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途》沉思鱼

61、灿烂如你（十三） 六月中

　　六月中旬，学校组织野营。
　　说是野营，其实就是去郊外的营地住两天，搞搞篝火晚会，做做团队游戏，美其名曰“增进院系交流”。建筑系、金融系、工商管理系被分在同一批，周五出发，周日返回。
　　消息一发出来，沈淼就兴奋了。
　　“野营！野营！”她在宿舍里转圈，“可以看星星！可以烤棉花糖！可以——”
　　“可以见到徐丞翁。”林蓓接话。
　　沈淼愣了一下：“他也在吗？”
　　“工商管理系，跟你一批。”林蓓翻了个白眼，“你别说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沈淼坐下来，想了想，“不过也挺好的，有熟人。”
　　林蓓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淼没注意到，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周五早上，大巴车在校门口集合。
　　沈淼到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堆人。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四处张望，很快就看见了徐丞翁。
　　他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件浅蓝色冲锋衣，背着个大包，正低头看手机。
　　“徐丞翁！”
　　他抬起头，看见她，笑了一下。
　　“来了？”
　　“来了来了。”沈淼跑过去，“你带什么了？我带了零食，好多好多零食。”
　　“我带了帐篷。”
　　“帐篷？”沈淼眼睛亮了，“我们自己搭吗？”
　　“对，晚上要自己搭帐篷睡。”
　　“太好了！我从来没搭过，你教我。”
　　徐丞翁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好。”
　　两个人正说着话，旁边又开来一辆大巴。车上下来一群人，是金融系的。
　　沈淼的目光越过人群，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看见了。
　　肖熙然背着个旧书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一个人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看手机。
　　她想喊他，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人拉走了。
　　“沈淼！这边签到！”
　　她只好先过去签到。
　　签完到再回头，金融系的人已经往另一辆大巴走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车门里，有点遗憾。
　　不过没关系，反正都是一个营地的，总能见到。
　　两个小时后，大巴车停在营地。
　　六月的郊外，满眼都是绿色。山不高，树很多，一条小河从营地旁边流过，水声哗哗的。
　　沈淼跳下车，深吸一口气。
　　“好香啊。”她说，“有草的味道。”
　　“还有牛粪的味道。”旁边有人接话。
　　她瞪了那人一眼，然后笑了。
　　搭帐篷的时候，她和徐丞翁分在一组。
　　“你会吗？”她问。
　　“会。”徐丞翁把背包放下，“以前跟家里人出来露营过几次。”
　　他动作很熟练，三两下就把帐篷的骨架撑起来了。沈淼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你把那个角固定一下。”徐丞翁指了指。
　　“哪个角？”
　　“那边，对，就那儿。”
　　沈淼蹲下去，把地钉敲进土里。敲了两下，歪了。
　　“用力。”徐丞翁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这样。”
　　他的手很大，很暖，覆在她的手背上。
　　沈淼愣了一下，然后按照他的力度敲下去。
　　地钉进去了。
　　“好了。”徐丞翁松开手，站起来，“下一个。”
　　沈淼蹲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两秒才站起来。
　　下一个角，她自己敲的。
　　帐篷搭好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沈淼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有几个女生正围着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外套，站在人群中间，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是肖熙然。
　　“他好像不太会搭。”沈淼说。
　　徐丞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走吧，去领睡袋。”
　　“等一下。”沈淼往那边走，“我去看看。”
　　她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一个女生说：“这个应该是这样弄的吧？”
　　另一个说：“不对，你看说明书。”
　　肖熙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帐篷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淼看得出来——他不知道该干什么。
　　“肖熙然。”
　　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一个人？”沈淼问，“你们组其他人呢？”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女生就接了话：“我们就是一组啊，但我们也不太会，他好像也不会。”
　　沈淼看了看那几个人，又看了看肖熙然。
　　“那你跟我们一组吧。”她说，“我们搭好了，过来帮你们。”
　　肖熙然看着她，顿了一下。
　　“不用——”
　　“走吧。”她已经开始拽他的袖子了，“徐丞翁会，让他教我们。”
　　肖熙然被她拽着走了几步，然后轻轻挣开她的手。
　　“我自己走。”他说。
　　沈淼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到帐篷旁边，徐丞翁正蹲在那儿整理睡袋。他抬起头，看见沈淼带着肖熙然走过来，眼神顿了一下。
　　“徐丞翁，他一个人，我们帮帮他。”沈淼说。
　　徐丞翁站起来，看了看肖熙然，笑了笑。
　　“好。”他说，“来吧，我教你。”
　　肖熙然看着他那个笑，忽然觉得很不舒服。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搭帐篷的时候，沈淼在旁边递东西，徐丞翁动手，肖熙然学着做。
　　“这个杆子从这里穿过去。”徐丞翁说。
　　“好。”
　　“那边要拉紧。”
　　“好。”
　　“地钉斜着敲，更稳。”
　　“好。”
　　肖熙然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按照他说的做。沈淼在旁边看着，觉得气氛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帐篷搭好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
　　“谢谢你。”肖熙然对徐丞翁说，声音平平的。
　　“不客气。”徐丞翁笑了笑，“都是一个学校的，互相帮忙应该的。”
　　肖熙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晚上有篝火晚会。
　　营地中央点起一堆大火，火光把周围照得暖融融的。大家围坐成一圈，有人弹吉他，有人唱歌，有人在烤棉花糖。
　　沈淼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上面串着三个棉花糖，正在火边慢慢地烤。
　　“快焦了。”旁边有人说。
　　她低头一看，赶紧把树枝拿起来。
　　最外面那个棉花糖已经黑了。
　　“啊——”她哀嚎，“我的棉花糖！”
　　旁边的人笑了。
　　是徐丞翁。
　　他从她手里接过那根树枝，把那个焦的摘掉，然后把剩下的两个重新放到火上。
　　“要慢慢转。”他说，“不能一直放着不动。”
　　沈淼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会。
　　“你怎么什么都会？”她直接问。
　　“不会。”他笑了笑，“就会一点。”
　　棉花糖烤好了，他递给她。
　　她咬了一口，外面脆脆的，里面软软的，甜得很。
　　“好吃。”她说。
　　徐丞翁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肖熙然坐在人群边缘。
　　他离火堆有点远，火光只能照到他半边脸。他手里也拿着一根树枝，上面串着一个棉花糖，但他没烤，只是放在那儿。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某处。
　　她坐在火堆旁边，旁边是那个人。
　　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形。那个人在跟她说话，说着什么，她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又开始笑。
　　他看见那个人帮她烤棉花糖，看见她把焦的那个举起来哀嚎，看见那个人从她手里接过树枝，重新帮她烤。
　　他看见她吃棉花糖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糖，那个人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她伸手擦了擦，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肖熙然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棉花糖。
　　已经烤焦了。
　　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焦的。
　　他把那个焦的棉花糖摘掉，扔进火里，然后站起来，往旁边走。
　　“肖熙然？”
　　他停下脚步。
　　沈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他身后。
　　“你去哪儿？”
　　“走走。”他说。
　　“篝火晚会还没结束呢。”
　　“我知道。”他顿了顿，“太吵了。”
　　沈淼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忽然觉得，他好像不太高兴。
　　“你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你回去吧，那边暖和。”
　　沈淼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沈淼！过来玩游戏！”
　　她回头看了一眼，是工商管理系的人在喊她。
　　再回头，肖熙然已经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两秒，然后往回走。
　　走到火堆旁边，徐丞翁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坐下来，“他说太吵了，去走走。”
　　徐丞翁点点头，没再问。
　　游戏开始了，是那种老套的真心话大冒险。一群人闹闹哄哄的，笑声传得很远。
　　沈淼玩得很开心。
　　但她偶尔会往夜色里看一眼。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肖熙然一个人坐在河边。
　　离营地有点远，火光和笑声都变得很远，只剩下水声哗哗的，和头顶满天的星星。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河水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儿。
　　他只知道，刚才在火堆旁边，他坐不住了。
　　看着她和那个人在一起的画面，他坐不住了。
　　那个人帮她搭帐篷，帮她烤棉花糖，坐在她旁边跟她说话。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
　　而他呢？
　　他是一个需要她帮忙搭帐篷的人。
　　是一个坐在人群边缘、一个人烤焦棉花糖的人。
　　是一个“太吵了”所以走开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他不喜欢那个人。
　　不喜欢他看着她的眼神，不喜欢他站在她旁边的样子，不喜欢他做什么都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
　　他想，他没办法“一起玩”。
　　她说的那些——一起玩，聊得来，做朋友——他做不到。
　　因为他不是想做朋友。
　　他低下头，看着河水。
　　河面上有月亮的倒影，亮亮的，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校门口，她趴在车窗上，说“新年快乐”。
　　想起她在他的手背上写字，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想起她气喘吁吁跑回来，把hello kitty创可贴塞进他手里。
　　他没办法不在意她。
　　从一开始就没办法。
　　但他能怎么办？
　　他有什么资格？
　　他只是一个——
　　“肖熙然。”
　　他猛地抬起头。
　　沈淼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个棉花糖，一根树枝上串着三个，烤得刚刚好。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找你啊。”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一个人跑这么远，不怕被狼叼走？”
　　他没说话。
　　她把一个棉花糖递给他：“给，我刚烤的，没焦。”
　　他低头看着那个棉花糖。
　　烤得正好，外面微微焦黄，里面软软的。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好吃吗？”她问。
　　“……嗯。”
　　她笑了，也咬了一口自己的。
　　两个人坐在河边，谁都没说话。
　　河水哗哗地流，头顶是满天的星星。
　　肖熙然吃着那个棉花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问。
　　“猜的。”她说，“你走的方向，只有这边有河。”
　　他顿了一下，没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徐丞翁？”
　　他愣住了。
　　“没有。”他说。
　　“真的？”
　　“……真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吃棉花糖。
　　“那就好。”她说，“他人挺好的，我还想你们可以多多熟悉。”
　　肖熙然没说话。
　　他看着河水，心想——
　　他不用熟悉。
　　我们已经认识了。
　　就是因为认识了，我才知道——
　　我没办法喜欢他。
　　吃完棉花糖，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沈淼忽然停下脚步。
　　“肖熙然。”
　　他回过头。
　　她站在月光下，脸被照得有点白，眼睛亮亮的。
　　“以后你要是觉得吵，可以叫我。”她说，“我陪你出来。”
　　他愣住了。
　　她说完，就挥挥手走开了。
　　跑进火光里，跑进人群里，跑进那些笑声和热闹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忽然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