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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土地革命(上) 6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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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土地革命(上)
中国人的骨子里,封印着英雄盖世的江湖气,而且是天生的。
中国人的心眼里,恃强凌弱与仗势欺人,是最让人唾弃的,发自内心地看不起。
中国人,无论男女老幼,行侠仗义,见义勇为;铮铮铁骨,婀娜多姿。如秦奋所说的“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这是苏东坡写来形容书法艺术的刚柔并济和浑然天成。
中国人,平日里他们或许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或许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窈窕淑女。他们一生,哪怕大多时候都手无寸铁,看起来人畜无害。可一旦世事轮转,只要一枪在手,便能端枪扫射,豪迈飒爽。“哒哒哒”声中,飞射的火舌映照着披坚执锐的寒光铁衣和谈笑退敌羽扇纶巾。
中国人这股江湖气大多只是在内心的火山里滚烫发热,终随生命流逝成沉寂的死火山。一个个土坟头,一座座死火山,上面书写人生,下面沉默故事。
中国人,擅长借万物之形来描摹人生的起落,在窘迫时触景生情,在低谷中借物言志,硬生生地从绝望里开出了希望花。
“屋漏偏遭连阴雨,船迟又遇顶头风”让你喘不过气的时候,偏偏又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看似是无解的死局。让人想认命,却又心有不甘。
这难不倒咱们的老祖宗,老祖宗托举了我们的昨天,也为我们打下了今天。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躲不过,那就死里活。逆风翻盘的“福无双至今朝至,祸不单行昨夜行”,穿透岁月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源远流长的中华文明是从无断流的一脉相承,是传承;西洋人的文化科技是开放多元的演进更新,是迭代。放眼苍穹,芸芸人生,洋人是简单的,皮糙肉厚、毛卷味浓,一门一窗就打发了: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必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劭群的西关月已落,乌啼东南飞。曾经的心潮澎湃,如今虚空的繁华想象已悉数落尽。当初是怎么热闹开场的,现在就是怎么冷清闭幕的。华灯已上,他的世界只剩万籁俱寂,唯一与他相关的守候只有家的一窗灯火。这种状态,不由使他紧张起来,甚至有一些焦急。他有些慌,慌得不由自主地迷茫:大把无用时光,人生走向何方。他在急切中期待另一扇窗户,能够尽快打开,越快越好。
这扇窗户就是一部老款的“无线电”——话匣子。你说它有用吧,似乎就是个摆设,不是没有电就是没有声。有的时候,好不容易来点声音,还吱吱啦啦听不清,而且信号弱得很。你说它没用吧,它还就在那杵着,好像希望田野里高耸突兀的铁塔,一目了然,高空鲜明。劭群在期待着这个天线发射信号,发射强有力的信号,发射起作用的信号。
劭群开始回到单位,隔三差五。如朋友所言: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小心被算计了,老不去单位容易被人定成“吃空饷”的罪名。现实就是如此,大大小小单位,都有形形色色的例外,长期在外。现实不过如此,经常收到清理整治“吃空饷”的通知,通常以报“无”而息事宁人。这是习惯通行的做法,比较稳妥的办法。历史遗留的问题,之前都没有解决,现如今何必再把它掀开滋生新的是非。实际上,后来劭群知道了,当时于他而言,去不去都无所谓,没人会给他定什么罪,于他是安全得很。于这个群体而言,他不来就没事,与大家是安乐得很。各自安好的一段清闲时光,闭关疗伤。旧社会的军人,当兵扛枪当兵拿饷,当兵站岗当兵吃粮。旧社会的军人尚能如此,身为读书人的劭群,曾经的革命军人,扛枪的人生最风流,当时焉能赋闲在家,坐吃山空,只做百无一用的书生?
劭群在单位,无事可做,无处可去,除了看墙上挂的世界地图——那是靳国舟临别之赠。在部队尚能在自己公寓房的卫生间挂上军用被罩作为挂图,标绘上主助攻等第一作战梯队的大箭头,一边如厕一边研究兵法,也是快意人生。这些,都是那个江湖中大家笑谈的传说,时至今日,鹏举依然以此揶揄劭群并乐此不疲。世移事易,标绘决心图变成了看世界地图。劭群偶尔去个卫生间,算是透个气,不用刷存在感,没人在乎他。他的存在如空气一般,是不会有人关心的。
劭群看到单位来了几个生面孔,他猜测,这是新来的、新调整的领导班子成员。小道消息他也是听说了,大家私底下传的小名单他也看到过,他确定这就是新来的班子成员。太无聊了,寂寞得很,他就进了与他相隔不远的一个领导的办公室。这位领导是一个岁数略大的中年人,留着三七分发型,着装很制式正统。劭群以为他的到来是一种亲近示好,别人会施以待客之道。他想多了,或者说他也没想到点子上,他就是没有想到点上。他的到来在别人眼中当时就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的口碑、他的标签,实际上他也是知道的,但到底是如何的标签、如何的口碑,现实的镜子还没有照给他看,因为他没有机会站在镜子前。
劭群不请自到,对方自然一愣。劭群自报家门,然后大大方方坐了下来,他也没把自己当外人,他已经是这个班子里资历最深的了,虽然仍然是年龄最小的一个。劭群的自我介绍让对方放松下来,但松弛的气氛里,呈现着完全是对方的一种高高在上且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清冷俯视着劭群。双方还没有寒暄,或者说还没开始进入话题,对方自顾自地打开话匣子了,甚至是自说自话。大概意思是什么叫能干?什么叫有才?真能干,真有才,怎么不到中央机关和国家部委?要是真像袁隆平这样,哪怕你是个种地的,只会种水稻,你也被国家请走了。或者像钱学森一样,会造原子弹、会造导弹,也早就被国家当成国宝了,都得给保护起来。
劭群本来对这些话题非常感兴趣,但是经对方的嘴里这么一说来,反而感觉是怪怪的另外一种味道。他不明白对方说这些干嘛,而且有的说的都是断章取义,字里行间没什么深度,完全是就事说事。劭群本想插嘴或接个话茬说几句,但是始终没机会。他觉得打断别人讲话不礼貌,毕竟自己是主动登门的客,这里不是他的地盘。这种完全单向没有交流的聊天,甚至于说是不平等对话,真的是很令人难以接受。对方一边说还一边时不时反问道:“你说是吧?”劭群刚想说句话,对方又说起了别的。“你说是吧”本来是发问句,倒好像成了确认句,就是明明白白地说:你得明白,你明白吗?你不明白你也得明白。
对方的话从造原子弹说到种地,然后又说到了战斗英雄。说那些跑到北京上访的当过兵的,还都是上过战场的,自我感觉自己给国家做出了贡献,觉得打过仗、流过血就觉得自己有功了,觉得社会对他们不公了,天天跑到北京闹。在对方眼里,这样的人,实际上就是心态有问题。说完这些个以后,对方还冷冷地看了劭群一会。劭群似乎回过味来了,这所有的一切是说给他听的,好像他就是一个心态不好、抱怨社会的人。劭群就想,他这一路走来,他没有抱怨过社会,他一直很努力;他没有心态不好,他的心态很强大。他热爱生活,上班干活,下班跑步,每天忙忙碌碌,充实得很。徐东南嘴里的“脚不离地”,化学老师嘴里的“大忙人”。他想把生活写成诗,他也要把诗过成生活。劭群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样看他?标签化的人物,自己是撕不下来的,撕下来也没有用,改变不了初有印象,也就是我们经常强调的第一印象。
对方又接着说,这些打过仗的、上过战场流过血的英雄有诉求可以理解,但他们不想想,他们比起那些牺牲在战场上死去没回来的,不强百倍吗?最起码他们还活着,他们有什么不知足的。劭群一听,这讲的是一场思政课,完全是为他上的公益免费一对一私教课。这个时候的劭群,方方面面的战斗积累多了,也算是半个江湖高手了。他不动声色,终于逮住对方点烟喝水的机会,插上一两句。半认真半恭维地说道:“老兄说的还真是有见解,这么深刻,咱们国家现在就需要这样的领导。要是每一个县多有几个这样的领导,国家肯定治理得特别好,上访的也就没有了。”
对方一听,没想到劭群会说出这样的话,似乎在气势或格局上压了他一头。劭群这番话不但没有让对方满意,好像没有说到他心里去,反而激起了对方的厌恶反感。对方斜着眼睛看着劭群说:“我到这个单位,不是为了干工作。我就是在大乡待够了想进城,过几年清闲日子,然后我就从这里退休了。”然后又说道:“什么叫对?什么叫错?什么叫好?什么叫坏?什么叫公平?我初中的时候学习特别好,我是班里的佼佼者,然后我考上了中专。在那个年代,全县也没几个。那就是直接从种地的泥腿子,吃上了公家饭,不比你们当兵的轻松,也是死里逃生。然后学校一毕业就直接分到了乡镇,刚上班也是穿着白衬衣,年轻小伙,一身抱负,满腔热血,有想干一番事的情怀。我刚上班,就让我分管计划生育。一个年轻小伙,连婚都没结,管计划生育。你当兵不知道地方的事,你知道当时计划生育是怎么管的吗?把那个偷偷怀孕的妇女,捆着双手吊起来,吊在树上,用鞭子抽。那些超生的给你上房揭瓦,让你房倒屋塌。我当时看了,我都吃惊了,这还是我们说的为人民服务吗?这不是跟土匪一样吗?”
劭群听了这番话,非常震惊。在他眼里,对方也是曾经一个有理想、有追求、有抱负的青年,或许对方一直试图改变却改变不了现实,然后就塑造成了今天通透世故的样子。几年以后,这位老兄还说过一句话,说什么如何辨别大乡干部与机关干部的明显区别,用一句话就能形象地概括出来:“身披军大衣,腰□□B机,满嘴他妈地,一看就是大乡的。”当时劭群听了这些,他并不以为然,这是耍流氓地痞作风的小儿科,部队里多的是,他根本看不上眼。
两人的初次见面就以这种聊天开始,也以这种聊天结束。不是不欢而散,而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劭群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喝茶看图不说话。正如多年后,诗贤说的机关现状般:把电充绿,把水喝足,把尿撒白。
奇迹发生了。
一天,劭群接到了一个电话。时间紧迫,三言两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