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画零》火牛响马

74、忆秦娥 59.

　　59.忆秦娥
　　树大则招风，庙小妖风大。一个是压力大，一个是威力大。怎样的一个“大”？劭群在现实中深有体会。
　　树大则招风，是自然现象产生的逻辑。树木长得越高大，受风面积自然就越大，就越容易被大风摧折。对应到人身上，“大”体现在一名一利两个方面。地位高、财富多，就成了别人嫉妒、非议或攻击的靶标，面临更多风险。从名而言，地位越是高，越是高处不胜寒，越受关注，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更容易引来是非。从利而言，越有越负担，所谓“房多主累”的道理。
　　庙小妖风大，从字面意思看，小寺庙供奉的神法力不强，镇不住妖怪，只能任由妖怪兴风作浪。引申到人际关系中，小圈子人员少、利益有限。圈子越小、格局越低，越容易滋生是非、乱象丛生。大家彼此竞争，利益摩擦更严重；再加上门槛低、容易进，鱼龙混杂，乌烟瘴气，矛盾不断。
　　劭群所处部族的局势变动，很快成为周边坊间的一时热谈，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家津津乐道。
　　人藏在心里的东西才叫秘密，说出了口就是公开。说出口的东西未必是真相，但有可能成为真相的母本。藏都藏不住的东西，一旦公开，自然是传得遍地开花，版本不一。
　　“以后我们也要走政治路线了”，这句话老人只是嘴上说说。要走这种路线或许是触景生情，或许是一时的有感而发。说归说，做归做，人骨子里的东西都是固化改变不了的，尤其是人生生成的观念和人生收获的经验。
　　国乱必有外敌，家散必有近祸。
　　商旅贸易，必逢盗贼。花枝招展，必引蜂蝶。
　　范阳违规占地、违规建设集中整治开始了。“两违”的整治行动如迅猛的风暴覆盖全域，史无前例。上下齐抓共管，以零容忍的姿态，违建必拆、新增必罚、露头就打、刑事追责，丝毫没有通融空间。老人的养殖场上了卫片图斑，经比对，养殖场实际建设内容超出审批范围，养殖规模也与原有备案标准存在偏差。劭群看到了整改名单，详细信息赫然在目。劭群对家人进行了善意的提醒和劝说，但是他善意的提醒并没有引起别人的重视，反倒给自己带来了口舌是非。他被认为是故弄玄虚与小题大做，甚至被误认为他就是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劭群知道，上会研究决定部署的集体动作，大家都互相盯着，不可能别人整改了，单留一户放着不动。谁也不敢揽这个茬，给自己找这个麻烦，担不了这个责，也背不起这个锅，别人一告一个准。无论劭群是暗示还是提示，始终都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甚至让别人对他带有敌意，甚至有些他不怀好意地说：“这么多年了，家里边办了这么多事，没他的时候也都过来了，而且也没出什么事，也没像他说的这么多事。”
　　很快，开始“三断两清”：断电、断水、断气，把人请走、把生产资料清空。这是要有大动作的前兆，劭群预感到了不妙，养殖场也被停了电。气得老太太大骂：“这么多年，在这几条街上，家里就没停过电，丢人。”老太太一边骂一边看劭群。劭群马上觉得不自在了，他心里想：“这难道是骂我吗？”劭群再一次找到老人，最后预警，态度坚决：按照文件主动配合整改，自行拆除违法占地建设内容，合法设施维持原有状态。对拒不履行整改义务的，执法部门将依法实施整体强制拆除。如果是执法部门强拆，就是全部拆除，直接拆成一片废地，现场可利用物品依规收缴，冲抵拆除工程各项开支。
　　劭群陪着老人去见了具体负责拆违工作的领导。接见的领导三言两语把拆违政策讲了一下：国家大政策，大势所趋。不要抱有幻想，主动配合减少损失。不履行配合拆除义务，一切清零，一无所有。老人一听，当时情绪就激动起来，讲了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土政策或者土方法。可能是外面还有人排队找领导，领导听得不耐烦了，反问道：“散发广告单页推销小产权房是怎么回事？这要是好好查查，说不定你们就是□□。”劭群一看，来办事的目的没有达到，反而有点说岔劈了，再说下去指不定闹僵了。他赶紧接过话茬解释：“领导，那不是我们家的。误会了，同姓不同名，同音不同字。”
　　领导的一发威起了作用，老人一看，赶紧起身陪笑。一步一迈走到办公桌前，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大信封放在了桌子上。这举动把领导吓了一愣，领导马上反应过来了，他看向劭群，对着老人指着房间的摄像头说：“你赶紧拿走，我这里有摄像头，要不然我叫纪委来。我还是刚才我说那句话，现在时间还来得及，自己拆减少损失，我们拆一无所有。”
　　后来，老人组织人主动拆了养殖场几个边房，损失不大，不影响正常生产经营。但是临河的一处林地，有几处活动板房，被夷成了平地。其他户也是同样性质的板房，可能是得到信息早或下手快，人家自己进行了吊装，最后整治行动中只是被扒拉了半边围墙，板房基本上没什么损失，后来还偷偷恢复了。就因为这件事，劭群落了埋怨，大家跟着劭群这个身份吃瓜落。
　　几年后，这件事劭群又听到了另一个版本，大概意思是：劭群在河边买地建了个钓鱼岛，然后因为违建，被政府拆掉了。这件事跟劭群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纯粹是以讹传讹。但是当时大家背后就是这么议论着，背后都在嘲笑他，看他笑话。劭群却毫不知情，每日若无其事与无忧无虑的样子被大家一致认为是装得满不在乎。大家眼里看的和心里想的都是：劭群自己盖起来的东西没保住，让人给拆了，很丢人。一个家族，最厉害的一个，往往承重最多，支援最少。成而无一荣其身，败则全辱其一身。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大家看不看笑话，房子有没有被拆，劭群实际上是根本不在乎的。但是，他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却更加扭曲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场政府的风暴，或者说部族的风波之后，按照分封动作，内部开始分割交接。劭群当天就把西关月书画室交了出来。投入几万块加的彩钢顶、修的门前路，还有室内特色的装修，一搬直接化为乌有，打了水漂。带不走的就不要了，挂在墙上的也不拆了。劭群只搬走了与书法相关的工具和器材，还有他收藏多年的一些小物件，全都暂时堆放到了幕春羽毛球馆邻墙没有窗户的小房子里。人说山里的黄昏，能让人想起旧事；多年的旧物，能让人感慨岁月的沧桑。
　　书画室的房子很快改头换面，摇身一变成了驴肉火烧店。一切都未变，只是改了个名，“西关月书画室”木匾牌字变成了“沧州驴肉火烧”的广告招牌。老人喜上眉梢地炫耀：“一年租金九千。”劭群后来也还去吃过几次早点。他一边喝粥嚼着咸菜，一边吃着夹肉的火烧。店里的老板非常热情，甚是健谈，一边察言观色、陪笑讨好地聊天，一边炫耀着自己的小吃特色。劭群看着书画室房间里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曾经的主人变成了食客。岁月不堪回首，人生只剩感慨。
　　到了夜晚，建材有限公司静谧的躯体，生鲜生活服务超市繁忙的进进出出，京州物流的车来车往，浴都洗浴中心霓虹闪烁，时光酒吧、音乐台球的歌声穿窗而出。一切未变，盛世浮华。劭群却从此无处可去，无事可做。苦茶斋好久没去了，秦奋老问他怎么好久不去了。秦奋老是嚷嚷：“别在肮脏的粪坑子里呆着了，白活了，换圈子，换圈子，做文人。”
　　秦奋的苦茶斋，劭群早晚是会去的，但不是现在。劭群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休息一会。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有点累了，从来没有的感觉，他想好好睡一觉。但是，入睡不久的他，却突然半夜醒来，对于一睡能一夜到天亮的他，这是很少有的事。
　　写在他乡
　　日月作
　　最近似乎有些累了，明明睡着了，却半夜醒来，困又睡不着。人早已中年，转眼四十有余。儿时的我们犹在眼前，父母的争吵与责骂是永远回不去的家和思念。爹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我们的精神脊梁，是我们后退最后一步喘息的靠山。现在，爹已远去，人生没着没落。妈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们的无私之光，是我们风霜雨雪中最温暖的怀抱。现在，妈也将孤独终老，人生只剩铁骨。
　　曾经，胸怀大志跳出农门。曾经，激情澎湃沙场点兵。人生三十五，位置到副处，看似功成名就，实则从零起步。远在他乡，无根无基。身边无同学，无发小，无亲朋好友，无自己立锥之地。别人可以当场翻脸无情，然后和好如初，不留芥蒂；可以骂，可以吵，可以指手画脚，可以扬长而去，毫无后果，谈笑而已。而你不能，也不敢，也没有。如若你不小心，无意中因话因事得罪一人，一生仇敌，永不化解。越活越小心，越活越单薄，越活越无情。流落江湖，无派无系。家乡传承，孔孟之道；齐鲁大地，直爽善良。然此在江湖中分文不值，甚至是因此受伤。江湖中，毫无道义，全是利益；稍有不慎，灭顶之灾。真的是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坑蒙拐骗偷，阴损奸毒坏，这些招子，是我们从小鄙夷所不耻的。但是如果你不明白这些招子的厉害，早晚都会受制于人，尝个遍，人生可能永无出头之日。
　　他乡，江湖，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先问你有什么，再想别人能用你什么，就是生意，就是交换。比如，协调工作之事，先把利益放前面，先拿钱后办事。拿的越多越值钱，办得越慢越重要，别人才越会珍惜，免费的空气一文不值。你希望办成之后，别人会发自内心感谢你？痴心妄想，没有人会在乎你。大家都一样，喜悦只是暂时的，自私才是永恒的。比如一切期望前的许诺，一定要说好“给不给、给什么”，揭榜出炉之前，务必把事说清，务必立字为据。不至于后来，别人不承认，你却没办法。就像两军对垒，你缴了枪，连武器都没有，还有什么话语权，不过挨宰的羔羊而已。命运寄托在别人施舍，可想而知。虎皮之事，绝不可由着性子，内心兵荒马乱，表面云淡风轻，不能大喜，不能大怒。绝不可随便说话，惜字如金，能不说就不说，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字，不要跟谁掏心掏肺。言多无益，用了几天大家都知道你了，不神秘，不可怕，交浅莫言深。心一定要狠。对小人不主动交往，远离不得罪，但不拒绝来往。经过这几年风风雨雨，摸爬滚打，无数次遍体鳞伤，无数次凤凰涅槃，懂得了，要什么，怎样要。比如有小人作祟，祸害你的人，往往都是你身边的人，对你了解的人，没有近人毁不了近事。来者不善，怎么应对？不发作，装作什么都不发生，用看不到的方法反击他，让他吃暗亏。对无用之人，少打岔、少怜悯，不要把精力耗费在他们身上。世彪所言“天生老百姓受冤不受敬”，话糙理不糙。咱们也是这样，别人一敬咱们，咱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了，拉低了别人的档次，作践了自己的尊严。对强大或有用之人，一定要主动靠近，必有可学的过人之处。要善于发现，别人强大、别人有用，绝对有他存在的道理。就像自然界一样，渴了就要喝水，饿了就要吃饭，强大或有用之人就是水就是饭。不要怕自己卑微，或求不上人家，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这种赤裸裸的利益关系在于平常用心维护，并不累，只要稍加注意就好。对任何人都不要交心，一定要藏住秘密，同事无朋友，真的是“君不密失臣，臣不密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除了你父母，没有任何一个人希望你过得比他好。对冒犯或有害于你的人，一定要反击有力。反击切勿停留在语言上，要让他看不见但是很疼，就像黑夜里面被人打了一记闷棍一样。看不见谁打的，但疼得要命；能估计出来是谁打的，但是没有证据。不出手则已，出手必须“稳准狠”。否则，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打的一拳开，防得百拳来。对别人“好”，对别人“善良”，这种权利只有有权有势的人才能独享，我们这种原生家庭，没有资格谈“好”和“善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
　　常思家乡，保有初心。想想走到今天，为什么而来？与任何人交往，多问几个是我的吗？跟我有关系吗？对我有什么利好吗？不要自作多情，不要痴心妄想，不要怨天尤人。每一分每一秒，每一点每一滴，都把它变成自己的。就像燕子垒窝，蜜蜂采蜜一样，经年累月，累积不辍。远在他乡的你，才有可能像一根小草一样，扎下自己的根，发出自己的芽。只有这样，才会有自己一点点的真正属于自己的立锥之地，但终究还是一根小草。这是漂泊人永远的宿命，回不去的故乡，忘不了的乡愁。无论我们身在何方，可怜的人，勿忘家乡，因为一个人牵挂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