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夫人他豆腐嘴刀子心》烬黎

15、凶罴pi（二声） 为夫如今是

　　越往里走，密林越是幽深昏暗，两人往里走了两日，实在体力不支，于是便找了个山谷歇息。

　　此行体力消耗巨大，全靠沿路捕杀猎物充饥。什么蛇啊鼠啊鸟啊鱼啊抓到什么吃什么，但这一次不一样，燕泞看到楚临昀提着一只黄褐色不知品相的东西回来时，忽然惊愕，而后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只熊罴幼崽。

　　熊罴性情凶猛，体型硕大，巨爪能拔树木，嗅觉极灵，隔林便能闻人气，乃是高山深谷之凶兽。

　　正值盛夏，是它活动旺盛之际。这只幼熊明显还未断奶，附近肯定是有母熊在的，这傻子直接把熊崽子逮了过来，不知母熊身在何处？母熊护子且性情暴虐，若是循着气味找了过来，他俩非得被利爪划破肚子，燕泞摸了摸自己的胸腹，后背隐隐发凉。

　　“你别走了！就在那儿停住！”燕泞难得肉眼可见的慌乱，他连忙抬手示意人不准再往前，那架势跟避瘟神似的。

　　楚临昀几乎是瞬间便读懂了他的惊慌来源何处，他故意装作没听见，步幅加大，快步上前，“夫人，今日有口福了！”

　　燕泞索性往后退，他身上绝对不能沾上熊崽子的气息，否则按母熊护崽那般不计生死追击的悍势，利爪必定将他开膛剖腹后才能收回。

　　很多年以前，他的父亲还没当上郡西将军，还在西州时，他随同父亲进山巡视过几次，那时候他结识了一位要好的玩伴，是山里樵夫的儿子，很可惜，之后没多久就死了，燕泞亲眼看见他被黄罴一爪剖腹，肠子流了一地。

　　而他之所以死，是因为想要解救那只被捕兽夹困住的半大黄罴，刚救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只体型硕大的成年黄罴从密林中窜出，竟是瞬间发动攻势，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燕泞那时年纪太小，吓得迈不开步，若不是父亲带人及时赶到，他那时已经死了。

　　“山谷凶兽的崽子你也去猎？楚太尉您若是想尝尝利爪的滋味可不必带上我！”燕泞紧锁着眉，眼神狠戾。

　　楚临昀嘴角敛起笑，似是无辜道：“这崽子找不到它娘，都饿晕了，我这才将它带回来，”

　　燕泞狐疑地瞧了他一眼，又眯着眼将熊崽上下打量好一番，似乎才稍稍安下心来。

　　“你瞧它这瘦骨嶙峋的样子，我烤来吃都嫌硌牙。”楚临昀把熊崽轻轻放到一块干净石板上，背上简易编织的藤条筐里装满了半大的鱼，他将藤筐丢给燕泞，“它太小了，还不会真正咀嚼，或许烤熟了捣成食糜能行。”

　　燕泞接过藤筐，掏出匕首熟练地杀鱼架烤，一边不可觉察地小心观察着四周，楚临昀从最开始就一直注意着他的变化，这人似乎对熊罴格外害怕，就算在杀鱼眼睛也没放在鱼身上。

　　这般惊恐的模样，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眼见匕首锐利的刀锋即将碰上那人的手背，他忍不住出声：“方圆数十里，无母熊踪迹，我碰上这崽子时它身旁有一滩早已风干成褐色的血迹，范围不算小，它连眼睛都睁不开，估计得饿了得有半月了，我猜测，母熊也许已经死了。”

　　“所以别担心，就算母熊没死找过来了，我也一定让夫人先走。”楚临昀莞尔一笑。

　　燕泞似乎被他的笑晃了神，他蹙了下眉，继续手中动作，道：“罴见人奔跑，则生逐猎之性，大人，我一时竟分不清你到底是害我还是救我。”

　　“显然为夫身上沾染幼熊的气味更加浓郁，母熊护子一定会率先攻击我。”楚临昀道，“夫人啊，你还是那么不信任我，可真是让为夫好生伤心。”

　　“大人既不好男色，也不用勉强自身说那些膈应人的话。”燕泞转了下树杈，将一条烤好的鱼递给他。

　　楚临昀道：“夫人啊，为夫如今是当真有点喜欢你了呢。”

　　下一秒，一条活蹦乱跳的生鱼骤然从空中朝他飞来，险些与他的脸颊来了个击鼓鸣音。

　　楚临昀反应敏捷，当即抬手，稳稳将生鱼打落回藤筐之中。

　　他美滋滋地咬了口烤鱼，将剩下的鱼肉撕下来混水捣成糊状喂给幼罴，然后问：“大小姐，我很是好奇，淮西王为何要你领我走这条路？”

　　燕泞看了眼他，道：“不是领你，他是要我走。”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燕泞低头继续翻转着烤鱼。

　　“燕大小姐，我们现在也算得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么瞒着我是不是不太好？”楚临昀将幼罴轻轻放在地上，微微眯起眼，问。

　　没成想燕泞丝毫不打感情牌这一套，他反问：“临行前我有没有劝你回去？是你自己非要跟来，大人如今是在怪我吗？”

　　“我……”

　　“再者说，大人，这是我的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楚临昀抿着唇，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行，只要是大小姐要做的，那便是我得做的。”

　　燕泞连头都没抬，那副样子就是在说：随你便。

　　幼熊估计才三个月大，楚临昀给它喂完肉糊后都还不能睁眼，只是凭着感觉伸出舌头舔着楚临昀的手指。

　　“诶，这小崽子乳牙都没长齐，身上毛脏兮兮的凝成一团了，磕碜死了。”楚临昀一边嫌弃一边给它捣鱼肉，时不时还让燕泞看看。

　　燕泞每次都是那副厌恶至极的模样。

　　月夜很快降临，密林中传来一阵忽远忽近的豹嗥，两人闻声惊醒，稍稍对了个眼神。

　　半盏茶的功夫，枝丫摇晃的窸窣声越来越近，他们甚至能听到尖爪摩擦树皮的刮擦声。

　　山谷之上，一只健硕的成年斑点豹匍匐在古树树冠，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眼里泛精光。

　　这只斑点豹很是警惕，迟迟没有跳下树桠开始行动，很明显，它跟了一路了。

　　燕泞微微仰头，尽量小幅度动作，眼神死死盯着那双幽深发绿的眸子，喉结轻轻滚了滚，他轻轻抽出短刀。

　　下一瞬间，楚临昀忽然大喊一声：“后撤！”

　　那只体型硕大的斑点豹龇着尖牙忽然从树冠上跳下，尖爪径直扑向燕泞，好在燕泞动作快，在豹爪抵达之前侧身往斜后方退了两米远，豹爪之下，水塘溅起几人高的水花。

　　“避开！”楚临昀对着燕泞大喊，斑点豹还想攻击燕泞，他拔出匕首便于成年豹殊死搏斗，漆黑密林间，锋利的利爪与匕首相碰，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这畜生还是个欺软怕硬的！”他一手揪住豹子结实的后颈猛地往后一扯，右手捏着匕首往它眼睛部位猛刺，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斑点豹疼得满地乱撞，凄厉的叫声响彻山谷。

　　“身后豹尾！”燕泞手心捏了把汗，他脚底微微挪动，一副想帮却无从下手的局促模样，忽然间，他将袖中的方形纸折叠成漏斗状，药粉混水后用刀尖搅匀，他看准时机，绷紧浑身肌肉，脚尖踏石纵身飞跃，一套行云流水的空中翻转便将药尽数倒在斑点豹脑门的伤口上。

　　药水碰上血肉那一刻，瞬间爆发出滋滋的声响，伤口的刺痛更加激发出了它的狂暴，粗壮的豹尾再一次高高扬起，紧接着狠狠砸下！

　　“啪！”

　　楚临昀躲闪不及，沉重的豹尾结结实实打在人背部，随着“刺啦——”一声，尖锐的利爪将他的衣服撕破，布块似掉非掉地垂落在他腰际，鲜血瞬间便染湿了布满污渍的衣衫，汇聚成小股血流顺着往下接连不断地砸！

　　空气中原本淡淡的血腥味骤然变得浓重，燕泞听到楚临昀沉重的喘息，他忽然有些慌张，紧咬着唇使自己保持冷静，几乎是下一瞬间，他便闪身至楚临昀跟前，掏出一些药包一股脑儿塞给他，然后挺身站在楚临昀身前。

　　“我的药性猛烈，待药效发作不消片刻，它必死无疑。”燕泞咽了咽唾沫，不自主地捏紧了手里的短刀。

　　楚临昀在他身后喘着大气，忍着痛往身上撒药，如果视线明朗，燕泞便能看见他腰侧狰狞可怖的伤口以及他疼得龇牙咧嘴的狼狈模样。

　　也许是毒药起效了，斑点豹暂时收住了攻势，脚下动作较先前慢了许多，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燕泞，一人一豹保持着四五米的距离原地转圈。

　　它一双狡黠的幽绿眼珠骨碌地转着，似乎是知道两人坚持不了多久了，它径直蹲坐下来，甚至开始舔舐利爪上的鲜血，那模样看起来耐心极了，应当是想要等着那人失血过多之后再大快朵颐。

　　尽管豹子放松了攻势，但燕泞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他低声询问身后人：“怎么样？血止住没？”

　　回答他的却是沉默。

　　“楚临昀！”燕泞又喊了一声。

　　他正准备回头查看，下一秒，一阵虚弱无力的声音才从身后响起，“没死。。。”

　　两人说话间，那只豹子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劲，它的后腿竟然不可控般开始抽搐，它龇着尖牙，摇摇晃晃站起身，铆足了劲再一次扑向他们，燕泞反手向上扔出短刀，紧接着一个空翻，一脚将短刀踢飞出去，正正中中插入豹子咽喉。

　　“咕噜咕噜……”血液伴随着一阵不畅通的呜咽声从它的咽喉管冒出，电光石火间，它突然改了方向，从直扑燕泞转为了扑向那只还睁不开眼睛的幼罴。

　　不知它是什么时候发现这只幼罴的！

　　燕泞忽然停住了，他一改那副蓄力战斗的紧张模样，冷冷地站在一边，似乎准备旁观这场血腥的杀戮。

　　楚临昀挣扎着双手，眼看燕泞真没打算救那只幼崽，他情急之下用力掷出手中的匕首，好巧不巧，削铁如泥的刀刃重重击打在那把短刀刀柄上，刀刃倾斜，刀尖向斜下更深一分，划拉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霎那间，斑点豹脖颈伤口处突然喷出一大滩血，它径直从半空中生生摔打在地上，四肢瘫软。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伴随着几声沉闷的喘鸣，那只斑点豹死透了。

　　楚临昀看着燕泞正对着幼罴的方向发愣，张了张口，却终究什么都没问。

　　燕泞忽然跟失了魂似的，整个人呆愣地坐在石块上，双目空洞无神。

　　楚临昀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便挣扎着站起身，他走过燕泞身边时对他说：“这里血腥味太重，恐怕会引来其他猛兽，我们得尽快离开。”

　　燕泞木讷地点头，起身将匕首及短刀捡回，似乎很是小心地跟在楚临昀身后。

　　“心里有事？”

　　“如果那只斑点豹最先的攻击对象是这只罴，我不会对它下手。”燕泞突然说。

　　“你就这么冷血？”

　　“罴，从来都不是好东西。”燕泞冷漠道，眼神盯着楚临昀，那模样像是在含沙射影般骂他。

　　“燕大小姐，这小东西才三个月大，你就如此狠心这样说它？”

　　燕泞看了它一眼，拿出短刀轻轻挑起它的毛发，冷笑道：“所以你得护好它，因为我一定会见死不救，甚至……我会弄死它。”

　　楚临昀感觉自己刚抱在怀中的幼崽猛地哆嗦了一下，他连忙安抚着怜惜道：“别吓着小崽子了。”

　　燕泞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火，他大步迈上前，越过那人独自往前走，冷道：“你最好护它一辈子！”

　　楚临昀装没听见，兀自抱怨：“诶，还要走多久才能走到有人的地方啊，我这衣衫东一块西一块的，堂堂当朝太尉何时这么落魄过！”

　　燕泞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说了句不知，随即把外衣脱下来揉成一团重重砸到他怀里：“只能劳烦您自个儿过遍水弄干将就将就了。”

　　“——尊贵的太尉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