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烈鸟的纪念碑》MisMr

2、春（其一） “火烈

　　“火烈鸟”是一家服务周到的客店，至少老板本人这么觉得，霍顿朝着后面喊道：“小蓓，快出来帮客人把行李拎到楼上。”一阵脚步轻响，从后厨跑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和青梧桐镇的大部分姑娘一样，身上有一股淳朴且稚嫩的气息。她是厨子老何的女儿，也是店里唯二的跑堂。

　　显然，阿依亚娜和小蓓出生以来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对于陌生的事物人总是害怕的，小蓓不敢看这位美丽客人的眼睛，弯腰去拎阿依亚娜带来的那只大皮箱，那只皮箱个头比一般的箱子要大上两圈，而且从小蓓的表情可以看出，它沉的要命。

　　阿依亚娜笑了笑，走过去自己一只手把皮箱拎了起来，一只手伸进大衣口袋里，霍顿以为她要给小费，没想到她掏出一颗鲜艳的水果糖：“Candy？”她把糖果递到小蓓脸前。

　　两个人站在一起，阿依亚娜比小蓓高了足有一个头，但是阿依亚娜非常有礼貌地轻轻弯腰，把自己的脸和小蓓放在同一水平，于是那双浓蓝色宝石一样的眼睛直接撞进小蓓的瞳孔，小蓓被吓得缩了一下。阿依亚娜见小姑娘不说话，先是疑惑，然后回过神来：“哦，sorry，我的意思是，吃糖吗？”阿依亚娜似乎并没意识到小蓓有些害怕自己，以为只是听不懂她说的语言才有些慌乱。

　　等到阿依亚娜的身影从楼梯上消失，小蓓才打开手里的糖，小心地放进嘴里，从她的表情来看，糖确实很好吃。

　　一颗糖收买了小姑娘的心，小蓓迅速喜欢上了这位新客人，得知阿依亚娜还要长住在这里后就更高兴了，一整个下午她状态都很兴奋。而她的父亲老何则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一如既往地埋在厨房勤勤恳恳的工作。老何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鳏夫，很多年前，一场瘟疫让他性命垂危，赤脚大夫几碗汤药下去，保住了他的性命，喉咙却再也无法发出声音，老何成了哑巴，很不方便找活干，霍顿却十分欣赏他勤恳淡定的性格，用霍顿的话说，“如果我是个鲁滨逊。老何能成为我的星期五。”

　　第二天，另一位跑堂也来上班了，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伙子，他叫向阳，他的父母非常不幸早逝，不过用霍顿的话来说，他是位坚强又能干的好小伙。前两天向阳染了风寒，今天他一来，小蓓就叽叽喳喳的绕着他说关于昨天来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客人，她的眼睛是蓝色的，非常温柔，还给我糖吃等等等等。

　　“先把桌子擦干净了再聊。”霍顿把两颗叽叽喳喳的脑袋分开，往楼上的方向看去，心想早就已经过了早饭的时间了，阿依亚娜还没有下来，送早饭上去的话如果人家还没醒就太不礼貌了，就在霍顿做思想斗争的时候，阿依亚娜出现了。

　　她晃晃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下来，看起来像刚睡醒的样子，黑发随意的披散在肩上，身上紧紧地裹着一件超大的披肩，乳白色的底子上是用粤绣出来的大片各色花朵，坠上垂感极好的流苏，阿依亚娜把整个自己裹了进去，整个人显得颓废又华丽。

　　“可以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吗？”一封牛皮纸信封被推到霍顿面前，上面用英文和中文写了地址，霍顿看了看信封上被并排写的歪扭中文和整齐英文，纽约？爱德华·亚当斯收？霍顿挑了挑眉毛，但还是说：“没问题，我帮你寄。”

　　阿依亚娜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笑容，转头对小蓓说：“一会去我房间里拿茶叶，给我沏杯热茶好吗？顺便给我带点早饭，好姑娘。”

　　说完，阿依亚娜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两颗糖，分别塞进小蓓和向阳手里：“樱桃味的给女孩，橘子味的给男孩，当然如果你们不喜欢可以交换。”

　　做完，阿依亚娜一边哼哼着“so cold so cold”跑上楼去了。

　　信寄出去了，茶也泡好了，日子也这样一天天过去，由于“阿依亚娜小姐”这个名字有些长和拗口，尤其对于小蓓和向阳来说，霍顿把它简化掉两个音节，成了“伊娜”，并获得了本主的同意和称赞。但仅限于店里的几个人叫这个昵称，在外面时阿依亚娜还是自称“阿依亚娜”。

　　阿依亚娜是个有点奇怪但是省心的客人，虽然她是个看起来优雅又高贵的女士，对食物的态度与其说不挑剔，不如说她对除了甜食以外的食物都没什么要求。她很怕冷，几乎整天缩在自己的房间里，霍顿不敢想象如果她在北方冬天该怎么过。她起得总是很晚，每天上午11点霍顿把她的茶连同早饭和午饭一起送上去，自从小蓓和向阳沏茶时放多了茶叶，弄得阿依亚娜一晚上没合眼，这个活就归霍顿了。阿依亚娜十分信任地把自己带来的一大罐绿茶直接扔在厨房，霍顿并不想猜这罐茶叶的价格，只是不止一次的唠叨都畏寒成这样了还爱喝绿茶，阿依亚娜每次总是给他一个“你别管”的表情，然后继续抱着大茶缸狂饮。

　　小蓓很喜欢没事往阿依亚娜的屋里钻，她现在完全不害怕了，阿依亚娜小姐有很多又好看又好吃的糖，会梳很多漂亮的发型。不过当小蓓戴着一对猫眼石耳环从阿依亚娜屋里蹦出来的时候，霍顿手里的烟还是被吓掉了。

　　整个冬天，阿依亚娜消瘦又苍白，她看起来病恹恹的，霍顿不只一次询问她是否要请一位大夫来看看，都被阿依亚娜拒绝了。她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把自己关进房门里，自己舔舐伤口直到痊愈。当春天开始来到这座小镇，植物又开始变得绿葱葱的时候，阿依亚娜也开始"复活"，愿意走出她的房门，沾一沾外面的地气。

　　春光和煦的一天，霍顿照常的坐在柜台后面抽着他的烟，享受宁静。柜台的另一面是阿依亚娜窝在那张不知道多少年头连霍顿都不记得的从三楼阁楼里翻出来的安乐椅上，嘴里塞了一根棒棒糖，一面看小蓓和向阳干活，一面看门外的行人和景色。

　　当霍顿抽完第三根烟时，他注意到一点声音，嘈杂的一点声音，慢慢的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最后来到他的门前。

　　大队的人马堆在他的门口，他们有一半都是洋人，几辆马车上堆着无数东西，引得镇民们指指点点的围观，为首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照着纸上不大熟练地念：

　　“请问，这里是火烈鸟旅店吗？我要找阿依亚娜小姐。”

　　早前寄出去的那封信是干什么的，霍顿此时终于理解，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流水的箱子运进他的客栈，看着阿依亚娜把房间里他当初选的家具全部扔了出来，霍顿心疼地几乎喘不过气，那间他熟悉的房间被阿依亚娜大变样了，美式的实木桌子，英式的维多利亚扶手椅，欧式的雕花双人床，意式的大衣柜全被塞进了这个房间。连窗帘都被换成了深绿色烫金绒布料。被留下的家具只有一个四角柜，土陶花瓶和铸铁烛台也被保留了下来，和她那法国鎏金枝形的四头烛台摆在一起。

　　那些被搬出去的家具被阿依亚娜带有威逼利诱性质的推销给些洋人，霍顿愤愤地数着钞票，阿依亚娜看这样的安慰并不到位，于是死拉活拽的把那些人全留了下来，让他们在这里住一晚。火烈鸟客栈的客房从来没有这么满，于是店里仅有的三个员工忙得脚不沾地。

　　霍顿把阿依亚娜的晚餐送上去的时候，房间里东西摆的到处都是，大堆的衣服堆在床上。阿依亚娜脚下是一个塞满书的大箱子，她正在把它们分门别类的塞进深色的书架里。似乎是被书的灰尘呛到了，阿依亚娜一直在轻轻咳嗽。见霍顿进来，阿依亚娜把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堆的衣服一股脑抱起来扔到床上，示意霍顿坐下来。

　　一屋子的高端家具吸引着霍顿的注意，他惊讶地发现这些家具并不都是新的，像是被使用过有年头的老家具。

　　“看来你把全部家当都弄来了。”霍顿试探地说。

　　“全部家当？不，霍老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我不会在这里停留很长时间，等我离开后，这些东西全部都可以归你处置。”阿依亚娜一边笑着说一边把手里的《夜莺与玫瑰》，放在整套俄文的《战争与和平》上面。

　　“好吧。”霍顿笑着摇了摇头，桌子上有一封摊开的信，位于他不可忽视的视线里，是那个洋人管家带给她的。霍顿心想。此时霍顿痛恨自己的英语阅读过于熟练，他并没有偷看他人信件的恶习，但还是不可避免的扫到了两眼，这封信不长，于是他几乎看全了整封信。

　　亲爱的阿依亚娜：

　　很高兴你终于找到了你的wonderland。仓库里的东西实在太多，书我全部给你打包了，它们真是太沉了！其他东西我精心挑选了几样。我还给你选了一些新款的裙子，就和你的老衣服塞在一起，你一定会喜欢！酒和糖果没有给你放太多，尤其是酒。嘿！这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弗雷德会把东西都给你送过去。

　　记得常来信。亲亲。

　　ps：不要再抽烟。

　　爱你的爱德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