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春》云似帆

38、春分 “我们伦敦

　　“爸，以我现在的成绩，在国内就能考上很好的法学院，为什么非要去国外呢？”林疏语的目标是“五院四系”，并不想轻易放弃。

　　“小语，爸爸先声明一点：我绝对支持你的理想，但不代表我认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你的隐瞒实质上是一种逃避，是想将问题延后到不得不解决的时候再说。”

　　这的确是林疏语一开始的设想，能瞒多久瞒多久，真等到东窗事发的那一天再想办法。

　　“留学就不是逃避了吗？迟早也会有选专业的一天，我和我妈也迟早还会因为这件事再吵一架。”

　　林征耐心解释：“这二者不一样的是，留学与否都是你和我们商量过后的选择，起码是告知过；但选科这么大的事，你自己做了决定后一直瞒着，在你妈妈眼里和欺骗没什么区别。”

　　林疏语垂下头：“我没想着骗你们，如果不是我妈非要逼我学理科，我也不至于出此下策。我就想着，万一，糊弄着、糊弄着这事就过去了呢。”

　　“所以，你就想一直糊弄我们？”林征很会抓重点。

　　林疏语低头不语，也并不动筷子。

　　林征盛了碗汤给她：“妈妈去学校找老师的确是她太生气了，做事冲动，我倒是觉得，如果你们能心平气和地好好聊聊这件事，说不定她会松口。”
　　何莲芝虽然行事作风强硬，但并非不心疼女儿。母女二人一样的吃软不吃硬，如果不是林疏语一直瞒着，她也不至于气急了找到学校去。

　　“虽然你有自己做选择的权力，爸爸也觉得你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但你现在还没有成年，我们作为你的父母有最起码的知情权吧？”林征知道怎么讲道理林疏语最能接受，“妈妈的干预你可以不管，但暂时也找不到别的办法阻止她的干预，她要是再找去学校咱们家里人可都拦不住。与其你们这样耗下去，不如先缓一缓，你可以暂时放心去学文科，等选专业的时候就又长大两岁了，也有更充足的时间试着说服你妈妈。”

　　“可留学也不是一件小事，前前后后要准备的东西有很多。”林疏语动摇了。

　　“你们学校的国际部每年都在招生，比外面的留学机构靠谱。至于钱，这不是你现在该考虑的问题，我们既然提出这个方案，肯定就有底气把钱都准备好。”

　　“那我考虑考虑。”林疏语搅着碗里的汤。

　　“好，先不说这个了，先吃饭。”林征并不急于逼她做决定。

　　“爸，如果我的理想不是法律，您还会支持我自己做选择吗？”

　　何莲芝希望林疏语学医，因为她自己是医生。可林疏语从小就对理科不感兴趣，小学时她去书房翻看林征的法律类书籍，尽管看不太懂，可在何莲芝将她能拿到的位置都换成医学类的书后，她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进过书房。

　　据大人们说林疏语在百天抓周时，从一大堆针管、听诊器、玩具手术刀中精准地选中本宪法，林征当即笑得合不拢嘴，何莲芝却气得三天没理他。

　　林疏语不确定，林征这么支持她是不是因为她选的，刚好正是他想让她选的。

　　“小语，我一直支持的都是你按自己的想法去做选择，不管你的理想是悬壶济世还是别的什么。要是我的女儿没有理想……”林征笑笑，“那倒是难以想象的事。但是，如果就像你妈妈说的，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为理想付出的所有都不值得，如果有一天你对这个行业失望、对这个世界失望，那我们也支持你什么都不选，直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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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城外国语中学国际部有单独的一栋教学楼，里面的设施是最先进的，学费也是最贵的。国际部的学生也根据中考成绩招收，分数线比本部低，主修英语，文化课只要过了会考就可以申请国外的大学。
　　为了创收，国际部每年都会专门开设一个班招收成绩好、想要冲刺国外顶尖大学的本部学生。

　　林疏语慎重考虑了一段时间，也和林征商量了哪些地区、学校比较合适，但母女二人还在较劲，彼此都不主动开口也没正式聊过这件事。

　　何莲芝周末休息，林疏语就专门躲到外面去。临近期末，几人约好一起在周周书店复习。

　　许筝远最没定力，写不下去就缠着周影给他讲题：“兄弟，等你走了以后我可怎么办啊！”

　　周影把题目用到的公式给他写下来：“没那么快，今年年中考雅思，还要再上一年预科，等你们高考后跟你们差不多同时入学。”

　　“那也挺快的，咱们高二第一个学期都要结束了，现在突然说要去跟着国际部上课，幸好你们英语底子好。”许筝远把题扔给周影后自己撑着胳膊靠在桌子上，“不过，林疏语你为什么也要去留学来着？”

　　钟磬音瞪他一眼：“你傻呀？”

　　胡言嘿嘿一笑：“林大律师当然是因为仰慕剑桥、牛津深厚的法学底蕴了。”

　　被调侃的林疏语撇撇嘴，没减缓笔下写政治大题的速度。

　　“你到底怎么被你妈发现的？”胡言问，“不对，你是怎么瞒过他们的？”

　　“选科单是找我爷爷签的字，老师只说让家长签字，又没说爷爷不算家长，反正都姓林。”林疏语耸耸肩，绘声绘色，“元旦假期的时候我们去爷爷奶奶家，我爷爷就说：‘小语以后肯定有出息，能当大律师。’我妈就说：‘小语以后是要当医生的呀。’我爷爷说：‘学文科以后不能报医学专业啊。’然后我妈说：‘您搞错啦，她现在还没分班，以后选科肯定要让她选理科。’然后我爷爷又说：‘我没搞错啊，选科单都是我给她签的字……’”

　　“停！”胡言打断她，“所以你这是两头‘骗’？”

　　“诶——”周影也打断他，没抬头，漫不经心转着笔，“是三头。”

　　还有老师那边。

　　“诶呀——”林疏语垂头丧气。

　　胡言：“可以啊你，瞒着家长和老师就算了，居然连我们也瞒着！”

　　钟磬音讪讪举起手：“其实，我知道。”

　　“好啊，林疏语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咱俩打小就认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都不告诉我！”

　　“停！”林疏语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爸妈和我妈每天在医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怕你告诉他们以后他们说漏嘴。”

　　林疏语又看一眼周影，他还在看题，手上转着的笔还没停。

　　“还有陈阿姨，她跟我妈关系好，要是她知道了肯定也站我妈那边。”
　　林疏语叮嘱过周影别把她选文科的事告诉陈冰莹，但从没说过她是怎么瞒天过海的。

　　“我们站你这边不就行了！”胡言作痛心疾首状，“真不把我们当朋友，简直让人心寒！”

　　“好了！我请大家吃炸鸡，作为赔罪。”林疏语双手合十。
　　她知道作为朋友他们肯定不会背叛自己，但她的手段算不上光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并非不信任他们。她能理解胡言为什么抱怨，也知道何莲芝之所以生气也是出于类似的心理。

　　“我要甜辣味的。”胡言不跟她客气。

　　“我想吃蜂蜜芥末的，小语。”钟磬音揽上她的手臂。

　　许筝远：“我跟他俩一样。”

　　钟磬音：“你可真贪啊，一个人吃两种口味。”

　　许筝远不服：“我又没说多点两份，我吃你俩的不就行了。”

　　林疏语打开外卖软件：“周影，你呢？”

　　“我不吃了。”周影合上习题册，“有点事，先走了。”

　　许筝远：“别呀，都快天黑了，一会儿一起吃晚饭呗。”

　　“不了，你们吃吧。”周影站起身，把卷子整理好。

　　林疏语攥紧手机，紧盯着他收拾东西，欲言又止。
　　她担心周影和胡言一样觉得自己不把他们当朋友，并且拒绝吃她请客示好的炸鸡。

　　看见她眼里快要溢出来的不知所措，周影轻叹一声，把书包放下：“是真的有事，我奶奶这几天住院了，我一会儿是要去医院看她。”

　　许筝远：“行，那你快去吧！帮我向奶奶问声好。”

　　和大家说了拜拜，周影顺着楼梯走下二楼，林疏语默默把购物车里的五听可乐减到四听。

　　“音姐，帮我看看这道题呗。”许筝远把卷子推到钟磬音面前，满脸堆笑。

　　钟磬音把卷子给他扔回去：“自己写。”

　　“我去看看外卖到了没。”林疏语把笔扔到桌子上，抓起外套离开座位，沿着楼梯跑下去。

　　许筝远一脸懵：“不是刚下单吗？这么快？”

　　钟磬音：“唉，我看你还是放弃这几道题吧，就你这智商，教了也没用。”

　　周影和正在看店的周祎打过招呼，刚走出书店没多远。

　　“周影！”

　　林疏语匆忙跑下来，连大衣前面的牛角扣都没系，鼻尖被冻得通红。

　　“怎么了？”周影折返回来。

　　“没什么，”林疏语还没调整好呼吸，神色认真，“我爸说，是陈阿姨建议他们可以让我去留学的，所以，来谢谢你。”
　　周影向她提议出国留学的同时陈冰莹也向她的父母提出同样的建议，这绝对不是巧合。

　　周影将双肩包挎在右肩上，歪头看她，笑笑：“没事。想好去剑桥还是牛津了吗，林大律师？”

　　“你怎么就确定我一定会去英国？别的地区也有很好的法学院啊。”

　　“哦，不去看《哈利波特》取景地，也不去贝克街221号打卡了。”

　　“当然要去啊！”林疏语脱口而出。

　　周影失笑。

　　“好吧。”林疏语反应过来他是在开玩笑，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那你呢？为什么想去英国的学校？”

　　“我爸被调到伦敦的分公司了，我妈也很喜欢英国，以后一家人还能在异国团聚。”

　　林疏语点点头。

　　难怪他会这么突然地决定留学。

　　“说不定到了英国我们还会是同学。”

　　“怎么，你也要学法律啊？”林疏语调侃道。

　　“校友，”周影笑着纠正，“还是校友。”

　　时间不早了，枯枝败叶后面，灰白天空中的灰度渐渐加深。

　　“我先走了，”周影说，“我们伦敦见？”

　　林疏语笑笑：“大本钟下见！”

　　“外面冷，你快回去吧。”

　　林疏语拢紧大衣，点点头。
　　她跑上楼梯时透过玻璃窗朝外面看，人行道上停放着两列学生的车子，双行街道上车水马龙。清城的冬天向来冷冽、萧肃，灰扑扑一片。

　　周影站在两列车子中间，篮球鞋，黑色北面羽绒服，干净利落的短发，在朝她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