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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晚晴 他要她亲手 ...

  •   次日起来,两人比昨夜和气了些。宋灵均天一亮便吩咐厨房做了神仙粥,又亲自端了碗盏递过去。

      宋子衍接了,也不看他,低着头一勺一勺慢慢地吃。吃完了,方才开口,道想回去瞧瞧颖哥儿和姨娘。

      “再住两日。等身子养好了,再回不迟。”宋灵均说。

      宋子衍没应声,却也未再争辩,身上确实不爽利,晨起下榻试着走了几步,腰腿酸痛得厉害。

      接下来几日,倒是一切正常。宋灵均照旧公务繁忙,日里几乎见不着人,只是每晚必定回来陪她用膳,席间言语和煦,举动周到;夜里共衾,也只安安静静地躺着,并不做什么。宋子衍便没再提要回去的话。

      光阴匆匆,才用早食,又该晚饭。只是炎夏薄暮时分,天光却尚明,和风习习,送来红蕖细香。

      厢房内,丫鬟摆好饭菜,两人对案坐下。这时,春杏又端上一只白底红彩蝠纹碗,轻轻搁在宋子衍面前。她低头看去,只见一汪清汤里芋饺浮沉,薄皮半透,翡翠绿的馅心隐现,嫩生生的,如若新篁初发。

      “石城大师傅的手艺,尝尝,可合口味?”宋灵均道,一面不住地往她下颌瞧,只觉那线条都变尖了,脸颊上也似瘦了些。

      宋子衍自幼嗜面食,遂夹了一个送入口中,感觉绵绵黏黏的,是红芽芋特有的糯劲;咬破开,馅料鲜香不腻,倒颇合胃口。吃完一个,又夹了一个。

      宋灵均见状,唇角勾起,自取一只青花瓷小碟,将米醋与豆酱各倒了些,滴上两滴小磨香油,又撒入一撮研细的胡椒末,复另取一碟,把蒜泥、韭花末拌了,点上一星桂花露,舀半匙蜜调和,用象牙小勺搅匀,推在她面前。

      宋子衍瞥了一眼,碰都不碰。前番吃过他蘸酱的亏,酸得倒牙,这回岂会再上当?

      宋灵均也不在意,自低头用饭,一边道:“我这几日忙,不得在家。你一个人若闷了,明日叫个班子来,听两出戏?”

      “不用。”宋子衍说,顿了顿,又问,“颖哥儿可好些了?”

      “昨儿打发人去瞧过,好多了。”宋灵均夹了一筷苋菜,慢慢嚼咽下去,“烧也退了,晌午喝了一盅鹜粥,晚间还同丫头们耍了一回。只是姨娘不放心,仍拘着他,不许出屋子。”

      宋子衍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姨娘素来把颖哥儿看得重,这回怕是吓得不轻,又想,听他这口气,倒像颖哥儿那场病只是凑巧,与他全不相干。心思迂回间,便问:“几时送我回去?”

      “再迟两日罢。”宋灵均答着,随手停了筷。春杏见了,立时躬身上前,盛了半盏绿云白玉火腿羹递过去。近身伺候的侍婢都知,公子怕热,夏日里少不得日日备些清热的汤水。

      宋灵均喝了一口,见她耷着眼皮,神色恹恹的,就宽慰道:“我知道你惦记他,可也得先把身子彻底养好。”

      宋子衍明白他意思,“嗯”了一声,却没吃的心思了,拿箸拨弄两下,便置在一边。

      宋灵均望在眼里,也不强劝,自己把汤喝完,命人撤去席面。这几日为着追查那侍卫的底细,着实劳神,没空陪她,遂拣了几句闲话逗她解闷:什么新来了个属官,文墨倒好,却是不会看眼色,早朝上,大放言辞,气得圣人爹娘都骂了出来,险些给叉了出去;又道某同僚不知何处弄来一篓肥蟹、两坛好酒,巴巴地送上门来,改日须得还礼,只是少了拿不出手,多了又犯不着,倒叫人为难;又是醉月楼专唱莲花落的老头前儿过世,街上倒少了一桩热闹……宋子衍默然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如此絮絮了约莫半个时辰,宋灵均方才起身,要继续去忙。

      却走到院门口,忽又停步,回头吩咐一个丫头道:“晚间叫厨房再做一碗芋饺,送去姑娘房里,她若饿了,劝她吃些。另外,再做一炉红茶凤梨酥,她爱吃那个,一并趁热送去。”

      丫头一一应了,宋灵均这才放心去了。

      *

      这边,宋子衍在房中闲着无事,叫春杏找了几本话本子来,翻着解闷。

      看的是《九斤姑娘》,却读了几幕,便觉不耐烦。这故事她不喜欢。一个乡间女子嫁进财主家,为了争当家大权和公公、小姑斗,撒泼、敲诈、耍赖、吵嘴,那些行径简直与家里一模一样,想想都烦。何况戏文说,走遍天下有理便行,可宋灵均告诉她,有权有势,才有理讲。

      想着,只觉实在没看头,信手胡乱翻起来,无意间扫见几行字:“腊鸡腊鸭腊白鲞,黄鳝泥鳅萝卜芋艿【1】。”她定睛瞅了两眼,偏头问春杏,“今儿的厨子,是石城人?”

      春杏正在擦一只茶托,听了顺口答道:“是啊,那芋饺正是石城的土产,姑娘不是还吃了两个么?”说着,扭过头来,脸上含着笑意,眼底藏着几分俏皮,“姑娘若爱吃,待会叫厨房再送一碗来,当宵夜可好?”

      宋子衍见她那副馋相,笑了笑:“我不饿。你想吃,我让人给你做一碗去?”

      春杏一听,喜得差点跳脚,赶忙屈膝谢过。宋子衍笑骂了句“小鬼头”,她嬉笑着把抹布一丢,凑到案边便打开了话匣子:“姑娘不知道,那饺子看着平常,做起来可大有讲究呢。”

      “什么讲究?”

      春杏掰着手指说给她听:“里头馅料,是江浙那边飞马送来的边笋和天台桐蕈,这两样物事南方才出,京里难得见。配上胡萝卜,切成蝇头细丁;香葱只取中间三寸;小黄瓜条剔了筋,拿刀背拍松了剁成茸,再用冰油调味,吃着一丝儿腥膻气也无。汤底也繁琐,是用鸡汁煨的莼菜,整整煨了一日,两只鸡都煨成渣了。莼菜说是从杭州老字号里弄来的罐头,一共就几个。”

      “冰油?”宋子衍听着新鲜,搁下戏本道,“那是何物?”

      春杏抿嘴直笑,暗想,府里二姑娘和三姑娘,调羹弄炙,倒都不错,偏就自家姑娘,打小便不爱理灶上的事,姨太太唠叨了多少回也不管用。此刻见她难得问上一句,遂兴冲冲解释道:“就是酱油,可又不是寻常酱油。把榨出的酱油再倒回缸里,日晒夜露,过个三年五载,面上便会结出一层白霜,晶莹似雪,薄亮如冰,所以叫冰油。搁菜里面提味,那才叫好呢。平日我们丫头们使的,不过是普通清酱,可姑娘您,大公子吩咐过,一概拣最好的来使。”她说完,才猛地惊觉失言,脸上的笑意一下子蔫了。

      宋子衍看她一眼,没作声。

      春杏被这一看,有些虚怯,她自是向着姑娘的,可又不愿见她总与公子闹别扭。站了一会,勉强支吾道:“姑娘,大公子待您,还是很好的。”

      “是么?”宋子衍笑容很淡。

      待她好,宋灵均待她当然好,从小到大,帮衬回护,无有不依,就像宋子云过去置气时说的,“你就宠她!你就是宠她!!”

      宠,多讨巧的词。玲珑漂亮,风雅体贴,把一切都粉饰太平了。

      然事实是,得之若惊,失之若惊。她承了这份宠,就要不停地迎合,讨好,眉眼要恰到好处,言语要恰到好处,就连终身也要拿来作赔,否则便是不识抬举。

      这般恩宠,与受辱何异?

      想着,心里没由来地发闷,人也懒懒的,便吩咐春杏打水侍浴,早早躺下了。

      ……

      流光最易抛人,一晃又过去三日,已是七月初六了。

      这日清早,那头桂蕴芳遣了两个体面嬷嬷来,说道:“四姑娘在这边养伤,原是大公子美意,可一来姑娘家身子要紧,到底怕人议论;二来明儿就是乞巧,紧着又是中元,姑娘总在这边,耽误了那边祭祖也不好。因此特备下马车,接回去将养,也是一样。”

      宋灵均手里正拿着一部《六韬》翻看,闻言将书合上,搁在案头,道:“我近日在外的多,倒疏忽了四妹妹。既如此,也不必另费事,明日我正要往那边去,顺道送她便是,省得你们往返奔忙。”两下就此说定。

      宋子衍听说后,欢喜了一日。到晚间,吃完饭,宋灵均却没急着走,自取了药匣子来,要替她上药。

      宋子衍坐在榻沿,由他脱了鞋袜。绣着绿牡丹的白绸绣鞋搁在脚踏上,足踝伶仃一束,踝骨微微凸起,上面淡青的牙印是咬过又吻的痕迹。

      宋灵均托着那只脚,侧面瞧她一眼,宋子衍也正望过来,两人目光一碰,她便别开了。

      见状,宋灵均不好意思再瞧,挖了药膏,匀开,羊脂玉似的肌肤霎时泛起腻光。

      药是凉的,她肌肤也凉,膏化开时滑了一下,不知怎的,他就想起那夜,她受不住争着要逃,像一尾离水的银鱼,可怜可怜的,膝弯陷在锦褥里,陷出两汪浅浅的涡。被他拽回来时,小腿肚白腻腻地颤,松手便浮起绯红的印。

      这念头横在脑子里,握在掌心的脚似乎烫起来,宋灵均屏住呼吸,余光瞟她,见她板着脸,侧身对着他,不大高兴的样子,便不敢再想,收了绮思,专心敷药。

      上完药,宋灵均又取出一盒桃花膏来。宋子衍挣了一下,不让搽,“大热天的,浑身汗腻腻的。”

      宋灵均笑,低声哄她,“宫里特意调的,不腻。”

      宋子衍便不挣了,歪在凉榻上,由他涂抹。那指尖在小腿上缓缓画着圈,痒丝丝的,她不好躲,只扭头往门外看去。

      夕阳斜斜铺在院子里,铺成一片柔软的金绸。一只狸猫带着两只猫崽在光里撒欢,那两个小的,一个衔了老猫的尾尖打转,一个后脚立起,前爪扑那浮动的光斑。一扑,扑了个空,复又扑,实在憨态可掬,惹人怜爱。

      宋子衍看着有趣,因问道:“哪来的猫?”

      宋灵均抬头望了一眼,“后厨周大娘养的。她小孙子闹着要,便抱了来。”

      宋子衍斜睃他,“这你也知道?”

      宋灵均笑了笑,手上没停:“这不是还没娶亲,府里头的事,哪样不得我心里过一遍?连猫猫狗狗都得记一笔。”说着,偏首瞧她,目光含笑,“等到日后,这些事你替我操着心,我兴许还能歇口气。”

      宋子衍听了,不接话茬,将脸朝向窗外。

      宋灵均知她心思,也不相逼,待涂完,将桃花膏收了,两人并排坐着。凉榻窄,他们的肩挨着肩,些许距离里积着黄昏的热,热得发黏。

      窗外绿阴如盖,蝉噪不息,一声衔着一声,像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偏夏日天长,傍晚暑气反倒蒸人,宋灵均便取了案几上的绢面小扇,一下一下给她扇着风。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宋子衍道:“明日回去,怎么跟家里交代?”

      宋灵均道:“你只推说在我这里养伤,余下的话,我来说便是。”

      宋子衍知道他做事向来有章法,既这般说,想必早已安排妥当,不劳自个费心,便不再过问。

      宋灵均见她垂头不语,后颈上的几缕青丝被风拂得飘来荡去,便笑道:“春杏那丫头,做事越发不经心了。这几绺发散着,怎不替你梳上去?”

      宋子衍道:“你管得真宽,梳个头也要讲。”

      宋灵均道:“我是看见了,就随口问一句。挽得这样散,捂着不嫌热么?在家尚可,若出去见人,到底失礼。春杏是该说说,做事这么粗心浮气的,我瞧啊,都是你惯的。”

      宋子衍瞥他一眼,道:“你懂什么,这叫懒梳髻,如今时新的式样。人家特意学来的,你倒要训她?”

      女子发式,宋灵均哪里懂,笑道:“这么说,倒是我冤屈好人了。‘懒梳髻’,云髻慵梳偏作态,花容未整自生妍。名字取得倒合宜。”说着,一面看她,只见那懒梳髻松松挽就,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衬得耳垂上一粒米珠坠子一晃一晃的。她今日穿着豆白的花罗衫子,领口微敞,露出白皙的颈子,颈窝处有一颗小小的痣,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宋灵均看着,心里越发柔情婉转。宋子衍察觉到他目光,不好意思,别过脸道:“你今日怎样不忙了?”

      宋灵均道:“公务理完一桩,又添一桩,真个‘抓了孙行者,还有者行孙’,疲于奔命罢了,哪里能忙得完?依我说,倒不如躲个懒,多陪陪小栀,还好些。”

      宋子衍不想听这无赖话,嗔道:“别叽里呱啦了。这天好热。”宋灵均遂扇得更急。

      两人都默契地不提那晚私奔一事,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但宋灵均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扇着扇,沉默了一阵,到底开口道:“小栀,此次回去,便同家里把话说开,观家那门亲事,退了罢。”

      宋子衍登时不言语了。屋里静极,窗外蝉鸣倒震天响。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说道:“便是要退,也该爹和桂夫人去提。我一姑娘家,怎么好开口?”

      宋灵均听了,搁下扇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又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却不容含糊:“你只管开口,旁的我来料理。”

      宋子衍定定望着他,心下分明——他要她亲手斩断自己选择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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