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途》沉思鱼

51、灿烂如你（三） 周五下

　　周五下午，肖熙然接到他爸的电话。
　　“这周回来不？”电话那头，他爸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
　　肖熙然刚下课，正往图书馆走。他顿了顿脚步：“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你妈想你。”
　　肖熙然没说话。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抱着书，有人拎着奶茶，有人说说笑笑地往校门口走。周五下午，没课的人早就走了，有课的人心思也不在课上。
　　“我明天回去。”他说。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往图书馆走。
　　晚上七点，他给烧烤店老板发了个消息：明天请假，回家。
　　老板回得很快：行，路上注意安全。
　　第二天一早，肖熙然坐上了回家的长途大巴。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他没睡觉，一直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再从田野变成灰扑扑的县城街道。快到站的时候，他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妈发的消息：到了吗？让你爸去接你。
　　他回：不用，我自己走。
　　从车站走到家，要二十分钟。
　　他家在老城区，一条巷子走到头，最后一栋楼，五楼，没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他摸着扶手往上走，扶手冰凉，上面落了一层灰。
　　五楼，左手边那扇门。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他爸站在门口，比他记忆中又老了一点，头发白了一半，背也佝偻了些。看见他，他爸愣了一下，然后侧开身：“进来吧。”
　　屋里很暖和，暖得有点闷。他妈躺在床上，听见动静，撑着坐起来，脸上堆满笑：“回来啦？路上累不累？”
　　“不累。”他把书包放下，走到床边，“妈，你今天怎么样？”
　　“好着呢，你别担心。”他妈拉着他的手，手心干瘦，指节凸出，“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肖熙然没说话。
　　他妈又絮叨起来：“你们学校食堂怎么样？贵不贵？你别老舍不得吃，身体要紧……”
　　“妈。”他打断她，“我挺好的。”
　　他妈看了他一眼，眼眶忽然红了。
　　他爸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让孩子歇会儿。老李那事儿还没完，我出去一趟。”
　　“又出去？”他妈的声音忽然尖了，“大周末的，孩子刚回来，你又要去哪儿？”
　　“就一会儿。”他爸低着头，拿了外套往外走，“你们先吃，别等我。”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肖熙然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
　　他妈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别管他，他就那样。你饿不饿？妈给你热饭去。”
　　“不用，我自己来。”
　　他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灶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油灰。他掀开锅盖，里面是一锅炖菜，土豆炖得稀烂，肉没几块。他又看了看冰箱，空的，除了几个鸡蛋和一袋榨菜，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冰箱前，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晚上八点多，他爸回来了。
　　一进门就闻见一股酒气。他妈躺在床上没动，肖熙然在厨房洗碗，听见开门声，也没出来。
　　他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肖熙然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
　　“爸。”他叫了一声。
　　他爸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今天……那个，老李，还了我两千。”
　　肖熙然没说话。
　　“我知道你怪我。”他爸低下头，“但你李叔是真困难，孩子要上学，他老婆又病了，我也是……”
　　“妈也病了。”肖熙然说。
　　他爸的声音卡住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爸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样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妈。”
　　肖熙然站在那里，看着他爸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佝偻的背，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爸一辈子都是这样。
　　老好人，谁借钱都给，从不催着还。别人说谢谢，他就笑；别人不还，他也不吭声。亲戚朋友都说他是好人，他妈却因为这个病了好多年不敢去医院。
　　“我明天走。”肖熙然说。
　　他爸愣了一下：“这么快？”
　　“周一有课。”
　　他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日傍晚，肖熙然坐上了回学校的车。
　　他妈非要送他到巷子口。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肖熙然放慢脚步，跟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
　　到了巷子口，他妈拉住他的手，把一卷钱塞进他手里。
　　“妈……”
　　“拿着。”他妈按着他的手，“不多，你买点好吃的。”
　　肖熙然低头看那卷钱，十块二十块的，皱皱巴巴，卷在一起。
　　他没说话，把钱收进口袋里。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他妈点点头，站在巷子口，看着他走。
　　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妈还站在那里，瘦小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他没再回头。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他没回宿舍，直接去了烧烤店。老板看见他，有点惊讶：“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来了？”
　　“没事，来上班。”
　　老板看了看他，没多问，只说了句：“那行，后厨缺人，你去帮着翻串。”
　　他换上围裙，走进后厨。
　　油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想咳嗽。他站在烤炉前，机械地翻着串，脑子里空空的。
　　他不知道翻了多久。
　　忽然，前厅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大声说话，有人在笑，乱糟糟的。他没在意，继续翻串。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小肖！小肖！”
　　是老板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串，走出后厨。
　　前厅比平时热闹，坐了好几桌人，看样子是学生聚餐。老板站在收银台后面，朝他招手：“过来帮个忙，这桌客人喝多了，你帮忙扶一下。”
　　他顺着老板指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一桌坐了五六个人，杯盘狼藉，桌上摆满了空酒瓶。一个女生趴在桌上，旁边几个人正七手八脚地想把她扶起来。
　　是沈淼。
　　她脸颊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囔着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清。旁边的人扶她，她软得像一摊泥，怎么扶都扶不起来。
　　“沈淼，沈淼你醒醒！”一个女生拍着她的脸，“你没事吧？喝不了这么多你逞什么强！”
　　沈淼没反应，只是哼哼了两声。
　　肖熙然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但老板已经把他推过去了：“去，帮帮忙。”
　　他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闻见她身上一股酒气，浓得呛人。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袖子上沾了酒渍，头发也乱糟糟的，有几缕粘在脸上。
　　他蹲下来，看了她一眼。
　　她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醉得迷迷蒙蒙，但看见他的时候，却忽然弯了一下，弯成月牙形。
　　“是你啊……”她含混不清地说，“胃疼的那个……”
　　肖熙然顿了一下。
　　旁边的人尴尬地解释：“她喝多了，别介意。那个……你能帮忙把她扶到门口吗？我们叫好车了。”
　　肖熙然没说话，弯下腰，把沈淼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她还是那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扶着她往外走，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脖子上，带着酒味。
　　“你叫什么来着……”她忽然又开口，声音黏黏糊糊的，“我忘了……”
　　“……肖熙然。”
　　“肖熙然。”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傻乎乎地笑起来，“记住了，这回真记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歪在他肩膀上，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笑。
　　肖熙然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家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他是“胃疼的那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可以随便忘记的人。
　　但他知道她。
　　他知道她笑起来眼睛会弯。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有点软。知道她的手心是热的。
　　门口停着一辆车，她的同学已经等在旁边。
　　他把沈淼扶上车，小心地让她坐好。她的头歪向一边，又睡着了。
　　“谢谢你啊！”她的同学朝他挥挥手，然后关上车门。
　　车子开走了。
　　肖熙然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风很冷。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口袋里有他妈给的那卷钱，硌着他的腿。有烧烤店老板刚给的一百二十块工资。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他从家里带回来的，上面写着他妈的药名和剂量。
　　他忽然很想抽根烟。
　　但他不会抽烟。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店里。
　　后厨的油烟机还在嗡嗡响。老板探头看了他一眼：“送走了？”
　　“嗯。”
　　“那姑娘你认识？”
　　肖熙然顿了一下。
　　他想起她刚才那句“胃疼的那个”，想起她傻乎乎的笑，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
　　“不认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