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途》沉思鱼

59、灿烂如你（十一） 周六下

　　周六下午，沈淼和徐丞翁从电影院出来。
　　“刚才那个镜头你看到没有？”她还在回味，“那个反转，我完全没想到。”
　　“看到了。”徐丞翁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的包——她嫌重，出门就塞给他了，“你中间不是猜凶手是那个姐姐吗？”
　　“我猜错了嘛。”她理直气壮，“猜错不是很正常？”
　　徐丞翁笑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沿着商业街慢慢走。周末人很多，到处都是逛街的、约会的、带着孩子出来玩的。沈淼走得慢，东看看西看看，时不时被路边的小摊吸引过去。
　　“这个耳环好看吗？”
　　“好看。”
　　“这个发卡呢？”
　　“好看。”
　　“你怎么什么都好看？”
　　徐丞翁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因为都好看。”
　　沈淼白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到商业街尽头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前面拐角的地方，围了一圈人。
　　不是围观什么热闹，就是正常的商业区人流量。但她的目光落在了人群边缘的一个身影上。
　　那个人穿着玩偶服。
　　是一只棕色的熊，大大的脑袋，胖胖的身子，手里拿着一沓传单，正笨拙地往路人手里塞。
　　有人接，有人躲开，有人看都不看就走过去。
　　那只熊就一直站着，一直伸手。
　　沈淼看着那只熊，觉得有些可爱。
　　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的脚已经往那边走了。
　　“沈淼？”徐丞翁跟上来，“怎么了？”
　　“那只熊有点可爱，我想去看看。”她说。
　　她走到那只熊面前想要看清。
　　那只熊正低着头，把传单递给一个带着小孩的阿姨。阿姨接了，小孩却忽然伸手拽了一下熊的尾巴。
　　拽得很用力。
　　熊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小孩咯咯笑起来，拽着不放。阿姨说了孩子一句，但也没真的制止，只是笑着把小孩的手拉开，然后走了。
　　熊站稳了，继续发传单。
　　沈淼站在旁边，看着那只熊的手。
　　玩偶服的手套很大，很笨，但那只手垂下去的时候，她看见手套边缘有一点红色。
　　是血。
　　很小的伤口，但渗出来了，染在棕色的毛上。
　　她走过去，站到那只熊面前。
　　“你好。”她说。
　　熊没动，只是微微抬起头，隔着那张塑料网眼看着她。
　　沈淼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看见那双眼睛了。
　　那双眼睛愣了一下，然后垂下去。
　　她知道了。
　　“肖熙然。”她说。
　　熊没说话。
　　但他的手微微攥紧了那张传单。
　　沈淼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人来人往，有人撞了她一下，她也没动。
　　过了几秒，熊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玩偶服里传出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眼睛。”沈淼说，“我认得你的眼睛。”
　　熊没说话。
　　沈淼低头看了看他的手：“你手怎么了？”
　　“没事。”
　　“出血了。”
　　“蹭了一下，不严重。”
　　沈淼看着他，忽然伸手去拿他手里的传单。
　　他躲了一下。
　　“给我。”她说。
　　“不用——”
　　“给我。”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熊没动了。
　　沈淼把那沓传单拿过来，抱在怀里，然后开始往路人手里递。
　　“您好，看一下吧。”“新店开业，有优惠。”“您好，拿一张看看吧。”
　　她喊得很自然，好像本来就是个发传单的。
　　熊站在旁边，愣住了。
　　“你干什么？”他问。
　　“帮你发啊。”她头也不回，“这么多，你一个人发到什么时候？”
　　“这不是你该干的——”
　　“那我该干什么？”她回过头看他，“看电影？逛街？吃好吃的？”
　　他没说话。
　　她转回去，继续发传单。
　　“我也可以干这个。”她说，“不就是发传单吗，谁不会。”
　　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外套，围巾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笑着把传单递给路过的人，有人接了，她就说谢谢，有人不接，她就转手递给下一个。
　　徐丞翁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走过来。
　　他只是看着，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又抬起头，继续看着。
　　发完一半传单的时候，沈淼忽然停下来。
　　“你等我一下。”她说，然后把剩下的传单往熊手里一塞，跑了。
　　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十分钟过去了。
　　十五分钟过去了。
　　她没有回来。
　　熊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传单。
　　他想，她走了。
　　她本来就是路过，看见了，帮一下，然后走了。
　　很正常。
　　他一直都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
　　对谁都好，帮完就忘。
　　他应该习惯的。
　　他把传单抱好，继续往路人手里递。
　　“您好，看一下吧。”
　　声音闷在玩偶服里，连自己都听不清。
　　又发了十几张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跑过来的，很快。
　　“肖熙然！”
　　他回头。
　　沈淼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的，脸跑得通红。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袋，还有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
　　“给你。”她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
　　他低头看。
　　是创可贴。
　　一盒创可贴，hello kitty的图案，粉红色的。
　　他愣住了。
　　“你手不是受伤了吗？”她说，还在喘气，“我刚才看见了，虽然不知道伤成什么样，但贴一下总比露着好。这个是我在便利店买的，只有这种，你先用着。”
　　他没说话。
　　她又把另一包东西塞进他手里。
　　“还有这个。”
　　是一包零食。薯片、巧克力、小饼干，乱七八糟塞了一袋。
　　“你发传单累了吧，吃点甜的。”她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拿了几样。”
　　熊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创可贴，hello kitty的。
　　零食，乱七八糟的一袋。
　　他的手在抖。
　　很小的抖，隔着玩偶服，她看不见。
　　但他自己知道。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跑那么远，就是为了买这个？”
　　“附近就有便利店。”她说，“不远。”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站在人来人往的商业街尽头，脸还红着，头发被风吹乱了，但眼睛亮亮的，在看他。
　　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想说谢谢。
　　想说你不该这样。
　　想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跑得气喘吁吁给他买创可贴和零食的人。
　　他想。
　　他没办法不在意她了。
　　沈淼见他一直不说话，有点担心。
　　“你没事吧？”她凑近一点，“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你歇一会儿，我帮你发完剩下的。”
　　“不用。”他往后退了一步，“我没事。”
　　“那你手——”
　　“没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眼睛看她，“谢谢。”
　　这回的谢谢，和以前不一样。
　　沈淼感觉到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客气。”她说，“那我先走了，我朋友还在那边。”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徐丞翁。
　　肖熙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
　　“好。”
　　沈淼朝他挥挥手，转身跑了。
　　跑到徐丞翁旁边，她接过自己的包，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走了。
　　肖熙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没回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创可贴，hello kitty的。
　　他把玩偶服的头套摘下来，露出汗湿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
　　冷风吹过来，很凉。
　　但他不觉得冷。
　　他打开那盒创可贴，抽出一张，贴在手上那个小伤口上。
　　粉红色的，印着小猫脸。
　　他看着那张创可贴，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然后他把剩下的创可贴收好，把那袋零食放进自己的包里，继续发传单。
　　“您好，看一下吧。”
　　这回他的声音，好像没那么闷了。
　　沈淼和徐丞翁走进地铁站。
　　“你刚才跑哪儿去了？”徐丞翁问。
　　“便利店。”沈淼说，“买点东西。”
　　“买什么？”
　　“创可贴。”她顿了顿，“还有零食。”
　　徐丞翁看着她，没说话。
　　沈淼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徐丞翁收回目光，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人挺好的。”
　　“废话，我当然好。”
　　徐丞翁又笑了。
　　两个人刷卡进站，往站台走。
　　沈淼走在前面，脑子里却想着刚才的事。
　　他手上那个伤口，不知道严不严重。
　　他站在那儿发传单，一站就是一天，肯定很累。
　　他接过创可贴的时候，手好像在抖。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这些。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看见他一个人站在人群里，穿着那身笨重的玩偶服，她忽然就走不动了。
　　地铁来了。
　　“上车了。”徐丞翁在旁边说。
　　沈淼回过神，跟着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地铁开动。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隧道壁，脑子里还是那双眼睛。
　　隔着玩偶服的网眼，看着她。
　　她想，他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但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算了，不想了。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跟徐丞翁聊起刚才的电影。
　　肖熙然发完传单，已经晚上七点了。
　　他换下玩偶服，领了工资，往学校走。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瓶水。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的创可贴好可爱。”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粉红色的，hello kitty。
　　他把手缩了缩，没说话。
　　付完钱，他走出便利店，把那瓶水放进包里。
　　包里还有那袋零食。
　　他没舍得吃。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舍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