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途》沉思鱼

54、灿烂如你（六） 寒假倒

　　寒假倒计时七天。
　　校园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图书馆的人少了，宿舍楼下的快递点堆满了寄回家的包裹，超市里卖旅行装的货架被扫荡一空。每个人都在谈论假期——去哪儿玩，见什么人，吃什么好吃的。
　　“沈淼，你真不跟我们一起去哈尔滨？”林蓓趴在床上，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冰雪大世界诶，多好玩。”
　　“去不了，我妈让我回家过年。”沈淼窝在椅子里，腿上摊着一本建筑史，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说我爷爷想我了。”
　　“那你初几回来？咱们还能约。”
　　“不知道，再说吧。”
　　林蓓看了她一眼，觉得有点奇怪。平时说起这些事，沈淼早就眉飞色舞地规划起来了，今天怎么蔫蔫的？
　　但她没问，继续收拾行李去了。
　　沈淼盯着书页上那张圣彼得堡教堂的图片，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那天晚上的事。
　　那个人的眼睛，红红的，忍着什么。
　　那句“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还有最后那句“谢谢”。
　　她后来再没去过那家烧烤店。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她帮人帮惯了，从来没人教过她，被拒绝的时候该怎么办。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着像是要下雪。
　　肖熙然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招聘启事。
　　寒假留校学生可报名，食堂勤工俭学岗位，包三餐。
　　他把上面的电话记下来，然后转身往宿舍走。
　　路上全是拖着行李箱的人。有人在校门口等车，有人被家长接走，有人三三两两地往地铁站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响亮。
　　他低着头，绕过那些行李箱，走得很快。
　　“肖熙然！”
　　他脚步顿了一下。
　　不会的。
　　他继续走。
　　“肖熙然，你站住！”
　　这回他停下了。
　　他转过身。
　　沈淼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看起来很重。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垂下来，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旁边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喊“快点，车来了”，还有人在笑。
　　热闹是别人的。
　　沈淼先开口了。
　　“你躲着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肖熙然垂下眼睛：“没有。”
　　“有。”沈淼往前走了一步，“那天之后，我在食堂看见你三次，你每次看见我就转头。上周四你去图书馆，本来要走东边，看见我在门口，你绕道西边了。”
　　肖熙然没说话。
　　沈淼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两步远了。
　　“你为什么要躲我？”
　　肖熙然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站在那群拖着行李箱的人中间，站在那些热闹和笑声中间。奶白色的羽绒服干干净净的，围巾是新的，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有点红，但还是很好看。
　　她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一直知道。
　　“我没躲你。”他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再看见你。
　　只是不想再让你看见我。
　　只是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难堪。
　　他说不出口。
　　沈淼看着他，忽然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放。
　　“行，你不说，那我说。”她吸了一口气，“那天晚上的事，我想了很多天。”
　　肖熙然愣住了。
　　“我想你为什么要那样说。”她的声音很平，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后来我想明白了。你觉得我帮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可怜。你觉得我把你当成那种需要人同情的人。”
　　肖熙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听我说完。”沈淼打断他，“我不是那样想的。”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运动会的阳光。
　　“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可怜，也不是因为我想当好人。就是——”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词，“就是看见一个人需要帮忙，我就帮了。我帮过很多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穷的有富的，有好人有坏人。我帮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谁，是因为我可以。”
　　肖熙然站在那里，听着她说话。
　　“那天你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沈淼说，“我不知道你说的‘世界’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你跑五千米能跑下来，你打工到半夜还能上课拿奖学金，你被人为难的时候还知道挡在别人前面——这些事，不是随便谁都能做到的。”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很稳。
　　“我没有觉得你低人一等。”她说，“我也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我就是沈淼，你就是肖熙然。我们是同学，是校友，是——”她顿了一下，“是认识的人。”
　　她说完，看着他，等他说话。
　　肖熙然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站在冷风里，站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旁边，看着面前这个眼睛很亮的女生。
　　她说他没有低人一等。
　　她说她帮他不是因为可怜他。
　　她说她是沈淼，他是肖熙然。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
　　她弯下腰，把那个大袋子拎起来。
　　“我要回家了。”她说，“这个袋子很重，我刚才拎了一路，手都勒红了。”
　　肖熙然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真的红了，被袋子勒出两道印子。
　　“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些。”沈淼说，“说完了，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下。
　　肖熙然走过去，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我送你到校门口。”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那天晚上稳了一点。
　　沈淼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眼睛弯成月牙形。
　　“好。”她说。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袋子在肖熙然手里，确实很重。他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拎着走了一会儿，手也开始发红。
　　沈淼走在他旁边，围巾被风吹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他的胳膊。
　　“里面装的什么？”他问。
　　“书。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我妈让我带回去的东西。”
　　“怎么不寄？”
　　“来不及了，今天就要走。”沈淼说，“本来想让室友帮我拎的，她先走了。”
　　肖熙然没说话。
　　走到校门口，沈淼打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
　　等到把沈淼的东西放完在车里，肖熙然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淼看了他两秒。
　　“寒假你回家吗？”她问。
　　“……不回。”
　　“那你在学校？”
　　“嗯，打工。”
　　沈淼点点头，没再问。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又把车窗摇下来。
　　“肖熙然。”她喊他。
　　他抬起头。
　　她趴在车窗上，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但眼睛弯弯的，在笑。
　　“新年快乐。”她说，“虽然还早。”
　　肖熙然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笑，看着车窗后面那双亮亮的眼睛。
　　“……新年快乐。”他说。
　　车子开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风很冷。
　　但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没有觉得你低人一等。”
　　“我也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我就是沈淼，你就是肖熙然。”
　　他转过身，往学校里面走。
　　走着走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拎袋子勒出来的红印子还在。
　　他看着那道印子，忽然想起她手上也有一样的。
　　一样的红印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想笑。
　　但他没笑。
　　他把手插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寒假要来了。
　　食堂的勤工俭学岗位，他要早点去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