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与飞鸟》辰月槐夏

45、第045章

　　车子在夜晚的车流中平稳行驶，钱婉宁侧过头，目光落在车窗上，上面隐约可以看到陆深紧绷的侧脸，还有他握着方向盘微微发白的手指。

　　“陆深。”她轻声开口，“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陆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依然专注地看着前方，但钱婉宁注意到，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街灯的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进来，在陆深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钱婉宁……”他转过头，声音有些干涩。

　　“嗯？”

　　等待了几十秒，陆深都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

　　陆深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没事。可能就是饿了，上午实验课拖堂，没来得及吃饭。”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但钱婉宁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想起包里还有刚刚张秋月硬塞给她的零食，于是便低头从斜挎包里面掏出来。

　　蓝色的卡通小熊包装，奶油味。钱婉宁打开外包装，将饼干盒递过去。

　　“给，先垫垫肚子。”她说。

　　陆深低头瞥了一眼，没有接：“开车，不太方便。”

　　钱婉宁没有说话，收回手取出一片，很自然地递到陆深面前。动作做得太过随意，等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气氛有些暧昧。

　　她僵了一下，想收回手，但陆深已经腾出手从她手中接过饼干。

　　指尖与手掌心的触碰，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接触，却像细小的电流，从指尖一路窜到心脏。

　　钱婉宁慌忙收回手，从饼干盒里面拿了块小熊饼干塞进口中。包装袋在她手中被捏得微微变形，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包装，又偷偷瞥了眼驾驶座上的陆深。他慢慢嚼着饼干，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车内的灯光很暗，但她能看见他侧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紧抿的唇角也放松下来。

　　“好吃吗？”钱婉宁小声问。

　　“嗯。”陆深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很甜。”

　　钱婉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陆深挺好哄的念头。

　　认识这么多年，从高中到现在，她见过陆深许多状态。午休被吵醒时轻微的起床气，被人纠缠时皱起的眉头，但只要你给他一颗糖、一杯水或者一句暖心的话，他就会像被重启似的，撇开所有负面情绪，很乖很乖地重新变回那个沉稳可靠，永远值得信赖的模样。

　　就像现在，一片甜腻的饼干，就能让他紧绷的表情缓和下来。

　　这个认知让钱婉宁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酸软。

　　车子继续前行。

　　或许是被刚才那片刻的温馨所鼓励，或许是想打破再次弥漫开的沉默，钱婉宁想起了白天张秋月跟她讨论的“八卦”。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用闲聊般的语气开口：“陆深，你们班上开班会吗？上周末我们还开了次班会。”

　　她用余光看了眼陆深的神情，继续说道：“班会和高中时差不多，就是最后……最后有同学在班会上公开表白了。大家还一起起哄。”

　　陆深全程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即便她说完了，他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钱婉宁继续描述着当时的场景，语气里带着点少女特有的对浪漫情节的向往和惊叹。说到最后，她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到了陆深身上。

　　“你们学校，应该也有很多谈恋爱的吧？你们班上有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心跳忽地加快，手指在挎包带上绞紧。

　　她真正想问的不是他们班上有没有人谈恋爱，而是他有没有谈恋爱。在众多优秀靓丽的大学生里，有没有一位让他心动的女孩子。

　　可她不敢问得那么直白，害怕听到那个让她不知所措的答案，她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窥探着他的世界。

　　车内安静了几秒。窗外的灯光在仪表盘上流淌，映出陆深沉默的侧脸。

　　“有。”他平静地说，“我们班上也有谈恋爱的同学。毕竟是大学，大家都成年了，人与人之间相互吸引，恋爱就很正常。”

　　钱婉宁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陆深就继续说了下去：“所以，你有没有心仪的男孩子？”

　　车内瞬间沉默。

　　钱婉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陆深为她撑伞的身影，他安静倾听的侧脸，他做航模时专注的神情，还有他帮她整理宿舍床铺时的模样。

　　她知道，自己心里对陆深是有想法的。那种感觉清晰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知道那里很美，却看不清具体的轮廓。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是对他们现在状态的最好形容，所以她不敢轻易打破，唯恐说出口之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钱婉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现在比较忙。课业重，还要画画。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答案很官方，很安全，也很……违心。

　　陆深沉默了片刻，车子在路边缓缓停下。街边路灯的光映照出他脸上的复杂神情。

　　“那……什么时候会有打算？”他问。

　　“不知道。”钱婉宁老实说，“也许等到遇到对的人的时候？”

　　什么是对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坐在驾驶座上的这个人，在她生命里占据了太特殊的位置，特殊到让她无法想象，如果“对的人”不是他，那会是谁。

　　陆深没有再追问，又过了很久，他转移话题道：“婉宁，大学里面谈恋爱，其实挺正常的。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有可能遇到喜欢的人，或者喜欢我们的人。”

　　钱婉宁的心猛地一紧。她抬起头，看向陆深，他依然目视前方。

　　“只不过，”陆深顿了顿，“如果真的下定决心要谈恋爱，一定得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大学的圈子比高中大得多，遇到的人也更多。见识过很多人的很多面之后或许才能真正确定，那个与自己相伴一生的人，是谁。”

　　话说完，车内有些尴尬。钱婉宁怔怔地看着陆深的侧脸，心绪混乱。

　　陆深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冷静，理智，成熟。可是传到她耳朵里，却变成了一种别样的滋味，他好像是在鼓励她去谈恋爱，去见识更多的人，去找到“那个对的人”。

　　只是，那个“对的人”，好像并不包括他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很酸，很涩，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钱婉宁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里，直到后车门被拉开，周小棠清脆的声音响起，她才猛地回过神。

　　“婉宁，陆深，咱们去吃什么？”
　　周小棠钻进车里，带来一阵夜风和淡淡的香水味。

　　“棠棠，”钱婉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等很久了吗？”

　　“没有没有，我才刚出来。”

　　钱婉宁见车子还未开动，打开安全带，从副驾驶逃也似的下了车，甚至没有看陆深一眼，径直走向后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周小棠立刻给她让出些位置，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自己进来的状况。

　　钱婉宁有些心不在焉。她能感觉到，陆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但等她抬起头时，他的视线已经移开了。

　　车子重新启动。

　　陆深安静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过来一眼，视线却从来没有和钱婉宁对上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些话说得太过了。

　　他喜欢钱婉宁，这一点他很清楚。清楚到午夜梦回，脑海里全是她的身影；清楚到每次看到她和别的男生走得近，心里都会泛起酸涩；清楚到一想到未来她可能属于别人，就难受得无法呼吸。

　　他也清楚，钱婉宁对他是有好感的。那种若有若无的依赖，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那种只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小小任性，都不是假的。

　　只是，这种好感有多少是真正的男女之爱，他不确定。

　　高中时，钱婉宁生活的圈子太小，身边的异性寥寥无几。那时候的他，或许是她唯一的选择，或者说，最自然的选择。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大学里有几千上万人，圈子大了，接触的人更多了。钱婉宁那么优秀美好，一定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他不能保证，她不会被其他更优秀、更热情、更懂得表达爱意的男生吸引。

　　他能做的，就是在万千竞争者中，让自己更加优秀，优秀到足以劝退其他的竞争者。

　　可刚才他好像说错了话，那些话，听起来像是在把她往外推。

　　三人聚餐的地方是一家川菜馆。

　　钱婉宁和周小棠聊着新学校的课程、有趣的室友、住宿生活的新鲜事，没怎么搭理陆深。就连陆深偶尔随意地接话，钱婉宁也避开。

　　周小棠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低气压，趁着钱婉宁去洗手间的间隙，给两人发信息，问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收到的两条回复都是没有，可她依旧觉得有问题。无奈之下，她再次给陆深回复，警告他不许欺负钱婉宁。

　　这下陆深的回复更简单，只有一个[嗯]字。

　　这餐饭吃得有些沉闷。

　　饭后，陆深送她们回学校。先送周小棠，再送钱婉宁。

　　到华清校门口时，还不到九点。秋夜的校园很安静，一股凉风袭来，卷动树梢的绿叶，响起轻微的哗哗声。

　　钱婉宁解开安全带，低声说：“谢谢你送我回来。路上小心。”

　　“钱婉宁，”陆深隔着落下的车窗喊她的名字，“抱歉，我说的那些话……”

　　“你没有说错。”钱婉宁急切地打断，“大学确实应该多见识，多经历。你说得对，所以不用道歉。”

　　说完，她转身，走向校门。一步，两步，三步，最后小跑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