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途》沉思鱼

57、灿烂如你（九） 寒假最

　　寒假最后两天。
　　肖熙然站在食堂后厨，把最后一筐碗筷放进消毒柜。
　　“小肖，明天就不用来了啊。”食堂阿姨从旁边经过，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学就正常上课了，好好休息两天。”
　　“好，谢谢阿姨。”
　　他擦了擦手，走出食堂。
　　外面天已经黑了，但风没那么冷了。立春过了，空气里隐约有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他往宿舍走，路过操场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操场还是空的。
　　但他忽然想起来，再过几天，这里就会热闹起来。会有很多人跑步，很多人散步，很多人坐在看台上聊天。
　　会有一个人穿着亮黄色的外套，跑得很快，马尾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还有三天开学。
　　他不知道她在不在学校了。应该还没回来吧，她家那么近，肯定会拖到最后一天。
　　他想起那个新年快乐的对话框。
　　只有那四个字。
　　他没再发过消息，她也没再发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那个对话框，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开学他就在看，现在还在。
　　他看着那道裂缝，想着三天后就要开学了。
　　食堂的勤工俭学结束了，接下来是上课、打工、图书馆。和上学期一样。
　　和以前每学期都一样。
　　但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沈淼家。
　　“妈——我的充电线呢——”
　　“不是在床头柜吗？”
　　“没有！”
　　“那我怎么知道，你自己放的问我？”
　　沈淼从房间里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一脸崩溃：“妈，我找不到充电线了！”
　　她妈正在客厅里叠衣服，头也不抬：“那就买一根新的。”
　　“可是我那根是粉色的，很好看——”
　　“那再买一根粉色的。”
　　沈淼缩回去，继续翻箱倒柜。
　　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她的行李还摊了一地，什么都没收拾好。不是不想收，是收着收着就会发现少了什么，然后开始找，找着找着就开始翻别的东西，翻着翻着就忘了自己在找什么。
　　她妈走进来，看着满地的狼藉，叹了口气。
　　“你说你，在学校怎么活的？”
　　“在学校有室友管着我。”沈淼蹲在地上，从一堆衣服里翻出一只袜子，“你看，我就说我能找到。”
　　“另一只呢？”
　　沈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袜子，又看了看地上的衣服堆，沉默了。
　　她妈走过去，从床底下拽出另一只袜子，扔给她。
　　沈淼嘿嘿笑了两声，把袜子塞进行李箱。
　　她妈在旁边坐下，看着她收拾。
　　“水果带了吗？”
　　“带了。”
　　“零食呢？”
　　“带了。”
　　“药带了吗？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
　　“妈——”沈淼打断她，“我都大二了，这些我会自己准备的。”
　　她妈看着她，没说话。
　　沈淼被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继续收拾。
　　过了一会儿，她妈开口了：“你爸明天送不了你。”
　　沈淼抬起头：“怎么了？”
　　“公司临时有事，得出差。”她妈说，“我也走不开，有个会要开。”
　　沈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啊，我自己回去就行。又不远，坐地铁也就一个小时。”
　　“你爸难过得不行。”她说，“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念叨，说闺女开学他不能送，说自己不是个好爸爸，说要给公司打电话请假——”
　　“他别！”沈淼赶紧说，“妈你劝劝他，千万别请假。我这么大个人了，自己回学校还不行吗？”
　　“我劝了。”她妈说，“没用，你自己去跟他说。”
　　沈淼站起来，往客厅走。
　　她爸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但没喝。电视开着，但他没看。
　　他看起来有点……蔫。
　　“爸爸。”
　　她爸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淼淼啊。”他说，“收拾好了？”
　　“快了。”沈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爸，听说你明天想请假？”
　　她爸没说话。
　　“你别请假。”沈淼说，“我就是回个学校，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你好好上班，别为我耽误工作。”
　　“没耽误。”她爸闷闷地说，“就是想送送你。”
　　“那等我下次回来，你再送。”
　　“下次是啥时候？”
　　“下个月？我也不知道，反正有空就回来。”
　　她爸看着她，眼睛里有舍不得，有担心，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在学校要好好吃饭。”他说，“别老吃那些没营养的，食堂的饭不好吃就出去吃，钱不够跟爸说。”
　　“知道了。”
　　“天冷要多穿衣服，别为了好看穿那么少。”
　　“知道了。”
　　“晚上早点睡，别熬夜画图。”
　　“知道了知道了。”
　　她爸还想说什么，沈淼打断他：“爸，我都知道。你说了八百遍了。”
　　她爸张了张嘴，又闭上。
　　沈淼看着他，忽然有点不忍心。
　　她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爸，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她说，“你别担心。”
　　她爸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只手很大，很暖，和从小到大一样。
　　第二天一早，沈淼拖着行李箱出门。
　　她妈站在门口，她爸站在旁边，两个人都看着她。
　　“到了发消息。”
　　“知道了。”
　　“东西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
　　“钱够不够？”
　　“够。”
　　她妈走过来，忽然抱了她一下。
　　沈淼愣了一下，然后回抱住她。
　　“妈，我就回个学校。”
　　“我知道。”她妈松开她，眼眶有点红，“就是舍不得。”
　　沈淼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爸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
　　“爸——”
　　“拿着。”他爸按着她的手，“路上买点好吃的。”
　　沈淼低头看着那个红包，厚厚的，肯定不少。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她忍住了，抬起头，朝他们挥挥手。
　　“我走了。你们回去吧。”
　　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爸她妈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妈在挥手，她爸站着没动，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上幼儿园，她爸送她到门口，她哭得撕心裂肺，她爸站在门口，也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座位坐下。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刚才她妈抱她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样子。
　　她拿出手机，给家里群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到了告诉你们。
　　她妈回得很快：好，路上小心。
　　她爸也回了一条：到了记得吃饭。
　　沈淼看着那两条消息，笑了一下。
　　她想起她爸刚才塞给她的红包，想起他说“路上买点好吃的”。
　　她想起她妈抱着她说“就是舍不得”。
　　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没哭。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
　　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掠过，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她想着，新学期要开始了。
　　大二下学期。
　　不知道会有什么新的事情发生。
　　她想起徐丞翁。开学之后，他们会不会在学校遇见？会不会一起去吃二楼麻辣香锅？
　　她又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应该在学校吧。寒假打工，不知道累不累。
　　她想起他站在路灯下，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想起他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说“我送你到校门口”。
　　想起他回的那四个字：新年快乐。
　　地铁到站了。
　　她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出地铁站。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她站在校门口，深吸一口气。
　　还是熟悉的味道。
　　她往里面走，路过操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不是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往那边看。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宿舍走。
　　肖熙然在图书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图书馆。明明还没开学，图书馆也没什么人。
　　他就是想出来走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怎么看。
　　窗外有人在走，拖着行李箱。
　　开学了，大家都回来了。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然后他忽然坐直了。
　　远处，有一个身影正往宿舍楼方向走。
　　奶白色的羽绒服，拖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马尾在阳光下一甩一甩的。
　　是她。
　　他看着她走进宿舍楼，消失在大门后面。
　　他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书页上是什么字，他一个也没看见。
　　他想起刚才那个背影，想起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样子。
　　她回来了。
　　她还是那个样子。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出图书馆。
　　外面阳光很好。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拖着行李箱的，有抱着书的，有三三两两说笑着走过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宿舍走。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她发的。
　　“开学了，你回学校了吗？”
　　他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阳光好像更亮了一点。
　　他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