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途》沉思鱼

52、灿烂如你（四） 校运会

　　校运会是十一月最后一个星期四。
　　往年肖熙然都是绕着走的。这种热闹跟他没关系，他既不是运动员，也不是观众，更不会去给谁加油。通常他会趁着全校都在操场的时候，去图书馆占个好位置，安安静静看一天书。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他被迫报名了。
　　“肖熙然是吧？”班长周三晚上敲开他的宿舍门，手里拿着一张报名表，“五千米还差一个人，你顶上。”
　　肖熙然想说不。
　　班长已经把笔塞进他手里：“别推了，班里男生本来就没几个，能跑的更少。你就当帮个忙，跑不下来也没关系，重在参与。”
　　肖熙然握着那支笔，没动。
　　旁边室友探出头来：“你就报呗，反正你天天打工走路，体力肯定行。”
　　班长眼睛一亮：“就是就是，签个字，就一下。”
　　肖熙然签了。
　　第二天下午，他站在操场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运动服，袖口还是磨出了毛边。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在做热身，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大声喊加油。
　　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系鞋带。
　　鞋带是断过又接上的，打了个死结。
　　在操场的另一边，围着一群人。沈淼站在中间，穿着一件亮黄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正在原地蹦跶。她旁边站着好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话，她一边听一边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
　　肖熙然顺着声音抬头望过去。
　　“她报了多少项目啊？”有人问。
　　“不知道，反正不少。我刚看见她跑完四百米，拿了第一。”
　　“牛逼。”
　　“废话，人家年年运动会拿分的好吗。”
　　肖熙然收回目光，继续系鞋带。
　　广播响了：“请参加男子五千米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
　　他站起来，往检录处走。
　　路过那堆人的时候，他低着头，没看旁边。
　　但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加油加油！都给我加油！”
　　她喊得很响，一点儿也不矜持。周围一阵笑闹，有人喊回去：“你才要加油！等下你还有接力呢！”
　　肖熙然没回头。
　　五千米是下午倒数第二个项目。
　　跑完的人一个个倒在终点线上，被人扶起来，递水递毛巾。肖熙然跑在中间，不快不慢，一直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他确实能跑。
　　从小他上学都是走路，一走就是半小时。后来去县城上高中，为了省车费，他骑一辆破自行车，每天来回骑一个小时。再后来上了大学，他打工的地方离学校远，他就走着去，走着回，走习惯了，也不觉得累。
　　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喊。
　　不是喊他。
　　是喊别人。
　　“加油加油！”
　　他往跑道边上看了一眼。
　　沈淼站在人群里，还是那件亮黄色的外套，正跟旁边的人一起喊。她喊得很用力，脸都红了，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她在给谁加油他不知道，但他跑过去的时候，她正好转过头来。
　　她看见他了。
　　他以为她会像上次那样，说一句“是你啊”，然后继续给别人加油。
　　但她没有。
　　她愣了一下，然后朝他挥了挥手。
　　“加油！”
　　她喊的。
　　肖熙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跑。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旁边有人递水，他摆摆手，慢慢走到操场边缘，坐在地上。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他坐在那里，看着操场上的人群，听着广播里乱七八糟的通知，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腿累，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运动会还在继续。
　　最后一项是男女混合接力，沈淼跑最后一棒。她接棒的时候，他们班还落在第三，但她跑得飞快，马尾在风里拉成一条直线，最后冲线的时候，比第二名快了半步。
　　她一到终点就被一群人围住了，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有人往她怀里塞零食。她笑着推开他们，嚷嚷着：“让我喘口气行不行！”
　　没人让她喘气。
　　她被簇拥着往休息区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成绩板，确认自己真的拿了第一，这才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沈淼，你太牛了！”
　　“请客请客！”
　　“吃什么吃，累死了，让我歇会儿。”
　　她被人按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手里被塞了一瓶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操场。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操场的另一头，靠近篮球场的地方，有个人坐在台阶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运动服，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没有别人。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往嘴里送。
　　沈淼眯起眼睛看了看。
　　是面包。
　　干巴巴的那种，超市里一块钱一个，没什么味道，只能填肚子。
　　她看着那个人，忽然想起来他是谁。
　　胃疼的那个。金融系的。叫什么来着……肖什么然？肖熙然。对，肖熙然。
　　她想起他上次在烧烤店扶她上车的那个晚上，想起他走路很稳，肩膀很瘦，一句话也不说。
　　她还想起刚才跑步的时候，她朝他挥了挥手，喊了一声加油。
　　他好像回头看了她一眼。
　　又好像没有。
　　沈淼站起来。
　　“你去哪儿？”旁边有人问。
　　“马上回来。”
　　她拎起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往操场另一边走。
　　走到一半她才发现，包真他妈重。妈妈给她邮寄的零食，她室友给她塞的零食，她自己买的零食，全塞在里面，拉链都快撑爆了。
　　她走到肖熙然面前的时候，他刚咬了一口面包。
　　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
　　沈淼也不客气，直接在他旁边坐下。
　　“嗨。”她说。
　　肖熙然看着她，嘴里还含着那口面包，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吐。
　　沈淼没管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掏东西。
　　“你吃这个？”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面包，“这玩意儿多干啊，咽得下去吗？”
　　肖熙然把面包咽下去，声音有点哑：“还行。”
　　“还行什么还行。”沈淼把一盒切好的水果递过去，“给，草莓，我妈早上刚寄来的。”
　　肖熙然没接。
　　沈淼直接把盒子塞进他手里。
　　他又愣住了。
　　“拿着啊。”沈淼已经开始拆另一包零食，“你别老这样，每次给你东西都愣着，下次我直接塞你嘴里。”
　　肖熙然低头看着那盒草莓。
　　红的，大的，每一个都很漂亮。盒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还有一层保鲜膜，包得很仔细。
　　“你不是跑完五千米了吗？”沈淼拆开一包薯片，往嘴里塞了一片，“吃点儿水果补充维生素，面包有什么好吃的，又没营养。”
　　肖熙然没动。
　　沈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怎么老是一个人坐着？”她问，语气很平常，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刚才跑步的时候就你一个人站角落里，现在又一个人坐这儿。你不跟同学一起吗？”
　　肖熙然沉默了两秒，说：“他们有自己的事。”
　　“那你呢？”
　　“我没事。”
　　沈淼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把薯片袋子往他那边递了递：“吃吗？”
　　肖熙然看着那袋薯片，包装袋上印着一个大大的“原味”，边上还有一只卡通笑脸。
　　他伸出手，拿了一片。
　　“这就对了。”沈淼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形，“分享食物是人类的基本美德，拒绝分享是不道德的。”
　　肖熙然咬了一口薯片。
　　很脆。
　　他很久没吃过薯片了。
　　沈淼又翻出一盒小番茄，一包牛肉干，两个橘子，三根能量棒。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跟摆摊似的。
　　“我每次运动会我妈都给我寄一堆吃的，怕我累着。其实我根本不饿，就是嘴馋。”她把一个橘子扔给他，“接着。”
　　肖熙然接住了。
　　橘子在他手心里，还带着一点温度，不知道是她的体温，还是阳光晒的。
　　“你叫什么来着？”沈淼忽然问。
　　肖熙然顿了一下。
　　她又忘了。
　　“肖熙然。”他说。
　　“肖熙然。”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这次记住了，真记住了。上次在烧烤店我就说记住了，结果又忘了，这次一定不忘了。”
　　她说着，从包里翻出一支记号笔，在他手背上写了三个字：肖、熙、然。
　　“好了，”她收起笔，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这样我就忘不了了。”
　　肖熙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黑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得很丑。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手背有点烫。
　　沈淼已经开始吃第二个橘子了。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照得她的头发边缘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你这个名字挺好听的，熙然，熙然，像是一个人名，又像是一个形容词。”
　　肖熙然没说话。
　　他低头剥开那个橘子，剥得很慢，很仔细。
　　橘子很甜。
　　他很久没吃过这么甜的橘子了。
　　旁边忽然有人喊：“沈淼！沈淼你在哪儿呢？”
　　“这儿！”沈淼站起来，朝远处挥了挥手，“马上来！”
　　她低头看向肖熙然，把剩下的零食往包里随便一塞，又把包甩到肩上。
　　“我先走了，他们找我。”她说，“草莓你拿着吃，别客气。”
　　肖熙然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她已经跑出去了几步。
　　她忽然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里的橘子皮。
　　“下次跑完步别一个人吃面包了，来找我，我分你吃的！”
　　她跑远了，亮黄色的外套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像一团移动的阳光。
　　肖熙然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莓盒子。
　　又看了看手背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来。
　　草莓很甜。
　　阳光很好。
　　操场上有人在喊，有人在笑，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热闹得有点吵。
　　肖熙然坐在那里，把最后一个草莓放进嘴里。
　　他想，她今天穿的那件黄外套，真的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