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途》沉思鱼

60、灿烂如你（十二） 端午节

　　端午节前一周，班长在群里发了通知：周五下午班级活动，包粽子，没有特殊情况，谁都不许请假。
　　沈淼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
　　包粽子。
　　她活了二十年，连米都没淘过几回。
　　“林蓓——”她趴在床上喊，“你会包粽子吗？”
　　“会啊，我妈教过我。”林蓓头也不抬，“怎么，你不会？”
　　沈淼没说话。
　　林蓓回过头，看见她的表情，笑了：“没事，到时候我教你，可简单了。”
　　沈淼半信半疑。
　　周五下午，活动在食堂三楼举行。每个班分了几张大桌子，桌上摆着糯米、粽叶、红枣、豆沙、咸蛋黄、五花肉，五花八门的材料。
　　沈淼她们班分到靠窗的两张桌子，一群人围站着，摩拳擦掌。
　　“谁会包？举手。”
　　稀稀拉拉举起几只手。
　　“那行，会的教不会的，开始吧。”
　　沈淼站在桌边，看着面前那盆泡好的糯米，无从下手。
　　林蓓在旁边已经开始动手了，粽叶在她手里折来折去，三下两下就出来一个三角形。
　　“你看，就这样。”她放慢动作给沈淼演示，“先折一个漏斗，然后放米，放馅，再盖一层米，然后把上面的叶子折下来，捏紧，绑绳子。”
　　沈淼盯着她的手，眼睛都不敢眨。
　　“试试？”
　　沈淼深吸一口气，拿起一片粽叶。
　　折漏斗，放米，放红枣，再放米，折叶子——
　　米漏出来了。
　　“太松了。”林蓓说，“漏斗要捏紧，不然米会跑。”
　　沈淼又试了一次。
　　还是漏。
　　第三次，漏得更厉害了，连叶子都破了。
　　旁边有人笑出声。
　　沈淼抬起头，瞪了那人一眼，然后低头继续。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的时候，她终于包出一个勉强能看出是三角形的东西。歪歪扭扭的，绑绳子绑得像捆犯人，但她成功地把米全部关在里面了。
　　“成了！”她把那个丑东西举起来，“看，我包出来了！”
　　林蓓看了看那个粽子，又看了看她满脸得意的样子，没忍心打击她。
　　“挺好的，继续。”
　　沈淼来了劲，又拿起一片叶子。
　　第二个，比第一个好看一点。
　　第三个，已经能看出是正常粽子的形状了。
　　第四个，她开始尝试包咸蛋黄的。
　　旁边的人看着，有点惊讶。
　　“你学得也太快了吧？”
　　沈淼头也不抬：“那当然，我谁啊。”
　　她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不敢放松。每一下都认认真真的，生怕米又跑了。
　　忙了一个多小时，她们桌包出了一堆粽子。有好看的，有丑的，有奇形怪状的。沈淼包的那几个混在里面，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她的了。
　　食堂阿姨过来把粽子收走，说煮好了再端上来。
　　等待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地聊天，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玩游戏。
　　沈淼靠在窗边，看着窗外。
　　五月的阳光很好，照得校园里一片绿意。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一切都懒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活动。
　　金融系应该也包粽子吧？
　　她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徐丞翁：你们班活动在哪儿？
　　沈淼：食堂三楼，你呢？
　　徐丞翁：在二楼干活。包了好多，等会儿给你送几个尝尝。
　　沈淼笑了：行，我等着。
　　消息刚发出去，就听见有人在喊：“粽子来啦——”
　　热气腾腾的粽子端上桌，一群人围过去抢。
　　沈淼抢到两个，一个红枣的，一个豆沙的。她剥开一个，咬了一口，糯米软糯，红枣甜香，是她从来没吃过的味道。
　　不是没吃过粽子，是没吃过自己包的。
　　虽然这粽子百分之九十是林蓓她们包的，但她好歹也贡献了几个。
　　正吃着，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肖熙然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一件灰色T恤，手里端着一个小盘子，上面放着两个粽子。他好像也是刚拿到粽子，正低头往旁边走。
　　沈淼刚要喊他，就看见另一个人先动了。
　　徐丞翁从二楼上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正往她这边走。走到一半，他看见了肖熙然，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了。
　　“肖熙然是吧？”徐丞翁在他面前停下，笑了笑，“又见面了。”
　　肖熙然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好。”
　　“你也来参加活动？”徐丞翁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盘子，“金融系的？”
　　“嗯。”
　　“我们班在二楼，包了好多，等会儿给你们送点。”徐丞翁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在烧烤店，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徐丞翁，工商管理的。”
　　肖熙然看着他伸出来的手，顿了一秒，然后握了一下。
　　“肖熙然。”
　　“我知道。”徐丞翁收回手，笑了笑，“淼淼说过你。”
　　淼淼。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很自然。
　　肖熙然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是吗。”他说。
　　徐丞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别的什么。
　　那目光让肖熙然很不舒服。
　　不是恶意，是另一种东西——好像在打量，好像在判断。
　　他不确定。
　　他只知道，这个人看他的方式，让他想走开。
　　“我先过去了。”他说。
　　“好，回头聊。”
　　肖熙然端着盘子，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肖熙然！”
　　是她。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淼从人群里跑过来，脸有点红，眼睛亮亮的。
　　“你也来啦？”她跑到他面前，“你们班也在三楼？”
　　“……嗯。”
　　“那太好了！”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我刚才还想着，不知道你们班在哪儿呢。”
　　肖熙然看着她，没说话。
　　沈淼没注意到他的沉默，继续问：“你拿到粽子了吗？好吃吗？”
　　“……还没吃。”
　　“那你快尝尝！”她指了指他手里的盘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肖熙然低头看了看那两个粽子，又抬起头看她。
　　“你包了吗？”他问。
　　“包了！”沈淼一脸得意，“我第一次包，学了半天，最后包了好几个呢。虽然不好看，但能吃。”
　　肖熙然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旁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徐丞翁走过来，站在沈淼旁边，笑着说，“我刚才还跟肖熙然打招呼来着。”
　　沈淼看看他，又看看肖熙然，“你们也认识了吗？太好了！”
　　她看起来是真的高兴。
　　“那以后可以一起玩啊！”她说，“你们都大二，都这么优秀，肯定能聊得来。”
　　肖熙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站在她旁边的徐丞翁。
　　徐丞翁正看着他，脸上带着礼貌的笑。
　　那种目光又来了。
　　在打量，在判断，在看一个……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只知道，他不想待在这儿了。
　　“我先回去了。”他说，“粽子要凉了。”
　　“哦好，你快去吃！”沈淼朝他挥挥手，“回头见！”
　　肖熙然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是对徐丞翁说的——
　　“你拿了什么？给我看看。”
　　“豆沙的，还有肉粽，你不是喜欢肉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肉的？”
　　“上次吃烧烤你点的全是肉的。”
　　“你还记得啊……”
　　声音越来越远。
　　肖熙然端着盘子，走到食堂另一头的角落，在一个空位坐下。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粽子。
　　一个红枣的，一个豆沙的。
　　都是甜的。
　　他剥开一个，咬了一口。
　　很甜。
　　但他吃不出什么味道。
　　他想起刚才那个场景——她跑过来，眼睛亮亮的，说“太好了”。
　　她是真的高兴。
　　高兴他和徐丞翁认识了。
　　她说“以后可以一起玩”。
　　她说“你们肯定能聊得来”。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他只知道，他没办法“一起玩”。
　　那个人站在她旁边，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
　　手里拎着她爱吃的肉粽，知道她喜欢什么，记得她说过的话。
　　而他呢？
　　他只是一个“胃疼的那个”。
　　一个她帮过的人。
　　一个不该想太多的人。
　　他又咬了一口粽子。
　　甜的发腻。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喜欢刚才那个人的目光。
　　也不喜欢那个人站在她旁边的样子。
　　更不喜欢——
　　他停住了。
　　不敢往下想。
　　他低下头，把那个粽子吃完。
　　然后把另一个也吃了。
　　吃完他站起来，把盘子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外面阳光很好。
　　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说说笑笑的，有三三两两的，有成群结队的。
　　他一个人站着。
　　站了一会儿，他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她发的。
　　“你走了吗？我包了好多，等会儿给你送几个尝尝！”
　　他看着那条消息，站住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两个字：不用。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图书馆走。
　　走了几步，他又把手机拿出来，看着那个对话框。
　　她没回。
　　他把手机收好，没再看。
　　沈淼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不用”，愣了一下。
　　不用？
　　他不要？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要。是不喜欢吃甜的？还是已经吃饱了？还是……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怎么了？”徐丞翁在旁边问。
　　“没什么。”她把手机收起来，“一个朋友说不用给他送粽子了。”
　　“哪个朋友？”
　　“肖熙然。”
　　徐丞翁没说话。
　　沈淼也没再想这事，继续吃粽子去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肖熙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一句话——
　　“太好了！”
　　她笑着说的。
　　真心的。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