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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归家(上) 卦灵不灵 ...

  •   翌日侵晨,宋子衍还睡着,宋灵均便不安分起来。吻醒佳人,俄而白苎衫下,粉汗涔涔,为云为雨底事忙,闹得院外画眉嘤嘤,黄雀喈喈,直至天亮方歇。

      宋子衍伏在榻上,浑身散了架一般,昏沉睡去,待迷迷瞪瞪醒来,已辰时了。遂撑着起来,梳洗罢,用过早饭,便同宋灵均坐车往宋府来。

      车行至大街,忽然停住。宋灵均推开窗扇,侍从策马靠过来,眼风往斜对面一递。宋子衍也顺着看过去,竟是宋子文和宋子云,正站在一处与人说话,身后的兰儿、阿栗各提着柳条篮子,候在一边。

      原是为着乞巧节,府里要置办物事。桂蕴芳有意历练宋子文,便把采买的事拨了她,却又叫宋子云也跟了来,对外只推说是姊妹俩一道,好有个商量。

      宋子文宋子云遂换了素净衣裳,只带兰儿、阿栗;桂蕴芳又另派了两个老成管事、两个嬷嬷,带着六个小厮扮作杂役,远远缀在后面。

      此时,她们正停在一青布棚前。只见案上摆满了磨喝乐【1】,泥的、木的、牙刻的,大大小小,眉眼皆极生动。一旁又有蜡铸的水上浮,也是精巧,做成莲叶龟鱼之形,漂在水里,随波轻漾,宛然欲活;谷板浸了水,嫩苗青青,仿佛一匹新染的碧罗纱,煞是好看。

      摊主是个二十五六的女娘,一身夏布,模样标致。见到来人,招呼道:“哟,两位姑娘来得巧!今儿头遭开市,给挑一件?都是新上的花样。”

      宋子文随手拿起一个泥偶翻看:“这个多少钱?”

      “三十文。”

      “三十文?”宋子文心里没底,想起听家里下人说过,市井买卖,照着对半还价总不会错。便道:“太贵了。就这泥胚子,能值几个钱?我看呐,十文,顶天了。”

      女娘眼皮一撩:“十文?姑娘说笑呢,光这眉眼就画半日工夫。最少二十五文。”

      宋子文耳根微微一热。她倒不是贪那点便宜,只是头回办差,理应办得漂亮给母亲瞧,遂故作挑剔,捻了捻那泥偶身上的丝线:“你瞧这线,摸着刺手。针鼻儿又小。就这东西,也值二十五文?十文都嫌多。”

      女娘脸沉下来:“姑娘要把这眼睛抠下来,我就卖你十文。——线不涩还叫线?那是蜡线,乞巧专用的,过水就滑。针鼻儿小,是给巧手姑娘用的。姑娘嫌小,想必是不大动针线罢?”

      这话听着戳人,兰儿上前一步,“你这人怎么做买卖的?跟客人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句句是实。”女娘转向宋子文,“诚心买,好商量。瞧热闹,也不妨。专程来找不痛快的——那边请罢,街上热闹,不差我这一处。”说罢低头归置东西,嘴里念念有词道:“人要挑刺,神仙也拦不住。”

      宋子文从来是被人捧着的,何曾受过这等软钉子?臊得满脸通红:“你、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女娘抬头打量:“你谁啊?”

      “我是户部宋侍郎家的二小姐!”

      “你?”女娘又上下扫了一遍,“二小姐?我还皇姑呢。”

      “你……”宋子文被噎得着实语塞,正僵立当场下不来台,旁侧算卦摊上的老道忽地敲起小鼓,咚咚两下,拖着腔调便唱起来:

      “开口~神气~散~,意动~火攻~寒~【2】”

      调子悠悠的,倒不难听,只是来得忒不巧。宋子文杵在那里,一张媚脸红白交错,也不知究竟是该恼,还是该笑;宋子云却再也矜持不住,噗嗤一声乐出来。

      宋子文瞪她:“笑什么?”

      宋子云不理她,迤迤然踱到隔壁摊前。就见滚烫铁板上码着几块方方正正的东西,不知是何物,煎得两面金黄,油泡滋滋破着,香气一丝一缕地游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腹内馋虫也蠢蠢欲动。

      守摊的是个年轻后生,瞧着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颀长,生得颇俊。见宋子云过来,咧嘴一笑,热情招呼:“姑娘,来一份?刚出锅的。”

      “这是什么?”宋子云问。

      “椒香雪衣糕。”

      ?

      “什么糕?”

      后生指了下旁边的幌子,一字一顿道:“椒、香、雪、衣、糕。”

      宋子云道:“雪衣是甚?”

      “就是这层皮子。”后生夹起一个给她看,“瞧着不起眼,吃着可香得很。包你尝了一回还想二回。”

      听着,阿栗便也凑上来,探头一望,“咦,这不是米豆腐么?”

      后生道:“这可不是一般的米豆腐?”

      宋子云道:“那跟一般米豆腐有何不同?”

      “它——”后生侧首一瞥,却见隔壁女娘两手叉腰,直挺挺立着,眉梢眼角一股子泼辣劲,目光似两枚冷钉,直直扎来。他瞬间就矮了,赔起笑脸,“姑娘,行行好,莫问了。横竖它就是好吃些。”

      “啊?”宋子云糊涂。

      后生不管了,铁夹子在空中挥了挥,油星子溅到板沿上,发出细碎的嘶声:“好吃便罢,管它叫甚。”

      宋子云“哦”了一下,便默然无语。她想说什么,那老道又拉起弦子,调子绵长而曲折:

      “应物~心~无染~,临事~神~自安~【3】”

      那歌声悠悠荡荡的,宛似半空里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轻飘,却辛辣呛人,硬生生把她到了舌尖的话又给堵了回去。宋子文见状,笑弯了腰。

      宋子云走回来,面上不咸不淡:

      “好笑?”

      “好笑。”

      “……驴唇不对马嘴。”

      对面卖面果点心的小商见势,连忙扬手将二人招到自家摊前。这人三十左右,生得一副精明相,讲话也讨喜。他朝对面努了努嘴:“那小两口,昨夜里吵窝子,今早天没亮又干了一仗。”说着,身子往跟前凑了凑,嗓音又压低几分,“火还没消透呢。二位偏撞上去,她怎肯饶人?”

      宋子文她们一听,这才恍然。怪道说话又冲又刁,原是和自家男人呕气呢。

      阿栗道:“男的倒笑眯眯的,看着面善,就是不大灵光。”

      小商道:“不灵光?聪明人才看着不灵光。媳妇买卖黄了,他这边倒揽了客去,这不正照着人脸扇?也只好装傻充愣,哄着人消气罢了。”

      闻说,几人都心领神会地笑。小商见气氛好,便补一句,“怕媳妇不丢人。”

      兰儿调皮:“那不怕媳妇呢?”

      “不怕媳妇的,要么没媳妇,要么不是人。”

      几人听了,笑个不住。小商便趁机极力兜揽起自家的东西,说都是新鲜现炸的。宋子文宋子云便抬头往那粉牌上看,见写着“玉膏、蒸糖、白花饼、松花饼、水晶上品、牛乳、马骨、春饼”等等,林林总总一二十样,都是府中吃絮了的,但来都来了,便叫各包了一份。

      “那个呢?”宋子云指向那老道问。

      小商顺着望去,“他呀,‘路不平’。在这也许多年了。”

      “路不平?”

      小商比划了下右腿,压声道:“瘸了一条。”

      宋子云点头,又问:“他这般又敲又唱,不碍你们做生意?”

      小商嘴一撇,“这算什么?早先弄面破铜锣,从早敲到黑,把人敲厌死了。大家聒噪得受不住,约齐了一同找他说理,这才换了小鼓,半日敲两下。如今这光景,阿弥陀佛了。”

      音落,几人嗤嗤地笑。兰儿嘴不饶人:“亏你们做街坊的耐性好。搁我们府上,早叫人撵桥底下去了。”

      小商道:“谁说不是呢。可他孤身一人,挣口饭吃,也不容易。街里街坊的,能容也便容了。”

      宋子文也道:“那算卦灵不灵?”

      小商嘿嘿一笑:“这我可说不好。信的,都说灵,不信的,就是满嘴胡柴。姑娘若有兴头,自去卜一卦,试试不就知道了?”

      既这么说着,就来到了算卦摊前。只见那布招幌上写着“灼龟”二字,墨迹已旧。老道坐在小条桌后,桌上摆着铜钱、签筒、龟壳,笔墨纸砚俱全。旁有一面小鼓,一把弦子,倒也齐整。

      老道见着来人,便缓声问道:“二位姑娘,可要算一卦?”

      “正是。”宋子文说。

      “所问何人?”

      “自己。”

      “自己?”老道捻须一笑,“青春芳华,想必是问姻缘了?”

      宋子文脸上一热,抢白道:“谁说的!我看运势。”

      老道笑了下,也不争辩,“哪一位先来?”

      宋子文本要上前,却见宋子云已稳稳坐了,道:“我先罢。”

      老道将桌上签牌、龟甲、卦筒一一理过,道:“抓阄、摇签、拆龟,三样。姑娘点哪样?”

      宋子云歪头想了想,“求签罢。”

      老道便把签筒递过去,“请。”

      宋子云摇了几下,不多时落出一支竹签来。老道捡起,先拿指头捻了捻上面的字,又凑近眯眼细看,忽然笑道:“姑娘好手气。第十六签,‘鸳鸯福禄’,上上之兆。”

      宋子云道:“怎么讲?”

      老道道:“此签主东南方,红鸾星动。短则年内,迟则三载,必遇良人。”

      “当真?”宋子云抿唇笑,“别是哄我?”

      老道也笑,“要会哄人,贫道不早发这财了?信则有,不信则无。签就在这,姑娘自看。”

      宋子云接过来低头一瞧,果是第十六签,遂收进袖里,笑道:“如此便承吉言了。”又从钱袋中取出一锭细纹小银,搁在案上推过去,随口闲话道:“老人家在此许多年了罢?生意一向可好?”

      “比不得从前了。”老道一边说,一边拿起银子,拇指搓了搓银面,又在指间转了个圈,随后放入袋子金里。

      “怎么?”宋子云说。

      老道慢慢摸起签筒,放回原处,说:“从前都是我们身子不全、天残地缺的人算命,如今好手好脚的也来算,把我们都挤得没处站了。”

      听言,宋子云重新打量他一番,见他目光虚浮,看东西着实吃力,便问:“您这眼——”

      老道叹了一声,“打小眼疾。而今上了年纪,越发不济,到哪里都是摸。也惯了。”

      这样宋子云倒不好再说,只道:“老人家有真本事在,眼目如何也不妨事。”说着起身让开,宋子文在案前坐下。

      “也摇签?”老道问。

      宋子文伸手叩了两下龟壳。

      老道会意,取过龟壳,拈了三枚铜钱放入,合掌摇了几摇,听得壳内哗啦啦一阵响,随手倾在桌上。那铜钱滴溜溜转了一回,依次停住。老道一一摸过,沉吟半晌,方开口道:“姑娘,这一卦是云推月,水推舟。”

      宋子文秀眉一挑,“什么意思?”

      “云推月,暗中有动,非明堂之变;水推舟,身不由已,顺势而为。”

      宋子文:“听着不像好卦。那依您看,如何解法?”

      老道不答,却把脸偏了一偏,费力眯起眼来,将她上下仔细端详了一遍,才道:“姑娘说话声清气朗,中气盈足,加上额角饱满,鼻挺山根,是副难得的贵相。只是眉目之间,锋芒太露,骄矜之气难掩。”

      宋子文蹙眉。

      老道接着说:“姑娘这面相,落在宽厚人身上是贵,落在不甘人下的人身上便是孤。”

      宋子文听出好歹了,冷冷道:“然后呢?”

      “须知过刚易折。”

      宋子文哼了一声,心想果然故弄玄虚,一句准话没有,便直截道:“我是问你运势!”

      老道笑了一笑,不急不恼道:“运在脚下,势在性中。姑娘这一卦,动的是自己的心。若肯让三分,前路自宽;一味刚强,怕要走冤枉路的。”

      闻言,宋子文大不悦,把脸一沉,腾地站起。偏起得急,裙摆勾着了板凳腿,那凳子嚯喇一声倒下去,砸在隔壁瓜摊上。几个绿皮大西瓜咕噜噜滚起来,滚到道中间,啪啪裂成几瓣,红的瓤,黑的籽,汁水淋漓,淌了一地。卖瓜的见打坏了瓜,跳着脚嚷骂,满街的行人都回头来看。

      宋子文又羞又急,兰儿阿栗当即上前,一左一右各自将自家小姐护卫住。这时,不远处随行的奴仆赶来,三言两语同那卖瓜的讲定了赔银,又问二小姐可曾磕碰到哪里?正说着,宋灵均也派了人来,众人方知大公子和四小姐原来也在左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归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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