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途》沉思鱼

53、灿烂如你（五） 校运会

　　校运会之后，沈淼把那盒草莓忘了。
　　不对，也不是忘了，是没想起来这事情了。
　　那天的阳光、那个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的背影、那双接过草莓时愣住的眼睛——她当时觉得挺有意思的，但一回到人群里，被人围着闹着，那些画面就淡了。
　　她太忙了。
　　专业课要交图纸，学生会要开会，周末还要回家一趟。等她再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星期以后了。
　　那天晚上，她去后门买夜宵。
　　十点多，天冷得能把人鼻子冻掉。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缩着脖子往烧烤店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点吵。
　　不是平时那种热闹的吵，是另一种。
　　她推开门。
　　店里坐着几桌客人，但声音是从靠窗那桌传出来的。四五个男生，看着像校外的人，喝得脸红脖子粗。其中一个穿皮夹克的，正冲着柜台嚷嚷：
　　“叫你们经理出来！”
　　“不好意思，我们老板今天不在——”说话的是肖熙然，他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在？那你叫个能主事的！”皮夹克一拍桌子，“这串儿烤成这样，是人吃的吗？老子点了十串羊肉，你给我上的是羊肉吗？”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就是，味儿不对！”“换一家换一家！”
　　沈淼站在门口，看着肖熙然。
　　他穿着那件黑色围裙，站得很直，但沈淼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可以重做。”肖熙然说，声音还是平的，“或者退款。”
　　“退款？”皮夹克笑了，“就退款？老子大老远跑来，就为了吃你这破串儿？你知道我时间多值钱吗？”
　　他站起来，往柜台走。
　　沈淼看见肖熙然往后退了半步。
　　就那么半步。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不舒服。
　　“那您想怎么处理？”肖熙然问。
　　“怎么处理？”皮夹克走到他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先把这桌的单买了，再给我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
　　肖熙然没说话。
　　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笑嘻嘻的：“哎，这不是咱学校那个谁吗？金融系的，听说年年拿奖学金。”
　　“奖学金？”皮夹克嗤笑一声，“拿奖学金还来这儿打工？装什么穷学生。”
　　沈淼走过去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肖熙然旁边了。
　　“几位。”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有什么事好好说，别为难人。”
　　皮夹克转过头来，看见她，眼睛亮了亮：“哟，这谁啊？同学？”
　　“我是他朋友。”沈淼说。
　　旁边肖熙然的身体僵了一下。
　　沈淼没看他，继续说：“这桌多少钱？我付。”
　　“不是钱的事。”皮夹克往她这边凑了凑，酒气喷过来，“妹妹，你不知道，这店东西有问题，我们这是替天行道——”
　　“东西有问题你们可以投诉，可以报警。”沈淼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酒气，“为难一个打工的，算什么本事？”
　　皮夹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桌人，“这小丫头挺有意思。”
　　他又转回来，看着沈淼：“行，不为难他。那这样，你陪我喝一杯，这事儿就算了。”
　　沈淼皱起眉。
　　“怎么？不是朋友吗？”皮夹克笑眯眯的，“朋友有难，你不得帮一把？”
　　沈淼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肖熙然挡在了她前面。
　　“她不是这儿的客人。”他说，声音还是平的，但沈淼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有什么事冲我来。”
　　皮夹克低头看着他。
　　“冲你来？”他伸手戳了戳肖熙然的肩膀，“你算老几？”
　　肖熙然没动。
　　沈淼站在他身后，能看见他的背。很瘦，隔着那件旧毛衣，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她忽然想起来，这个人跑过五千米。
　　跑完以后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吃干面包。
　　皮夹克又戳了他一下：“让开，我跟美女说话。”
　　肖熙然没让。
　　皮夹克的脸色变了。
　　“行，你行。”他回头喊了一声，“哥几个，这有人找事。”
　　那桌人站起来，往这边走。
　　沈淼心跳快了一拍。
　　但她还没反应过来，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吼：“干什么呢！”
　　是烧烤店老板。
　　他大步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袋东西，看见这架势，直接往柜台前面一站：“几位，什么事跟我说。”
　　皮夹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肖熙然，嗤了一声：“老板来了？正好，你这员工服务态度有问题。”
　　“是吗？”老板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那我看看监控。”
　　皮夹克顿了一下。
　　“监控在那边。”老板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高清的，带声音。要不咱一起看看，到底谁服务态度有问题？”
　　皮夹克不说话了。
　　他看了看老板，又看了看肖熙然，最后目光落在沈淼身上，笑了一下：“行，今天给美女个面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拍在柜台上，带着那桌人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老板看了看肖熙然，叹了口气：“没事吧？”
　　“没事。”肖熙然说。
　　老板点点头，拎着东西进了后厨。
　　沈淼站在原地，看着肖熙然的背影。
　　他没回头。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哑：“你走吧。”
　　沈淼愣了一下：“什么？”
　　“你走。”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沈淼这才看清他的脸。
　　他的眼睛很红。
　　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别的什么。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刚才谢谢你。”他说，声音发紧，“但是……你以后别管我的事了。”
　　沈淼皱起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用帮我，不用给我吃的，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沈淼愣住了。
　　她帮过很多人，从来没人这样说过。
　　“你在说什么？”她问，“我帮你是我的事，你——”
　　“我知道。”肖熙然打断她，“你人好，你对谁都好。但我不需要。”
　　沈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肖熙然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色还没褪下去。他穿着那件旧围裙，袖口磨出了毛边，整个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又瘦又单薄。
　　“你知道刚才那些人为什么要为难我吗？”他问。
　　沈淼没说话。
　　“因为我是打工的。”他说，“因为我穿得破，因为我好欺负。他们看人下菜碟，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软柿子。”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帮我，他们会怎么想？”他问，“他们会觉得你是好人，会放过我？还是会觉得更有意思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姑娘，替一个穷小子出头？”
　　沈淼握紧了手里的包带。
　　“我没想那么多。”她说。
　　“我知道。”肖熙然说，“但我想了。”
　　他垂下眼睛，不再看她。
　　“你走吧。”他说，“以后看见我，就当不认识。”
　　沈淼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帮过很多人，从来没被这样拒绝过。
　　她看着肖熙然，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攥着围裙的下摆，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她想，他好像不是生气。
　　他是……难堪。
　　她的帮忙，让他更难堪了。
　　沈淼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谢谢。”
　　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回过头。
　　肖熙然还站在那里，低着头，没看她。
　　沈淼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谢”，想说“你别这样”，想说很多话。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推开门，走进外面的冷风里。
　　门在她身后关上。
　　店里安静下来。
　　肖熙然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走了？”
　　他没回答。
　　老板叹了口气，没再问。
　　肖熙然慢慢松开攥着围裙的手。
　　手心里有一道深深的印子，是被攥出来的。
　　他走到柜台后面，看见那盒草莓。
　　是她刚才来的时候放在柜台上的。他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的。
　　透明的盒子，里面是红彤彤的草莓，每一个都很漂亮。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盒草莓，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草莓放进了冰箱。
　　不是扔掉。
　　是放进了冰箱。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外面很冷。
　　沈淼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睛，红红的，忍着什么。
　　想起他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想起他说“以后看见我，就当不认识”。
　　还想起最后那句“谢谢”，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忽然站住了。
　　路灯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一直握着包带，握得紧紧的，现在还有点抖。
　　她不知道为什么抖。
　　是冷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他攥着围裙的手，想起他低下去的头，想起他站在昏黄灯光下的样子。
　　很瘦，很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挡在她前面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沈淼站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宿舍走。
　　她想，他说的对，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