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途》沉思鱼

55、灿烂如你（七） 寒假第

　　寒假第三天。
　　沈淼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眯着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但那股暖洋洋的感觉还是追着她。窗帘没拉严，一道金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床上。
　　她趴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只穿一件睡衣也不觉得冷。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楼下，她爸正在院子里浇花。穿着那件棉袄，戴着草帽，手里拎着一个绿皮水壶，动作慢悠悠的。她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什么，走到她爸旁边，说了几句话，然后把杯子递给他。
　　沈淼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她推开窗户，冷气一下子涌进来，但她不怕，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爸！妈！”
　　楼下两个人同时抬头。
　　她爸摘下草帽，朝她挥手：“醒了？下来吃早饭！”
　　她妈在旁边笑：“这孩子，窗户关上，别冻着！”
　　沈淼缩回去，关上窗户，但脸上的笑没收住。
　　她喜欢这样。
　　喜欢阳光，喜欢家里，喜欢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知道有人在等她。
　　她换了衣服下楼，客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饭。她妈在厨房里忙活，她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她下来，把报纸往旁边一放。
　　“淼淼，今天想吃什么？”
　　“这不是已经吃了吗？”沈淼看着满桌的东西——粥、包子、鸡蛋、小菜、牛奶、水果，摆得整整齐齐。
　　“这是早饭。”她爸一本正经，“我问的是午饭。”
　　沈淼笑了：“午饭还早呢，现在想不出来。”
　　“那慢慢想。”她爸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瘦了。”
　　“没有。”
　　“瘦了。”她爸坚持，“在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
　　沈淼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爸已经往厨房走了：“我跟你说，这学期你得每周都回来，我让你妈给你做好吃的。”
　　“爸，我都大二了。”
　　“大二怎么了？大二也是我闺女。”
　　沈淼没话说了。
　　她坐在餐桌前，喝了一口粥。是她妈熬的，里面放了红枣和桂圆，甜甜的，暖融融的。
　　她妈从厨房出来，手里又端着一盘东西：“来，尝尝这个，我刚做的。”
　　“妈，我吃不完。”
　　“吃不完放着，饿了再吃。”
　　沈淼看着那盘刚出锅的点心，又看了看桌上已经摆满的东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所有人都想把最好的给她。她爸她妈，她爷爷她奶奶，她外公她外婆。她想要什么，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她面前。她随口说一句“这个好吃”，接下来一周桌上都会有这个菜。
　　她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太幸福了。
　　但这个念头总是很快就被冲散——被阳光，被热气腾腾的早饭，被家里来来往往的关心。
　　下午，她奶奶来了。
　　一进门就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瘦了，瘦了，学校的饭肯定不好吃。”
　　“奶奶，我没瘦。”
　　“我说瘦了就瘦了。”奶奶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给你炖的汤，趁热喝。”
　　沈淼接过保温盒，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鸡汤。
　　她喝了一口。
　　奶奶在旁边看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喝吗？”
　　“好喝。”
　　“那就多喝点，我明天再给你炖。”
　　晚上，她爷爷打来电话。
　　“淼淼啊，明天来爷爷这儿吃饭，爷爷让人买了你爱吃的螃蟹。”
　　“爷爷，天冷，您别折腾。”
　　“不折腾，不折腾，你来了爷爷高兴。”电话那头，爷爷的声音笑呵呵的，“你爸说你瘦了，得补补。”
　　沈淼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妈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淼说，“就是觉得……大家都对我太好了。”
　　她妈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傻孩子，不对你好对谁好？”
　　沈淼靠在她妈肩膀上，没说话。
　　窗外的天黑了，客厅里开着暖黄色的灯，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她爸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她闭上眼睛，觉得很安心。
　　寒假第七天。
　　肖熙然站在食堂后厨，手里端着一大盆要洗的土豆。
　　水是冰的。
　　虽然食堂有热水，但轮到他洗菜的时候，热水总是刚好用完。他没说什么，把手伸进冷水里，一个一个地洗。
　　旁边有人在聊天。
　　“你们家过年怎么过？”
　　“还能怎么过，吃吃喝喝呗，我妈早早就开始准备了。”
　　“真好啊，我也想回家。”
　　“你不是留校打工吗？想家了吧？”
　　“想有什么用，回不去。”
　　肖熙然没参与聊天，低着头继续洗土豆。
　　他不想家吗？
　　他也不知道。
　　他妈打电话来的时候，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别担心。他爸在旁边，没说话，但呼吸声很重，他能听见。
　　他说，我挺好的，打工不累，食堂管饭，你们别担心。
　　挂了电话，他站在食堂外面，看着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
　　他想他妈妈。
　　想她瘦瘦的手，想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想她每次送他出门时站在巷子口的样子。
　　但他不能回去。
　　路费太贵了。而且过年期间打工，工资是平时的两倍。
　　他把手从冷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手指冻得发红，骨节处有点疼。
　　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另一双手。
　　那天在校门口，她拎着那个大袋子，手被勒出了红印子。
　　也是这样的红。
　　但她的手小小的，白白的。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
　　他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洗土豆。
　　晚上九点，他下班了。
　　从食堂出来，外面已经黑了。校园里很安静，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留下的都是像他这样的——打工的，或者有别的什么原因的。
　　他一个人往宿舍走。
　　路过操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跑道被路灯照得发白，看台上一排排空着的座位，风从空旷的地方吹过来，很冷。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空地，忽然想起那天运动会。
　　她穿着亮黄色的外套，跑完最后一棒，被人群围着。后来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堆吃的。
　　“你吃这个？”
　　“这玩意儿多干啊，咽得下去吗？”
　　他想起她把草莓塞进他手里的样子。
　　想起她坐在他旁边，一边吃薯片一边说话的样子。
　　想起她在他手背上写字的样子。
　　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肖、熙、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字早就洗掉了。
　　但他记得那个位置。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宿舍走。
　　风很冷，他把手插进兜里。
　　兜里有一张纸条，是食堂排班表。还有一张饭卡，余额不多了。还有一个东西，他摸到了，顿了一下。
　　是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
　　他不知道这糖是哪儿来的。可能是食堂阿姨给的，可能是哪天的剩饭里夹的，可能——
　　他忽然想起来。
　　是她给的。
　　那天运动会，她塞给他一堆吃的，里面有这个糖。他没吃，顺手放进了兜里。
　　他站在路灯下，把那颗糖拿出来看了看。
　　包装纸有点皱了，但还是完整的。
　　他没拆开，又放回兜里。
　　继续往宿舍走。
　　宿舍楼里很安静。
　　他那一层只住了三四个人，都是留校的。大家各过各的，见面点个头，不怎么说话。
　　他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人。室友也回家了。
　　他没开灯，摸黑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窗户没关严，有冷风透进来。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风声，什么也没想。
　　过了一会儿，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
　　被子有点薄，他蜷缩起来，把手压在身子底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又想起那天在校门口。
　　她趴在车窗上，脸被风吹得有点红，眼睛弯弯的，在笑。
　　“新年快乐。”她说，“虽然还早。”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忽然想，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应该在家吧。
　　家里应该很暖和。
　　应该有很多人陪着她。
　　她应该很开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觉吧，明天还要打工。
　　除夕那天，沈淼家很热闹。
　　一大早她就被她妈叫起来，帮忙贴春联。她爸站在梯子上，她在下面扶着，她妈在旁边指挥——“左边高了，再低一点，对对对，就那儿。”
　　贴完春联，她奶奶来了，带着一大袋自己包的饺子。她爷爷也来了，进门就塞给她一个大红包。
　　下午，她姑姑姑父带着表弟来了。表弟刚上初中，一进门就找她：“姐，姐，你大学好不好玩？”
　　“好玩啊。”
　　“那你有没有谈恋爱？”
　　“小屁孩问这个干嘛？”
　　表弟嘿嘿笑，被她姑姑揪着耳朵拽走了。
　　晚上，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桌子都快放不下了，她妈还在往桌上端菜。
　　“够了够了，吃不完。”
　　“过年嘛，多吃点。”
　　她爸举起酒杯：“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沈淼喝了一口果汁，看着满桌子的人，忽然觉得很幸福。
　　手机震了好几下，都是新年祝福。她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回。
　　有室友的，有同学的，有以前高中朋友的。
　　她回着回着，手指忽然停了一下。
　　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字。
　　肖熙然。
　　她看着那三个字，想起那天在校门口，她趴在车窗上，跟他说新年快乐。
　　他说，新年快乐。
　　然后就走了。
　　她后来没再见过他。
　　寒假这些天，她每天都被家里的事填得满满的，几乎没想过别的。
　　但现在，看着这个名字，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烧烤店，他挡在她前面，背挺得很直。
　　想起他站在路灯下，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想起她在他手背上写字的时候，他低头看着，一动没动。
　　她想了想，点开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加好友那天——运动会之后，她非要加他微信，说以后好联系。他加了，但一句话也没说过。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她发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过了很久，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他回了。
　　也是四个字：新年快乐。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年夜饭。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的，把夜空照亮。
　　她爸说：“快看，烟花！”
　　大家都往窗外看。
　　沈淼也看。
　　烟花很漂亮，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
　　她想，他那边能看到烟花吗。
　　食堂今天应该会加餐吧。
　　她不知道。
　　她也没再想。
　　肖熙然在食堂吃的年夜饭。
　　食堂给留校的学生准备了免费的年夜饭，有鱼有肉，还有饺子。他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吃完了。
　　吃完他回到宿舍，坐在床上，听着外面零零星星的鞭炮声。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她。
　　新年快乐。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发出去之后，他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
　　窗外有烟花的声音，砰砰的。
　　他看着天花板，想着她发消息时候的样子。
　　应该在家吧。应该很多人围着吧。应该在笑吧。
　　他闭上眼睛。
　　那四个字还在脑子里。
　　新年快乐。
　　他想，她说的对。
　　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吗？不是。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还是给他发了新年快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外面烟花还在响。
　　他忽然觉得，今晚好像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