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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归家(下) 一种异样的 ...

  •   宋子文宋子云来到宋灵均这边,兄妹四人彼此见过礼。

      当下正交巳牌时分,长街之上毂击肩摩,挨三顶五,端的十分热闹。只见宋灵均端坐车中,面沉如水,目若寒星,向她二人面上一扫,开口便问:“你们俩一大早不在府里,到街上来做什么?”

      宋子文道:“今日初七乞巧,府里要采办些东西。母亲把这事交与了我和三妹妹,故一早出来,只在街上置办。”

      宋灵均道:“既是你母亲交付的事,就该仔细办妥,如何同人争执起来?”说着,目光睨向宋子云。

      宋子云一见,连忙摆手,腕上三只圆条素金镯纤细可人,叮当乱撞:“没有的,哥哥。不过走急了路,碰翻了人家瓜摊,砸了几个瓜。已经赔过钞了。”

      宋灵均眉头微拧,语气沉了下来:“出门在外,行走坐卧都该带着三分小心,怎么还同家里一样冒冒失失的?打坏几个瓜事小,倘或因此惹出甚么是非来,又当如何收场?”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宋子文宋子云双双低了头,指头无措地绞着裙带,不敢再说。

      宋灵均又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宋子文和宋子云都不好意思开口。两人出府后只顾在街上东逛西荡,铺子还未正经踏进一家,此时要说“还没办”,丢人;要说“办了”,又是扯谎。正为难之际,身后的管事上前一步,躬身答话:“回大公子,几家铺子早几日便将府里惯用的数目备下了。二小姐、三小姐一早过去,按着册子逐一点查过,东西都齐全,只有轻绸彩纸少些,已吩咐添上了。账目也看过了,又叫明日另誊一份送到夫人那里去。”

      闻言,宋子文、宋子云心下俱是一宽,暗想,这人倒还上道,是个晓事理的。

      宋灵均却肚里明白。底下铺子哪一个没两本账?平日应付查验,惯会做手脚,便是派心腹去盯着,也常被哄瞒过去。两个不经事的女孩,能看出什么眉目来?但这些事向来由桂蕴芳管着,她既这般安排,必也留了后手,无须自己多嘴。便微微颔首,淡声道:“既这么着,你们就照办罢。”又抬眸看向宋子文宋子云,语气稍稍放缓,叮嘱道:“事毕了,就早早回府。街上人杂,别再惹出什么闲事来。”

      二人应了。这时,宋子文又往车内望了一眼,道:“四妹妹的腿伤可好些了?”

      宋子衍在车里欠了欠身,嗓音润若清泉:“劳二姐姐问,已差不多好了。”

      宋子文道:“好了便好。”顿一顿,又慢慢添了一句,“家里都很惦记呢。”话罢嘴角微微一牵,也不多留,转身上了后头的车。

      一路无话,各自归府。

      回府后,众人径入正厅。宋微尘坐在堂上,看见宋子衍进来,鼻子里只哼了一声,冷笑道:“嗟,我们四姑娘回来了,真是难得。”

      宋子衍知他有气,也不分辩,先跪下道:“爹,女儿知错了。都怪女儿一时糊涂,做下蠢事,累得您在家担忧。”说着磕下头去,“是女儿不孝。”

      她这一跪一认错,宋微尘倒不好再说重话。见状,一旁的桂蕴芳缓缓开口:“你与观家已有婚约,行事该当收敛检点,比往常要更处处留神才是。如何偏在这当头犯糊涂?再者,两位姐姐还没有许人家,你也该为她们的体面想一想。那晚姐姐都劝你,你总不听,这像什么话?”说得厅内静悄悄的,桂蕴芳又缓了颜色道:“这些日子,一家人为了你的事,整日整宿地悬着心,你姨娘更是心急碎了。你自己说,你对得起谁?”

      宋子衍只管伏着地:“女儿知罪了。凭爹爹和主母怎么发落,女儿没有怨言。”

      桂蕴芳道:“自然要发落。不过老爷在这里,还是请老爷主断。”

      宋微尘明白桂蕴芳想借机重罚,但杜姨娘这几日在耳根边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他早有轻饶之意,可又不好当众驳夫人的面子。沉吟半晌,道:“内宅的事,你做主便是。她既然回来了,认错态度还算诚恳,到底也没酿出什么大乱子,就略略罚一罚算了。”

      听言,桂蕴芳微微一笑,语气温婉:“这倒叫我好生为难。按理是应该要重重惩戒一番,但老爷说轻些,也是在理的。只是……这个轻重的分,我也不好擅专。老爷心里既有了主意,还是老爷亲自定夺的好,我照办就是。”

      这番话软中带硬,棉里藏针,直将球又踢了回来。宋微尘坐在椅上,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犯了难。

      这时,宋灵均见差不多了,便起身,径步上前。他神色冷淡,没甚表情,手底动作倒藏着三分柔,扶宋子衍起来,一面道:“你伤还没好全,大夫说不宜久跪。”说话间,扭头吩咐旁侧丫鬟搬根软凳子来,给四姑娘坐。紧着转身向宋微尘道:“那日事发突然,她也慌慌张张的,受了不小惊吓。事后知错,整日惶恐,说要回来请罪,是我一再拦着才罢了。养伤的这些日子也没闲着,替父亲和桂姨各抄了一卷经,祈福祝寿。”说着,顿了下,又道:“依我看,四妹妹是真心悔过了。念她年幼胆怯,罚的事,不如饶了这一回。”

      宋微尘听了,十分赞许,连连点头。

      桂蕴芳因宋灵均方才那一声“桂姨”叫得客气,不好扫他的脸,况且心里也知宋微尘不愿多事,几下思忖,和蔼笑道:“云卿就是疼衍儿,比疼云儿还强些,不知道的,只当是亲兄妹呢。”说着拿眼一溜,果然见宋子云面上难看起来,这才满意转了话锋:“罢了罢了。老爷你怎么说怎么好,我没有不依的。”

      宋微尘这才有了精神,却还要做样子,遂板起脸孔,蹙着眉心,问道:“衍儿,当日两个姐姐都曾劝你,你素日也知分寸,为何偏要上那天香楼去?”

      宋子衍闻言站起身,恭顺回话道:“女儿认识那位慕容姑娘,是之前在观府吃酒的时候遇到的,说话很投契。那天游街正巧碰上了,就想着一起谈谈天。其实并不曾进天香楼,是在旁边慕容姑娘自己住的地方坐了一会儿,只几个丫头在跟前,并无外人。爹爹,衍儿虽年轻不知事,礼义廉耻还是知晓一二,不敢拿家里的名声胡闹。”

      宋微尘听了,脸色瞬间和缓许多。桂蕴芳在旁笑着插话:“要做别的事没有,想闲谈说话,家里还不有的是人陪,何必巴巴地上人家那里去说道?”

      宋子衍垂着眼,思量着如何答话,对面宋子文却眉梢一耸,微笑接道:“这就叫物以类聚。听说那位慕容姑娘,迎宾待客,温柔知礼,我们四妹妹也一向是乖巧懂事的,两人自然合得来。”

      这话说得好听,里头意味恶毒。宋灵均正兀自喝着茶,闻言掀起眼帘,那目光寒浸浸地逼射过去。

      宋子文被他这一看,心里直发毛,却又怕又恼又不服,索性撇过脸去,眼不见为净。

      这一切宋子云都冷眼瞧着,觉得哥哥实在太过偏袒,又兼刚才那口气还没咽下,因也笑道:“我们做姐姐的真也是饭桶,连同妹妹说说话这样轻巧的事,都办不来。”

      此言一出,满屋子登时鸦雀无声。

      桂蕴芳原要张嘴打两句圆场,话到舌边,又不开口了,噙着笑,雾里观花、水中望月似的坐着。

      宋微尘早有些不耐,见夫人无动于衷,又怕一家人闹过了,正愁没个解法,便冲宋子云笑道:“听听你这张嘴,虽是自谦,分明是在损人。就数你调皮,我看你比衍儿还该打。”

      音落,一屋子人只好跟着笑几下。宋微尘便起身道:“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吃饭去罢。”又侧身吩咐人道:“今日过节,去请姨太太也到前头来一块儿用饭,不必在屋里陪小公子了。”

      *

      饭毕,宋子衍随姨娘去看颖哥儿,宋灵均也一道。行至半路,福生却匆匆跑来,递上一封信,说是要收条的。宋灵均接过顺手拆开;宋子衍与姨娘见状,便先走一步,过花园去了。

      花园内安静。二人顺着曲廊往东,只见廊下两边,蕉叶大叶肥绿,沉甸甸地垂着,几架蔷薇也正开得烂漫,一蓬一蓬,倚红偎翠,看着清艳不俗。

      左右没了人,杜姨娘那话便如开了闸的河水,连珠炮似地泼将出来:

      “我这回可叫你带累死了!老头子跟前苦熬这些年,好容易拢得他心向我些,如今倒好,为你这么档子事,竟避着我连面也不肯见。若不是颖哥儿闹病,我连句话都递不上!桂蕴芳那贱妇,见天拿这事来寻我的晦气,今儿指桑,明儿骂槐,说我不晓事,惯得你没样,要我站规矩。这一阵子,我左不是右不是,白受了多少窝囊气,连底下人都不拿眼睛看我。你说你,怎么这般不懂事?只顾自己快活,全然不为别人着想。我在这府里站住脚,难道是容易的?”

      宋子衍走在半步之后,伸手轻轻拉了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里挠了两挠,声音软得发黏:“姨娘。”

      杜姨娘把手一摔,“别叫我!你也真不中用。她们两个都好好回来了,怎偏你就不能?单会替我惹祸。”

      宋子衍听着,不知该说什么好,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低了眉,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

      杜姨娘道:“怎么又不说话?”

      宋子衍嘴唇翕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脚疼。”

      杜姨娘道:“谁让你跑天香楼去?那是你该去的地方吗?你须知已被人退过一回亲,若又传出什么闲话,燕京城里谁家还敢要你?到时连我,也要挨人的指戳。”说着,见她脸上白得如素绢一般,无一丝血色,到底还是伸手拉过她的手,柳眉紧拧着:“不是说只扭了一下么?养了这许多日,也该好了才是。”

      宋子衍没吱声。

      穿堂风吹来,蔷薇叶子哗啦啦地响,一片赶着一片推搡,仿佛有什么隐情急于吐露。宋子衍忽地想起最早的记忆——脚趾头叫袜口一绺线头缠住,勒进去,嵌在肉里。不痛,是一种异样的、固执的不适。那时还不会说话,便哭,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都不理会,只皱着眉说,这丫头难带……

      杜姨娘见她呆怔,越发添了恼:“问你话呢!搭拉着脸,没精打采的,好像过得很苦一样。家里短你吃还是短你穿了?不是我说你,你也该拿出点小姐的款儿来,替我争口气。我不比桂蕴芳差,她养的丫头,螃蟹似的,满街横着走,你倒是成了个闷葫芦,一天到晚怂头怂脑,蚊子哼两声都比你有精神!”

      宋子衍只觉胸中窒塞,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眼眶发烫,道:“……别说了。”

      杜姨娘道:“哦,提两句便受不了?我是为你好。你要不是我生的,谁管你?”这时,宋灵均的身影从廊子那头露出来,杜姨娘便住了嘴。

      不一会儿,三人一同来到静水榭。

      进得门来,只见颖哥儿正闹着不肯喝药。他身上穿着一件翠色绣山桃小花的半臂,滚着朱红边,松松地罩在内衣外头,此时却缩在锦褥堆里,只露出个后脑勺。榻前榉木矮几上搁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药气直冒;三个丫鬟围着床,软言软语,百般哄劝,他都不依,小嘴撅得能拴头驴。

      杜姨娘见了,便随手端起药碗,宋子衍也走到榻边坐下。

      颖哥儿听到姐姐来了,立刻转过小脸,身子一倾扑了过去,小手拉住宋子衍的胳膊,满眼欢喜,道:“姐姐你可算来了!我好想你。”

      宋子衍轻轻抚着他头,道:“姐姐也想你。”

      颖哥儿道:“她们说姐姐跌伤了?”

      宋子衍道:“嗯,走路不小心歪了一下。”说着端详他面色,见虽瘦了些,精神却尚好,心里便宽了许多。

      颖哥儿又问:“那还疼不疼?”又瞥见后面的宋灵均,就唤了声大哥哥。

      宋子衍道:“不疼了,早就不疼了呢。倒是你,药都要凉了,还要人哄?小小男子汉,羞也不羞?”

      杜姨娘也走过来,笑道:“乖乖把药喝了,养好了身子,哥哥姐姐带你去游船摘莲蓬玩。”

      颖哥儿把嘴一嘟,脸皱得跟核桃一样,道:“太苦了呢。姐姐,我要吃冰糕。”

      宋灵均正色道:“病没好,便惦记着冰糕,哪有这样任性的理?”

      颖哥儿被他这一说,低了头,垂着眼不做声。宋子衍便轻哄道:“姐姐应你,等病好了,给你做宫酪莲子冰糕吃,好不好?只眼下,你先听话,把药吃了。”

      颖哥儿还要撅嘴撒娇,眼睛觑见宋灵均神色端严地望着他,就不敢再闹,低低应了一声。

      于是,杜姨娘端了药碗近前,一勺一勺地喂。颖哥儿皱着眉往下咽,咽得慢了,喉头一动,像要呕出来,姨娘便取帕子替他拭了嘴角,看他终于咽净,一张清秀小脸皱得跟苦瓜似的,她眼中尽是不忍,仿佛那药是自己喝了,还要苦上十倍。

      宋子衍在旁边看着,见姨娘喂一勺,吹一口,再送到弟弟嘴边,小心得像在数金珠,那般仔细,半滴也不曾糟蹋。看了一会,将目光移开,只觉屋里药气重,便起身往窗边走了几步。又看姨娘俯身替颖哥儿掖被,面容温柔而慈爱。宋子衍垂手立在一边,脸上淡淡的,心里却像隔了一扇纸糊窗,外头是明晃晃的夏日,里面是阴阴的屋角。

      “怎么了?”宋灵均走近来,嗓音温柔,“脸色这么差。”

      宋子衍道:“有些乏了,想回去歇着。”

      宋灵均道:“这边也没事了,我叫人送你回去罢。”又见她神色恹恹的,想是今日太累了,不由声音更软了些,“回去好生歇着,等会我让人送盏安神汤来。”

      宋子衍嗯了声,两人便转身并肩往外走,这时杜姨娘从后面赶上来。她先福了福身,紧着迟疑了下,才道:“大公子,妾身有一桩事,想同您商量一下。不知此刻可方便,往偏房借一步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归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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