡的季节。霍顿就出生在一个平淡的春天，他从不期待每年的生日，对他来说不过是又老了一岁的日子。不过最近几年，老何，小蓓，向阳每年这个日子都会“秘密地给他做一碗长寿面”，当做“惊喜”。

　　今年或许小蓓和向阳没有给老何捣乱，阿依雅娜闻着面条的香味飘下了楼，看到霍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吃他的36岁生日面条。

　　“哦！my god！今天是你的生日！这里过生日要吃面条，我听说过！”阿依雅娜说完转身跑上了楼，她的步态像猫一样，无论是踱步还是小跑都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伊娜小姐是不是生气了？”小蓓捂着脸说，“我们应该告诉她，让她和我们一起准备的，她一定很伤心。”

　　“不会的，伊娜小姐是最温柔的人了。”向阳安慰小蓓。

　　等霍顿嗦完那碗面，阿依雅娜终于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从楼上跑下来，她看起来一脸歉意，完全没有任何类似愤怒的表情。

　　“sorry，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没有提前给你准备礼物，这个送给你，我刚把它从箱子里翻出来，是我用过的，但我保存得很好，你别嫌弃。”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打火机，体型小巧，拿在手里的感觉非常舒适。霍顿点了一下火，火苗流畅地窜出来，赏心悦目。

　　“谢谢你，伊娜，我很喜欢。”霍顿笑了笑，掏出一根烟用“生日礼物”点着。

　　晚上，霍顿坐在床上，他没有脱衣服睡觉，小巧的打火机在他手里转着，他在沉默地思考，白天他从阿依亚娜的手掌里接过这"生日礼物"的时候，他非常确定他看到，阿依亚娜左手的掌心里，有一个烙印。

　　那个烙印有一个大洋的大小，是一朵百合花的形状，烙得不轻不重，使得图案非常清晰。尽管霍顿已经决心要尊重客人的隐私，但是大脑还是不受控制地思考起来：阿依亚娜犯过罪吗？像《三个火枪手》里的米莱狄那样？偷盗？诈骗？还是杀人？

　　霍顿又点了一根烟，他思考得有些疲倦，猛然一刹，在烛光的照映下，他瞄到打火机的盖子里刻着一行小字。

　　靠近烛光，霍顿看清了那行小字：Melpomene.

　　“梅尔波梅。”霍顿小声地念了出来，悲剧女神？是人名吗？该不会是个打火机的牌子吧？

　　霍顿用手指反复抚摸着打火机的每一个角落，他摸到了一个很小的缝隙，狠心用指甲一扣，里面是一个空荡荡的夹层。

　　无数种可能从霍顿的脑子里闪过。这天霍顿又很晚才睡着，他做了一个诡异漫长的梦，梦里阿依亚娜穿着奢华昂贵的礼服，在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怀里，两个人在华丽的舞池里不停地旋转，舞池转没了；在阴冷潮湿的牢房里，阿依亚娜浑身血淋淋地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霍顿想伸手扶起她，刚要碰到她的时候，牢房消失了；阿依亚娜变成了一个大胖子，坐在一堆糖果和糕点中间，圆滚滚的手臂抓着满满的糯米糕，阿依亚娜冲他咧嘴一笑，鲜红的草莓酱从她嘴里流出来；最后，他看到阿依亚娜站在海边，跟他说“霍老板，我要走了。”然后直直走进大海里，他想要追她，可是两个人越来越远，冰冷的海水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让他无法呼吸。就在霍顿以为自己要溺死的时候，他惊醒了，浑身都是冷汗，身上的衣裳都被浸湿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霍顿独自出门把攒的脏衣服和昨晚汗淋淋的衣服打包送到洗衣妇那里，霍顿懒于自己洗衣服，更何况人家洗衣妇挣的就是这份钱，他在没人的河边蹲了一会，看着静静流淌的河水，想到昨天的梦和不好的回忆，打了个寒战，于是把烟头踩灭，往回走去。

　　霍顿的走路发呆被孩童稚嫩的欢呼声终止了，那是叶先生在演木偶戏。不知道什么时候，叶先生来到这个小镇，带着他精致的木偶，用灵巧的双手和多变的嗓音俘获了孩子们的心，虽然大人们都觉得叶先生有些神经质，不愿与其交往，但是他的表演还是非常受孩子们都喜爱。

　　在一众孩童中，阿依亚娜鹤立鸡群，她今天穿了一件质感厚重裁剪立体的淡蓝色西装外套，显得她宽肩窄腰，底下配同色西装裤，孩子们有些惧怕她的蓝眼睛和奇怪又好看的衣服，自动在她身边留出一圈的空档，却不妨碍阿依亚娜观赏表演。

　　木偶随着叶先生的歌声灵巧地舞动着。

　　“片云舒卷月玲珑，扇上清风掌握中。

　　公子多情桐花凤，美人惆怅玉芙蓉。

　　愿扇儿及时用，似同心结子就合欢融。

　　只恐秋凉送，捐弃箧笥中。

　　倒不如撕破片片随风动，一声声胜似裂缯与吟蛩。

　　叹儿女浮生皆一梦，这聚散二字总成空！”

　　一曲结束，阿依亚娜像个孩童兴奋地拍手并喊着：“Bravo！Bravo！”

　　表演结束，孩子们一哄而散，霍顿走到一脸意犹未尽的阿依亚娜身边，两个人一起往客栈走去。霍顿还是没有张嘴问关于打火机的事，他沉默了一会，主动开口问道：

　　“你经常混在孩子里面玩吗？伊娜。”

　　“那倒也不是，我没那么喜欢小孩，我只是很喜欢看种戏剧表演。”阿依亚娜从西装口袋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

　　“给我一根好吗。”霍顿挑了挑眉，又想到昨晚梦里那个白胖的她。

　　“我口袋里可没有烟草味的糖，霍老板。”

　　霍顿笑着轻轻用手肘推了她一下，接过来一根浅紫色的糖果，撕掉透明的包装纸，放进嘴里，一股葡萄的香味在嘴里蔓延开。

　　有点太甜了。霍顿心里这么想着，糖果在嘴里转了几圈，最终没忍住问了出来：

　　“打火机挺好使的，什么牌子？”

　　“没什么牌子，别人送的。”

　　“哦。”霍顿停顿了一下，“这么好的东西你也舍得？”

　　“怎么不舍得，反正我也用不上了，而且我戒烟了。”

　　“这是为什么？”

　　“医生说我的......那个词我不会说......lung。”

　　“肺。”霍顿教给她。

　　“哦，肺，我的肺不太好，所以就戒了。”

　　“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到后院抽烟了。”

　　“没关系，我并不介意。”

　　不知不觉两个人走到那棵梧桐树下，这棵参天古树是青梧桐镇的地标，也是小镇名字的由来，它不仅枝叶繁茂，四个人抱不住的树干异常坚硬，让想花大价钱把它买走的商人束手无策，树干上现在依然有斧子的痕迹。

　　“那些红线是做什么的？”阿依亚娜指着树枝上缠绕的红线问。那些红线和红绸缎有高有低，被风一吹便混杂缠绕在一起，有的已经褪色，新挂上去的颜色依然鲜亮。

　　霍顿解释道：“是为了祈福，许愿。”

　　“也许我也应该许个愿。”

　　说罢，阿依亚娜从兜里掏出一颗红色的糖果，拨开糖衣，十分虔诚的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许愿，然后把糖果埋进梧桐树根附近的土里。

　　“有你这样许愿的吗？”霍顿被她的举动逗笑了。

　　“没关系，神不在乎。”阿依亚娜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土。

　　“你知道这只能招来一些蚂蚁吧？”霍顿揶揄她。

　　“没关系，我不在乎。”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