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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审讯 一夜多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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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黯如漆,室中鸦默雀静,只听得更漏深深,一递一递的,叩在沉沉的静里。
宋子衍眼中无神,一眨不眨地望了宋灵均半晌,方才开口,道:“那我等你忙完。”说罢转身就走。
“站住。”
宋子衍停步了。
宋灵均起身,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高出她一个头还不止,垂目看她时,那视线从上方落下来,像一截冷的水。
宋子衍没有后退,下颌却微微敛了敛。她不想这么站着,又不能掉头就走,到底将声气放软了些:“他还小,人事不知。他也是你弟弟,一母同胞也好,异母也罢,总是姓宋的。再怎样……你不该那般待他……都是我的错。”
宋灵均微微一笑,笑中全无半点温意。他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捺在她唇上。
宋子衍浑身一僵,还不及反应,手已被他牵住,一路不紧不慢地带到书案后的多宝阁前。
“公事办完,再谈私事。”他移开最上方那只观音瓶,一道幽暗的密道訇然洞开,冷风飕飕地从里头直往外窜。
宋子衍一见,怛然失色,本能退了半步。宋灵均神情自若,只淡淡道了一声:“跟着。”
进去后方知晓,里面竟直通地牢。
火把在壁上哔剥作响,整间石室笼在一层昏红的光里,四壁铁索刑具垂悬,冷冷地泛着暗沉的光。宋子衍目光一扫,连呼吸都忘了。
宋灵均不慌不忙,走到正中一把太师椅前,一撩袍落了座,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宋子衍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才看见墙上竟挂着两个人——十指悬吊,指尖被麻绳勒得紫黑,足底下垫着寒冰,面色青灰,眉眼紧拧,痛苦不堪。她眼睫一跳,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宋灵均侧过脸来,旁侧一人会意,搬过一张圆杌凳放在宋子衍身后,无声请她坐下。宋子衍觉得这人眼熟,不及细思,宋灵均已收回目光,转向壁上那二人。
“去年岭南进贡的南珠,经手的是你们俩?”
那两人互觑一眼,没敢出声。宋子衍却奇怪:门进喜的案子不是早就结了么?他三月才从岭南回来,怎么又是岭南?去年信上说年底便回,却一直拖到三月,莫非……不独是赈灾一案,还有别的?可从未听家里提起过啊……
这边,宋灵均也不着急,自案上取过一张单子,徐徐念道:“共计三百二十颗,径七分,色皎白,光莹润,圆浑无瑕。”他微抬眼帘,“可为何送到御前的那批,直径却不过六分?”
话音落,满室寂然,冰水消融之声一滴一滴,清晰可闻。
宋灵均又道,语气甚是温和:“账目对不上,是疏忽职守,看走了眼呢?还是别有用意?”
对面二人脸色骤变。
左边那个先开口,嗓音都劈了岔:“怎么会?验的时候,颗颗七分足量,绝无差错!——大、大人,小的十二岁起就在珠市里摸爬,跟珍珠打了三十年交道,闭着眼也辨得出大小好坏,如何会看错?”
右边那个额上冷汗涔涔:“是啊!上贡给圣人的,谁敢马虎?那可是抄家灭门的罪过!大人,小的不敢。谁也不敢。”
宋灵均听了,并不接话,只笑了笑,唤一声“彦荦”。宋子衍见站在自己边上的那人应声去了,不多时领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进来,垂手侍立,神色局促。壁上左首那人望见他,瞳孔遽然紧缩。
老伯也认出了他,却不敢声张,只转向宋灵均,恭恭敬敬道:“大人,此人小的认得。早年曾一道在广东贩过珠子。论眼力,他比小的强,后来被人相中,荐进宫里头当差去了。”
“嗯。”宋灵均不置可否。
彦荦取过案上的漆盘,盘中散着几颗珍珠,火光之下莹莹生辉——这是白日医药局送来的。他将漆盘径直递到老伯面前。
老伯捻起一颗,凑近细看,又捏捏,对着灯烛照了照,放在鼻端嗅了嗅,这才放下道:“大人,这是伪造的。”
“哦?”
“大人请看——真珠之质,日累月积,层层裹成,光底下彩晕如环,一重深一重浅,皆从内里透出;这颗浮在面上。再者,真珠表面自有细纹,譬如水波、沙痕,这颗过于光滑了,是打磨过的。”说着指甲使力一刮,些许粉末簌簌落下,露出里面一截灰白石胎,“此乃白石为胎,外涂了鱼鳞粉调制的胶。做工也算精细,却瞒不过内行。”
宋灵均点点头,摆了摆手,叫人领他下去。待石门合拢,他才转向那两人,讥诮道:“三十年,连个真假也分不清?闭着眼当差的?”
对面二人面如死灰,哑口无言。
宋灵均端过茶盏,呷了一口,热气袅袅浮上来,半掩了眉眼。他不紧不慢道:“七分珠,八分宝。那批珠子市面走万两金,不冤枉罢?”搁下茶盏,“你们手里又落了多少?”
“真没有——”
话未说完,侍从一鞭子抽过去,带倒刺的皮鞭撕开空气,啪地一声脆响,皮开肉绽。左首那人闷哼一声,血珠子顺着破口往外渗。
宋子衍看得身子一缩,仿佛那一鞭是打在自己身上。
恰在这时,宋灵均转过脸来瞧她。那目光极轻,甚而是迟缓的,如同岩隙渗水,滴水穿石。
宋子衍只觉他那眼神似是在说“你别怕”,又似说“该怕”,还似说“你怕了”。她拼命挺直背脊,心跳如捣,眼睫都在抖。
宋灵均一直望着;宋子衍只盯着鞋尖。
彦荦接过话头,冷厉道:“既到了这里,便识相些。从实招来,究竟是谁指使的?偷换贡品,欺君大罪!”说着,偏首问左边那人,语意凉薄:“听说,你小孙子年前走失了?”又转向右边,“你儿子去年娶媳妇,在西街口置了间新宅子。那个地段,验一辈子珠子也攒不起价罢?”
无人应答,石室里死寂沉沉。
宋灵均这才慢慢收回视线,开口:“有人叫你们闭嘴,可替人顶命,也得先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去顶。”
闻言,那二人浑身一震,对视一眼,又各自别开。就在这时,左边那人忽然浑身发起抖来,双眼一闭,牙关一张,往下就是一合。
彦荦眼疾手快,抢上一步,劈手掐住他下颌,五指收紧,那人顿时动弹不得,只喉咙里发出咕哝咕哝的闷响。
宋灵均皱了皱眉。彦荦见他怒了,不敢怠慢,自腰间抽出匕首,搠入那人肩胛,拧了一圈,又取烙铁摁上去。只听嗤的一声,青烟直冒,皮肉焦臭之气弥漫开来。那人疼得浑身乱颤,似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又如油锅里活煎的虾。
宋子衍面上一霎惨白,胸口翻江倒海似的,再也坐不住,起身便往外冲。宋灵均并不理会,只吩咐人去照看。
宋子衍冲到甬道里,扶着墙,一口一口地干呕。胃里翻搅得厉害,所幸晚膳未进多少,只吐出些酸水,混着眼泪一并下来。
侍从紧随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早备下的薄荷清凉露。宋子衍接过饮下去,方才略略好些。她不进去了,枯在门口,倚靠着石壁,阖起眼。
屋里又惨叫起来,一下接一下,仿佛钝刀子割肉,听得人头皮阵阵发紧。宋灵均声音隔着墙透过来,不怒自威,话里蕴着几分不耐:“既是不说,那就带人。一家老小,都带来。”
里头便呜呜咽咽地哭了:“招、我招……”
一阵窸窣的动静,像是有人挣了挣,又被按住。
那人喘着粗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珠子……是调了包的。可主谋是谁,小的真的不知。”停了一停,又攒着力气道:“那日验珠,东西送来的时候,封条是完好的。按规矩,封条没动,只对数,不开盒。但、但是那封条不对,印泥颜色偏暗,并非平常用的朱红。小的当时便觉有异,可——”
“可什么?”彦荦追问。
“户部来人打了招呼,说没问题,让签字便是。”
“来的是谁?”
“没、没见着脸,隔着屏罩说的。看衣裳,像个侍卫。”
线索又断了。彦荦看向主子,宋灵均没说话,神色不动,心下念头却转了又转:贡珠八月抵京,户部经手,月底孙仲和做寿,府中送去贺礼,孙家又以贡珠还礼。如今物证在手,孙仲和自是脱不了干系,可若真是他所为,不该如此招摇的。这是死罪,他合该藏得严严实实才是,怎会短短几日便公然送出?他是故意的。宋微尘也知情。说是回礼,实则是把两人拴在一根绳上。念及此,宋灵均又好笑又心冷,却一时也拿不准,他那个父亲,是仅仅知情,还是从头到尾操刀……
甬道里,宋子衍立在背光处,一动不动。内室里的静默淌出来,浸过她脚踝,一寸寸地往上漫,漫到腰围,漫到颈项,漫到耳际。如此过了许久,那静才裂开一道缝,漏出话来:
“让他们签字画押,一件一件,白纸黑字,写清楚了。”
紧着脚步声咚咚响起来,宋子衍的心忽然间被人捺住,不再跳,只悬在胸口。她抬起头,正见宋灵均走了出来,身后火光一晃,复又沉入暗影之中。
宋灵均就见她一个人站在那,眼眶泛红,鼻尖也红,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像只雨地里淋湿了毛的小猫,可怜楚楚。
他脚下微微一顿。
随即朝她走去,步子不快,与素日一样,稳稳当当的;宋子衍却往后退了两步。
宋灵均便停下来,隔着几步远望她,眸光深沉,辨不出喜怒。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了口,嗓音很低:“回去罢。”
*
出了密道,二人折转来到睡房。房里已新熏过香,牙床上,衾枕被褥铺陈得妥帖齐整。宋灵均连轴忙了一日,这会子也乏了,随手脱下外袍,叫她先去里间洗漱。
宋子衍却不动。
宋灵均回过头来,见她直挺挺立在那,唇线紧抿,一言不发,顿觉头有点疼,道:“站着做甚,还不歇了?”
宋子衍不答,只拿一双清眸定定望着他,眉尖蹙着,面上那神情好似隐忍许久,又似有满肚子的话要质问,末了却只化作一副“罢了”的模样。宋灵均便也不言语,瞧着她,看她到底要如何。
过了一刻,她忽然走上来,走到他跟前,一句话不说,伸手就解起自己的衣带,茶褐外衫,荔粉纱裙,一件一件往下褪。
宋灵均眉头一皱,觉得头更痛了。眼见罗衫委地,裙幅散落,露出一身肌肤,如雪如脂,白得惊心。她仅留一件白绸绣花抹胸,笼在灯烛底下,亮汪汪的,上面绣的两道身形,彼此相依,面庞相就,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宛若生人。
宋灵均周身气压骤降。
宋子衍只着抹胸,如蛇般挨到他怀里,黏他身上,又动手去解他衣裳,口里说道:“我伺候你。你放我回府去。”
宋灵均一把攥住那手,止住她动作,声音冷得砭骨:“这就是你反省了这些日子,想出来的对策?”
宋子衍由他扣着,也不恼,木着一张脸,淡淡道:“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宋灵均望着她,一副要赴刑场送命的样子,全无半分活人气,净不管不顾地讲这些气死人的话。一时之间,真真恼得说不得,话不得,偏又发作不得,只觉头昏脑胀,恨不得立时将她轰出去方好。
当下也不多话,压着怒,一把将她拽倒在榻上。这种犟种,固执己见,一身逆骨,你同她软着来,是行不通的。
兰房内,帘栊半卷,绛蜡微曛;案头琉璃灯一盏,光晕黄黄的,软软地泻了一地。窗外月华似练,斜入半窗,与灯辉交在一处,便是乳白。
满室月明如水,四下悄悄冥冥,宋子衍却觉三魂七魄都飞出来了,身子化作一滩水,变成飘渺的雾,在行动的风中,消融殆尽。但她仍兀自撑着一口气:“你休想……让、让我……心甘情愿。”
“我若偏要呢?”
……那边没有应答,只精疲力竭,含起眼皮,等这一场云收雨散。
一夜多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