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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绮梦】 ...

  •   嫩绿的水珠沿脉络滑落,在叶尖悬垂片刻,“弹”地一下潜入泥泞,为这雨后湿漉漉的街道添了份朦胧诗意。

      “吁——”

      车夫请拉缰绳,马应声而止。

      白昼跃下车舆,转身扶下仍轻叩大腿的绣夏。

      “这番景象,可谓是从小看到大,岂料换了地方还是此等盛况。”绣夏一站稳,看着眼前的外三层里三层的热闹,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见衣肆门前人群熙攘,里三层是出来迎接的伙计,穿着个个明艳又绚丽,如霁后圆虹映亮周遭的阴翳,尤其是为首的云掌柜,举手投足媚骨天成,让同为女子的她都挪不开视线。

      外三层是被这精彩吸引,情不自禁驻足观望的路人。

      最中央,也是所有视线汇聚处——一辆被城里人口口相传的“黄金”香车。

      “公子怎不出来?”

      有伙计低声嘀咕。

      “掌柜,是我们礼数不周吗?公子毕竟是皇子,要行跪迎之礼吗?喊…喊……”

      “说不定,这是公子对我们的考验?”

      “欸——”

      “快快快!这琉璃车窗,这鞍鞯啥啥的,真——真是太衬我们公子了!”

      一群人叽叽喳喳。

      叽叽喳喳。

      唧唧喳喳。

      “衣肆闭店了?”明亦缓步走出车厢。他神情淡漠,语气清冷,却让眉飞色舞的一众纷纷噤了声,个个垂首而立,恍若公堂上待审的囚犯。

      门边探头探脑的主顾,上看下,下看上:那啥,闭店了?那,他们是啥?

      “是属下失误了。”

      云掌柜沉声请罪,扬手间伙计们个个惊作鸟散。

      瞬间,里三层只剩四人。云掌柜,染春,明亦和白昼,与白昼同车的绣夏,则仍被困在乌泱泱的外三层外。噢,外加一对看戏的车夫和骏马。

      “地滑,公子小心。”白昼侧身伸手,欲扶高处之人下车。

      “你自作主张什么!公子不喜……”

      广袖翻飞,挡住了染春的横眉怒视,明亦已搭白昼的手下了车。衣袂翩翩如误入凡尘的仙人,淡淡抛下一句宽容大量的“下不为例”,在窃语四起的干青石砖上同云掌柜向衣肆行去。

      行云流水的“绮梦”招牌,两侧艳色满目,吸纳街巷盎然的绫罗绸缎,连那小小的蝴蝶也被这欺骗,驻足不愿振翅。一室春色,偏他一人一袭雪衣闯进,让人徒生遐想。

      染春猛回神,瞪了眼白昼疾步追上。

      “公子不会是……”人群散去,绣夏凑近白昼低声询问。

      “嗯。”

      脚麻了。

      白昼知她所想,简明扼要回答了声。

      再谪仙的人物,遇上修建中的道路,经历一阵如阴天海面上的颠簸,也不得不甘拜下风,就连车厢边缘悬挂的丝丝缕缕,都被迫“亲亲密密”缠绕勾搭。

      一转眼,她进入明宅已过月余。上次一事以她被扣半月俸禄结尾,不过相比另两个,一个被革职,逐出府邸,一个被派到衣肆干起那普通侍女的活,可谓是小巫见大巫。

      这段日子,作为明亦唯二的贴身侍女,过得实在是惬意又平和。有吃有喝,无需喂蚊,无需费心接近,保护一事更无从谈起。宅外,明亦不喜出行,宅内,亦有众多黑黑盯梢,乏味到顺手处理掉了不长眼的小毛贼。近来府内守备愈加森严,想来,不日她便可回去复命了。

      衣肆内,一部分主顾不经意,瞥了又瞥巡视的明亦,更有甚者,心不在焉一味“嗯嗯呃呃”应承,待回神后已被暗喜的伙计引人内室量体订衣。另一部分,则和白昼一般,静静欣赏这尊悬在正中的白玉人偶,又或者说,它身上那条明亦亲制的清丽襦裙。

      淡青如雾襦衣,承载彩云的淡雅长裙,裙帷轻坠其后,如层层叠叠的波浪荡开。

      此刻,久违的日光透过格子天窗打进来,斜斜地,斑驳地洒落其上,蝉翼般的白羽帛巾泛起细碎的金光,这一刻,人偶的眼睛有了光,化作那云端振袖倾鬟的天上飞仙。

      四面布料如瀑倾泻,皆成她虔诚的信徒。

      “白昼?白大人?”一男子接近白昼,眼神轻佻,上下放肆打量。

      “眼抽去医馆。”

      “……白大人还会说此等俏皮话。”

      男子木扇一打,似笑非笑摇了起来。淡淡幽香袭来,夹杂一股积压的汗臭味,“也对,白大人也是女子。要我说,白大人早该醒悟了,打打杀杀的,到头来还不是嫁为人妇,相夫教子?”

      这话让非宴听到,不得一脚踹翻那毛虫滋生的槐树。“不愧是绮梦,一件普通的侍女服都让人自负,忘却尊卑上下。”白昼低喃了句,意兴阑珊掷回手中甩弄的腰牌。

      “啪”的一声正中一曾鼻青脸肿的面门。

      “你干什么!”

      男子瞥到腰牌上熟悉的字眼,手唰地摸向腰间,惊怒交加,“你哪时偷走的!?”

      “偷走?我看不尽然吧。”走进衣肆的公子哥懒懒道。

      “管你屁事——”

      “殿下。”

      白昼裙摆一抓,利落行礼。

      “小揍儿,你怎一开口就揭穿我?”来人正是乔装打扮的三皇子。

      “……”

      为什么……

      主子你可是出了名的爱搞事……

      三皇子的随侍,熊大,如名字般一个抵2+1个三皇子的侍从在心里暗暗吐槽。

      鞋尖停在男子跪伏的眼前,三皇子垂眸望去,嘴角微微勾起,“方才听闻有人在指教我府上侍卫,我还道是哪家鸿儒,特地过来拜见求教,怎一见就行此大礼?”

      “小的不敢冒犯殿下!方才…在和白大人说笑呢,对!闹着玩!”

      “三皇兄怎过来了?”

      明亦晚一步得到消息,这才携掌柜一众从内室走出。

      和明亦的平淡不同,三皇子一见他,活似猫儿见了鲜鱼,箭步冲去,一把搂脖,另一只手使劲按揉他后脑勺,“小亦儿!多年未见,可不得想三哥想得紧啊!”

      一眨眼,明亦便成了只被扑腾的大白鹅。他身后侍从傻了眼,个个双腿微屈,礼节僵至一半。

      “三皇兄,你先放开窝……”

      明亦顿收声。

      “什么三皇兄,叫三哥!”小时候多可爱,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奶声奶气叫着‘三哥,等等我’,如今却……这冰渣子他不认识,三皇子悲情道,“小亦儿,你这个绝情的,怎能回来那么久也不见见三哥啊——三哥想你得紧啊,连饭都替你多吃了一碗。”

      三皇子诉着衷情,感性的百姓默默掏出了帕子,不过同时,门外聚起的一波百姓也在聊。

      “这是在…仗势欺人?”

      “不可能!”

      “三皇子是出了名的心系百姓,要我说,肯定那贼人犯了错!”

      “怎么不可能,犯错由衙门判定,犯事了也自有衙府大人缉、审理,岂能大庭广众之下逼人认罪。”对上里头投来的视线,说话之人一渗,忙推了下身旁的同伴,垂头低声道,“别,别讨论了……那人不愧是传闻中的熊侍卫,一个眼神差点把我送走了。”

      熊侍卫不开心,收起代表友善的笑容,于是,里头大气不敢出的主顾们又齐齐退了一大步。

      议论越来越离谱,三皇子仍像听不到……

      “殿下。”白昼适时出声。

      “何事?”

      “此人该如何处理?”白昼指向一直跪地的男子。

      “嗯……”对皇子不敬,在家门前背个《礼记》不为过,几百遍就行,此等罪名简单带过,娇惯幼儿的礼部侍郎该对他感恩戴德了,三皇子放开明亦,摸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

      “殿下!”地面隆隆,熊大拽着一衙役风风火火冲进,“我按您的吩咐将人带来了!”

      “……做得好。”

      三皇子面不改色应道。

      他何时下的命令,若要问,便是现在。

      白昼别头,避开明亦探究的视线,看向衙役,“大人,你看这……?”

      “!!!白大人你折煞我了,我哪担得起这声大人,唤我东方即可。”东方衙役边手忙脚乱扶正帽檐,边解刀朝男子走去,“请大人放心,属下定将此人带回去好好教育。”

      对着这几尊大佛,东方衙役内心慌得很,只盼着立马将人敲晕绑走完事,可怎想,他这份迫切,在男子眼里却是变了味——他要拉他回去下死手!

      “殿下!我知错了!我不该妄议白大人!”

      男子连连磕头求饶。

      很快,地上出现一小摊血迹,围观百姓的眼神也一点一点地动摇了。

      三皇子无动于衷,甚至像在看猴戏,男子把期盼的眼神投向了明亦,在场唯一一个能阻止三皇子的人,跪着爬向他,声音颤抖“明公子!我真的知错了,求求你帮我向三殿下——”

      说情?白昼没给他这机会。精美的鞋履发出与之不符的力量,她一脚踹向男子肩胛,“砰”的一声,男子面部朝下与大地重重接触。与此同时,两颗染血的小白牙争先恐后,“骨碌、骨碌”慢悠悠滚至明亦脚前,待白昼再次抬脚之时……

      “住手。”明亦淡淡说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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