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与飞鸟》辰月槐夏

46、第046章

　　钱婉宁和陆深之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僵局。

　　说是吵架并不准确，因为那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冷战。陆深发来的信息，躺在手机屏幕上，从询问日常的“吃饭了吗？”到分享大学生活趣事的“今天实验室看到了一个很有趣的模型”，最后变成了带着试探的“国庆假期有什么安排？”。

　　钱婉宁要么已读不回，要么隔上好几个小时，才回一个简短的“嗯”、“吃了”、“没安排”。

　　字里行间都透着刻意的疏离。

　　连国庆节回家，她都没有告诉陆深。只跟周小棠提了一句，周小棠正计划和几个新认识的朋友去南方海边旅游，听说她一个人回青屿，叮嘱了好几遍“路上小心，到家发个信息”。

　　放假后的校园空得很快，拖着行李箱走在渐渐安静的林荫道上，耳边只剩下轮子滚过路面的咕噜声。

　　钱婉宁独自打车去机场，办理登机手续，过安检，然后在候机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手机屏幕亮着，界面停留在和陆深的聊天记录上，最后一条是他前一晚发的：「国庆假期要回青屿吗？」。

　　她一直没回。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屏幕，钱婉宁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她不明白陆深到底想干什么。

　　当初不是他言之凿凿地说，大学里会遇到很多优秀的人，暗示彼此都应该放开眼界吗？那他现在这样，每天不厌其烦地发信息，又算什么？是出于好朋友的习惯性关心，还是……真的只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照看的妹妹？

　　一种混合着委屈、赌气和自我怀疑的情绪涌上来。

　　她咬了下唇，忽然点开输入框，模仿着钱景洲的语气，飞快地打字：「嗯，回青屿，谢谢陆哥关心。」

　　发送成功后，不等对方有任何反应，她立刻长按电源键，直接关了机。

　　眼不见为净。

　　机舱里光线明亮，空乘热情地为她指引座位。

　　钱婉宁的位置靠窗。她不算恐飞，但长时间的飞行总归无聊。刚坐下，她就拿出眼罩和耳塞，打算一路睡回去。

　　调整好姿势，戴上眼罩，她就感觉到身旁的空位有人坐下，带起一阵微弱的窸窣声。她没在意，戴好耳塞，隔绝了机器的运作声和乘客的低声交谈，很快便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觉得肩头一沉，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了身上。那味道有些熟悉，是干净的雪松香，钱婉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转过头——

　　瞬间，睡意全无。

　　旁边座位上，陆深正侧身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见她醒来，那笑意加深了些，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和紧张。

　　“醒了？机舱里空调有点凉，我听景洲说你不习惯用飞机上提供的毯子，”他指了指搭在她身上的那件黑色的风衣，“就自作主张，给你盖上了我的衣服。”

　　钱婉宁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倏地松开，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回家的航班上，以这种方式遇到他。他不是应该留在京市，忙他的课题，或者……去见识他口中那个“更广阔的世界”吗？

　　短暂的震惊过后，她迅速坐直身体，将身上的外套拿下来，递还回去，动作快得甚至带着点仓促。

　　“谢谢，不用了，我不冷。”她说话声音维持着刻意的平淡。

　　陆深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她明显拒绝的姿态，眼底的光微微黯了一下，但还是接了过去，搭在自己膝上。

　　“哦，好。”他应了一声，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飞机平稳地飞行，窗外的云海与天际的蔚蓝连成一片。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无边的云层更令人窒息。

　　最终还是陆深再次开口：“最近，看你都没怎么回信息，是不是学业特别忙？”

　　钱婉宁盯着前排座椅后背的航空杂志封面，嗯了一声：“是挺忙的。”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等下下飞机，有人来接你吗？”陆深似乎努力在找话题，“我们可以……”

　　“不用了。”钱婉宁打断他，语气生硬，“我暂时不回家，约了人。”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约了人，但并非不能同行。

　　陆深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看着她明显不愿多谈的侧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剩余的话咽了回去，低声道：
　　“……好。”

　　谈话再次终止。

　　钱婉宁重新戴好耳塞，转过头，面朝舷窗，假装看着外面流动的云层，心里却乱成一团。

　　她能感觉到陆深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温度，让她如坐针毡，却又固执地不肯回头。

　　直到飞机降落，滑行，停稳，乘客们开始起身拿行李，钱婉宁都没有再和陆深说一句话。

　　她动作迅速地拿下自己的小行李箱，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随着人流往外走。

　　青屿机场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无心感受。她能清晰听到身后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如影随形。

　　到达大厅时，她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

　　陆深就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见她回头，他也立刻停下，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

　　钱婉宁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走到旁边人稍少的区域，陆深也跟了过来。

　　“陆深，”她连名带姓地叫他，“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陆深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送送你。确保你安全见到要见的人。”

　　他给出的理由听起来合理，却苍白无力。

　　“不用，这里很安全，我自己可以。”钱婉宁拒绝得干脆利落。

　　她望着他，心里憋了许久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她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也是给自己的最后一次试探，“陆深，你……就没有别的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心跳得飞快，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期待。

　　她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哪怕只是表达一点不同于“邻居哥哥”的关心。她甚至幻想过，他会像她偷偷看过的那些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在这种时候抓住她的手，说出那些藏在心底的话。

　　时间仿佛放慢了。

　　机场广播的声音，周围旅客的谈笑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钱婉宁紧紧盯着陆深的眼睛，等待着他的回答。

　　然而，陆深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嘴唇抿得发白，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剧烈的情绪，却像被什么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

　　半晌，他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最终，也只是垂下眼睫，低声说：“……没有。”

　　“没有”两个字，像两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钱婉宁心中所有残存的期待和幻想。巨大的失望和委屈席卷而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甚至觉得有些可笑，自己这些天的别扭、生气、试探，原来在他眼里，或许根本无关紧要。

　　她不再看他，拉起行李箱，语气冷硬：“好，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不再犹豫，转身，几乎是半跑着汇入人流，用尽力气想要甩开身后那个让她心烦意乱的身影。

　　她以为闹脾气，说划清界限的话，总能激起他一点不同的反应，可现实却残忍地告诉她，他或许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偶尔关照的邻居妹妹。

　　机场出口处，顾岂舟已经等在那里。

　　他远远看到钱婉宁，立刻笑着挥手。钱婉宁快步走过去，因为刚才的小跑还有些微喘，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等很久了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没有，我也刚到。”顾岂舟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打量了她一下，“脸色怎么有点白？飞机上不舒服？”

　　“没事，可能有点晕机。”钱婉宁摇摇头，不想多解释。

　　顾岂舟体贴地没有多问，笑着说：“蒋老师一直念叨着，就盼着咱们这些得意门生去给学弟学妹们打打鸡血呢！”

　　钱婉宁这次回青屿，除了和家人团聚，确实还有母校的演讲任务。蒋老师早在国庆前就联系了她和顾岂舟，希望他们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回校给正在为高考奋斗的学弟学妹们分享经验。

　　她当时一口就答应了，只是后来和陆深闹矛盾，这件事她便刻意隐瞒了下来，没在聊天里提起半句。

　　“走吧，车停在那边。”顾岂舟指了指方向。

　　钱婉宁点点头，跟着他走向停车场。就在她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去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机场出口的玻璃门内，一个熟悉的高瘦身影正快步走出来。

　　是陆深。

　　他站在走道里，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恰好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她身边正笑着为她拉开车门的顾岂舟。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脚步也顿住了，隔着遥远的距离，钱婉宁似乎都能感受到他目光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以及随之而来的复杂的晦暗。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去坐机场大巴或者打车吗？

　　钱婉宁心猛地一抽，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像是莫名的酸涩和烦乱。她迅速收回视线，弯腰坐进车里，用力关上了车门。

　　“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顾岂舟也坐进后座，一边调整坐姿一边随口问：“刚才看什么呢？”

　　“没什么。”钱婉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抱歉，我有些晕机需要先缓缓，到了麻烦叫我。”

　　“好。”顾岂舟没在多说。

　　车子平稳地驶离机场，汇入城市的车流。

　　钱婉宁闭着眼，脑海里反复萦绕着陆深的身影，她成功地用冷漠推开了他，可这场单方面发起的冷战，赢家似乎并不是她。

　　那个站在机场门口，身影显得有些孤寂的陆深，他此刻心里，又是在想着什么呢？是觉得她莫名其妙、无理取闹，还是……终于如她所愿地，开始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