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夫人他豆腐嘴刀子心》烬黎

16、隐巫 这人……应

　　上京皇城内，周文远望着下面呈上去的密信若有所思。

　　信上说太尉与太尉夫人回西州，如今却下落不明，甚至了无音讯，至今不知人是死是活。

　　他踱步至烛火前，将密信折叠后徐徐靠近火苗，火舌卷蚀纸发出更明亮的火光，映照出他幽深漆黑的眸子，眼底似乎有那么一丝窃喜，随后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茫然。

　　他转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副栩栩如生的人物画，情不自禁地伸手碰了碰画中人泛红的指端。

　　……

　　楚临昀破烂不堪的外衣随手丢弃，径直穿上了燕泞给的那件，他没过水洗，都到这种地步了，自然也不再穷讲究那些有的没的了。

　　怀里的幼罴早在昨儿个后半夜便睁眼了，到破晓时已经是能在楚临昀旁边跟着爬，两人一熊又沿着蹊径往里走了半日，骄阳悬于中天，密林内暑气逼人，远远能瞧见最远那片山头有缕缕浓烟飘出，那儿应当有原住民。

　　“走到那边，我们换点衣衫——”燕泞转过身看着人，目光忽然移至脚边，问，“大人，你打算将它带到人跟前吗？”

　　楚临昀望着远处的山头，忽而眉心紧锁，他曾在古书上听闻过一个神秘部落，长居西南密林，称隐巫，史册仅有零星只言片语，外界大多只闻传闻，未见其人。

　　他轻轻扫了眼燕泞，猜测他要找的应该东西应该就在那里了。

　　也许是燕泞的目光太过于灼热，那只幼崽不自在般轻轻蹭着他的脚踝，楚临昀低头，竟发觉那一身棕黄的毛发在日光下似乎微微泛着赤色。

　　他对燕泞道：“这崽子横竖都是死，与其将它留在这里喂豹子，还不如带着走，万一跟着我就活了呢？而且我可是听说过，这黄罴嗅觉敏锐，寻宝可是一绝……”

　　燕泞回头看了人一眼，心里嘲弄，难怪要留它呢。不过他面上神色不改，道：“随你。”

　　“燕大小姐，此行当真是不能与我透露半点信息么？”楚临昀嫌幼崽走得太慢，拎着它的后颈大步往前赶，接着道，“昨夜你也能瞧见了，我是真心护你的。”

　　燕泞看破不说破，他嘴角含笑，“虽然夜里眼睛不好使，但楚大人我有没有同你讲过，我的夜视力、极好。”

　　楚临昀一边挠头一边绞尽脑汁想说辞，“啊，夫人呐，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嘛，凡事不能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燕泞道：“可我就只信自己的眼睛。”

　　“楚大人若是此刻想反悔……已为时已晚了。”燕泞道，他伸手没入自己怀中，里面传来纸张摩擦的粗糙声响，他嗓音悠悠，“如若你真心想要折返，我会让你死得干脆些。”

　　楚临昀顿时闭上了嘴，他虽然能确定燕泞不会那么轻易弄死他，但他不敢保证，燕泞在他身体里下了多少种毒，毕竟这一路的跌打扭伤刮擦抓刀伤都是燕泞给他上的药。

　　这人……应该没多少良心了，他还是不敢赌。

　　“大小姐说哪儿的话，我是那么言而无信的人么？”他将熊崽子抱在怀里，道，“承诺的事自然是得有始有终才好，半路跑人传出去有损我当朝太尉的名声。”

　　燕泞笑了笑，故作叹气道：“荒山野岭的，等传出去尸骨都腐了，何况您身上又没个认人的物件儿，到时候就算死在这里了，又有谁能知道？”

　　楚临昀不再看他，他低头对幼崽道：“这人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心跟石头似的邦邦硬。”

　　燕泞不再理他，顾自往前赶路。没过一会儿，身后便传来楚临昀的训斥声，似乎是那只幼崽有些不安分了，他只是回头看了眼便走，丝毫没有要等的意思。

　　走得近了，他们这才发现这个部落是由十数个吊脚木楼组成的寨子，全数也就五十来个人，他们头顶盘着各色的布条将头发包裹，脸上还抹着一层厚厚的黑泥，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语言，一边说一边比划。

　　燕泞站在门口仔细打量着周围，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寨子空地上那一大滩早已凝固的棕褐色的陈旧血迹，斑驳混杂的脚印密密麻麻，里里外外都透着一丝怪异。古树上挂着的，是一张被剖得完完整整的洗净的成年熊皮，还未被风干，下端的毛发还反着晶莹的光。

　　他回头望了眼楚临昀，稍停一会儿，转而盯向人怀里。楚临昀不知从哪里找了些枯藤困住了它的嘴以及四肢，将它整个瘦瘪的身子牢牢捆成一团，任它如何挣扎都没办法。

　　燕泞再次望向古树，眼神中多了些许复杂，院内那张巨大的兽皮，就是那只他害怕已久的成年黄罴。

　　也就是这只被捆得死死的幼罴的母亲。也难怪越靠近这边它越是狂躁，他给幼罴用了点迷药，让它成功昏睡过去了，然后让楚临昀将它放入藤筐中背着。

　　楚临昀自然也是瞧见了寨子里的那张熊皮，他想了想，又拿身上唯一一件完好的衣衫将幼崽掩住。

　　也许是院里人见两人迟迟未进院，里边其中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打着手势将两人带进部落 ，征战沙场多年的楚临昀几乎是抬眼的那一瞬间便察觉到了这位老者眼中闪着的几近垂涎的精光。

　　那是一个隆冬，楚临昀领兵在山北关外征战，在追击敌军时他们曾遇到过一个戈壁荒碛的部落，当时汉人称其为黑碛部，位于大漠北缘，水草贫瘠，苦寒少雨，平常年份里他们以牧猎为生，但逢凛冬大雪，牛羊冻死，谷畜皆衰，他们便会南下边境劫掠人畜。

　　楚临昀永远也忘不了他们那时望向自己的眼神，饱含的嗜血贪婪以及垂涎让人嫌恶得几乎反胃。那时的处境就如同饥肠辘辘的饿狼碰上了丰腴肥美的家畜一样剑拔弩张，如果眼神能吃人，那简直能将人骨头都嚼碎。

　　他正伸出手准备提醒燕泞，却不想迎面走来了一位拄着骷髅拐杖的中年男人，气质绝佳，长发泼墨，他脸上倒是没有那些厚厚的泥块，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干净，眼里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最重要的是，他会说汉话。

　　“前几日我卜卦时无意间留意到会有贵客来访，于是整日整日都在思索所谓的贵客究竟是谁，今日你们终于来了。”男人比了个请的手势。

　　燕泞弓着腰给人行了个礼，他猜测这人便是部落的巫祝，然后道：“叨扰了，我们只想寻一身粗布衣裳便好。”

　　他跟着前人迈步，未闻身后脚步响，他转过头，笑着对楚临昀讲：“走啊，你愣着干什么？”

　　楚临昀盯着人看了许久，总觉得哪里古怪，他皱着眉跟了上去。

　　“衣裳自然是有的，若两位客人不嫌弃，我等会儿叫人给你们拿。”男人笑着，“我先带你们去客房，一看你们就赶了很久的路，得先好好休息一番。”

　　燕泞笑着点头道谢。

　　从寨门一路往里走，道路两边是用线串好的各种各样的头骨，里面装着油灯，应该是夜里照明用的，有蛇骨、虎骨、豹骨、熊骨……燕泞一边走一边打量，忽然他呼吸一顿，下一秒，一双手忽然搭在他肩上，不重不轻地捏了捏。

　　楚临昀大步走到他身旁，两人对视一瞬，心中了然。

　　往后这些……都是人的头骨。

　　领路的男人像是洞悉了他俩此时的内心一般，笑着给他们解释：“这些颅骨都是族里的孩童串起来的，那些类似人头骨的其实也不是着真的，是族内的工匠用石粉混水之后烧制而成，是为了给远道而来的客人提供安静的环境，吓唬孩童不去打扰而设立。两位客人不用惊恐。”

　　楚临昀一时没绷住笑出了声，这人谎话说来就来，头骨是真是假他一眼便知，还什么石粉烧制，太胡诌了。

　　燕泞偏头望了眼他，眼神饱含警告。

　　楚临昀这才敛起笑，认真夸：“真是个好法子。”

　　面对楚临昀毫不掩饰的嘲弄，男人面上没有丝毫的不悦，估计是楚临昀身上那不着调的气质降低了旁人对他实力评估的准确性，反而是这位白衣男子彬彬有礼的谦逊模样让男人觉得不好惹。

　　三人有下没下搭着话，不一会儿便走到寨后，面前便是客房。

　　“两位客人先行休息，等会儿便有人送衣裳过来，到饭点也会有人来给你们送吃食。”男人温和道。

　　“多谢。”燕泞道。

　　“对了，山里猛兽多，夜里尽量别出门。”男人说完就离开了。

　　楚临昀脚尖点地，一跃跨上那吊脚楼，确认没什么危险之后，他才招手让燕泞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燕泞轻轻合上门，思索着说：“这个部落服饰习性跟古书上记录的大差不差，按照书上所说，大巫会将犯有重罪的族人或外族人的头颅取下，然后串成一串，那些头骨灯罩，估计就是这样来的，可唯一奇怪的一点就是，从寨门走近到现在，我们都不曾见过他口中所说的孩童。”燕泞说。

　　楚临昀关上木窗，找了个凳子坐下，然后道：“或许，这里的孩童已经死完了。”

　　燕泞猛然回头，表情惊愕。

　　“这里不是真正的隐巫部落，这里是……”

　　楚临昀顿了顿，幽幽道，“食人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