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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认错 我没错 ...

  •   宋子衍爬上车,紧贴着车门坐下,偏过头去,不看宋灵均一眼。

      宋灵均也不看她,只隔着车帘冲外头那几个泼皮闲汉冷声发落:“宵禁已过,还在外游荡、聚众滋事。来人,各重杖二十,枷号三日,送去牢城营充苦役半年。”

      随从拱手领命,当即上前拿人。一时间,求饶声四起,磕头嚎叫喊冤,乱作一团。宋子衍冷漠听着,权当人首畜鸣,反正…下一个就到她了。

      不多时,众人马打道回府。途中,车轱辘吱呀吱呀,一声一声,仿佛老牛喘气,要死不活,车里两个人也要死不活。

      宋子衍还不看宋灵均,只听见他倒水,然后搓帕子,咕唧咕唧的,像在揉搓两张湿透的皱宣纸,再拧干,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砸。

      突然,声音断了。直觉宋灵均在盯她,感觉跟后背站着个鬼似的,宋子衍紧张起来。

      下一瞬,整个人猛地被拽至他身侧,手腕子攥得生疼。宋子衍火气一下子飙了上来,抬眸怒视,却见宋灵均面容平和,眼底黑沉沉地,蕴着翻涌怒意。四目相对,她心内一咯噔,气势不觉矮了半截。

      宋灵均捏着湿帕子,一点点擦去她脸上脏污,露出底下的白净皮肤来。

      又是一阵水声。接着,他开口了:

      “手。”

      语调冰冷,满是不耐。

      宋子衍不想睬他,宋灵均亦懒得废话,伸手径直捉过来,粗鲁摁进水里便搓。洗净之后,另换一条绸帕,细致拭去水珠。力道谈不上温柔,但也不坏,只是望见掌心几个水泡全磨破了,瘪塌塌地贴着皮肉时,眸光不由暗了暗。

      车厢重归死寂。

      宋灵均冷眼瞧她,她冷眼瞧着车顶横梁,脸一动不动。

      犟。

      太犟了。

      犟成这样,也是少见!

      忍了半天,还是宋灵均先打破沉默:

      “不说点什么?”

      宋子衍拿他嘴当眼、眼当耳,自己也是聋子瞎子,一辈子不想和他搭腔。

      宋灵均面色一沉:“答话!”

      突如其来的可怕威压。

      宋子衍扭头看他:“答什么?你想听什么?我都坐在这了,还不够吗?”

      “不够。”宋灵均欺身逼近,抬手捏住她下颌,“你以为这事不解释便能揭过去?为什么不归家?躲我眼皮子底下,看我满城翻天地找你,拿我好耍么?!”说着,指上使力。

      宋子衍吃痛,去掰他手,可怎样也弄不开,眼角都飘红了,气冲冲道:“是你拿我好耍罢!今晚掐着点,一步不差,你早便知道我在哪!这几天那些找茬的也是你示意的罢?看着我在你手心里跳上跳下,好玩么?!”

      “那也是你先瞒着我。”宋灵均直直盯着她,眼神明明白白在说——谁让你不听话,教训是该的。

      听话。宋子衍想,凭什么听他的?冷笑道:“你想要解释?好,我告诉你。我就是讨厌你这副事事算计、样样都要捏在手里的做派。我就是不想跟你在一起!”

      宋灵均眼神一下子冷了。

      “讨厌我,不想与我一起,所以同观林私奔?”

      “什么私奔?我与他,本就有婚约。”

      “那与我,”眼尾危险地一压,咬字极重,“还有云雨之实。”

      “闭嘴!”宋子衍甚怒。

      宋灵均也不再说,侧身,一手扣住她后颈,像老鹰逮小鸡似的把她的脸拉过来,低了头,直将嘴凑上去堵住。

      赶上马车一阵颠簸,两人唇齿相撞,磕出沉闷的声响。宋子衍满口满鼻都是他身上熏香,不是松木不是茶,是一味极淡的陌生冷香,幽幽远远,恍若天云山水间的一痕霁雪。但这香气转瞬便被疼痛盖过,他指节硬糙,死死硌着她下颌,直磨得她眼角泛起一片湿红。

      宋子衍气得七窍生烟,死命挣扎,宋灵均岿然不动,只亲得更凶、更深。

      半晌,方才松开,盯着那被蹂|躏红肿的唇,冷冷道:“有婚约又如何?还不是想亲就亲,想要就要?”

      宋子衍满脸羞愤:“你、宋灵均,你把我当成什么?”

      “该是我问你,把我当什么?”

      闻言,宋子衍这些日的委屈,仿佛决堤一般,再也收煞不住。心中无限酸楚,气得两手乱挥,几欲站起身来:

      “我当你是家人!你呢?一个做兄长的,不顾人伦,把妹妹弄到床上去……干涉我的婚事,拆散我和林哥哥,满院子安插耳目,我去哪、做甚都要听你的……你问我把你当什么?你又把我当什么?想亲就亲,想要就要,当那楼子里伺候人的,由着你作践!”

      “你再说一遍!”宋灵均真怒了。

      宋子衍迎着他目光,半分不怯道:“不是么?”

      宋灵均望着她,试图在那脸上找到一丝假话赌气的迹象。没有。愤怒时说的往往就是真话。一股深重的无力感骤然涌上心头,他顿觉灰冷,不想再辩白了,目光拂过她瘦了一圈却绷紧的小脸,冰冷下最后通牒:“认错。这次我可以不计较。”

      “我没错。”宋子衍字正腔圆地说完,别过脸,再不开口。意思不言而喻,我就如此,你看着办。

      宋灵均真真要气笑了。好,好得很!不认便罢,他总有法子教她低头服软。

      *

      马车停在城东的宋宅前,早有管事的带着一干仆从候在门口。宋灵均先跳下车,回头瞥了宋子衍一眼,面色冷凝,吩咐左右:“带去后院安置,看管起来,不许放她走动。”话罢,头也不回,快步去了。

      宋子衍只自嘲地笑了笑。

      这座宅院,是宋灵均擢刑部侍郎时圣人亲赐的,位于繁华街市,寸土寸金,故占地不及宋府阔大。但胜在结构精巧:飞檐凌空,复廊宛转,几处漏窗隐现青翠,恍如画中行。

      几个婆子并侍女迎上来,领着她穿过正厅,到了一间曲尺形楠木花厅。转到厅后,左边一个小门进去,便是三间楠木轩敞,轩外一个大院落,堆着灵璧石叠成的山子,高低错落。沿山石左侧一条小巷串入后花园,园内花木扶疏,绿意逼人;中间一个极宽的金鱼池,池边围着朱红栏杆,栏外连着一带游廊。顺着走廊走到尽头,见一个小小的桃形门,门额上无字。推开门去,便是三间屋,一间卧房,铺设得整整齐齐,独自成一个小院。

      宋子衍便被安顿在此。后面一连五天,除了到点有人送饭,再无一个人影,明摆着,软禁起来了。

      宋子衍倒也不觉怎样。以往在家,每日上上下下都要笑脸相迎,略闲一刻,又有针线女红等着,再不然,琴棋书画、插花茶艺一大堆课业。

      虽她在这些上面并不十分用心,也实在没甚天分,弹琴不如宋子文,画比不上宋子云,针线绣活倒还凑合,可与府里那些绣娘比起来,又不算什么。唉,终日忙忙,也没忙出个名堂来,想来…大约天生就不是当小姐的命。

      如今被关起来,耳根子反倒清净了。那些讨厌的人不用见,烦心事丢开不想,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若躺腻了,便到院中闲走,吹风赏花,倒也自在。

      况这小院景致极好,正合了楹联上写的:“山翠扑帘,卷不起青葱一片;树阴流径,扫不开芳影几重。【1】”嗐,一点不虚。

      晨起有薄雾,草叶上挂着白珠;夜里繁星缀满一天,更有许多流萤,忽明忽灭。风来时凉飕飕的,檐马叮叮当当地响。宋子衍立在廊下静听着,感觉一切正在发生,一切又未曾发生,将来便是此刻,此刻便是永远。

      十多年了,竟没这么舒心过。

      闲中无事,便细细打量室内陈设。床前一架素屏,没有常见的镶金嵌玉。想起昨晚,月亮照进屋,那光倒似白云团团围住了床榻,人睡在里面,迷迷糊糊,也分不清是月在床上,还是床在月中。琉璃窗上雕着冰裂纹,日头斜筛过来,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朦胧意思。嗯,不满而足的美。床是柏木水磨凉床,夏日里最受用;罩挂着白底绣花蝶绡帐,风一吹,仿佛花香蝶舞。梳妆是彩绘漆妆奁,读书写字是紫光檀玫瑰桌椅,案上供着通草荷花与白牡丹盆景。浓淡相宜,挺好。美人榻两边分置着两个绣墩,织着小狐狸、仙鹤的图样,一动一静,相映成趣。

      一圈望下来,宋子衍发现,这屋子,般般件件,皆合心意。但很快又捺下不想了。

      流光如泄,转眼又是两日。这日宋子衍正在廊下看书,看得入神,忽然听见院墙外隐隐传来哭声,一阵高一阵低,断断续续,中间夹着斥骂,似乎还在打人。

      她没理会,但那声音一直不歇,遂放下书,起身走到院门边。还不待近前,两个守门的便横臂齐齐拦住了她。

      “外面怎么了?”她问。

      那两人眼皮都不抬,泥塑木雕一样杵着,充耳不闻,宋子衍只好转身回去。

      次日又是如此。这回宋子衍仔细辨听了一会,除了哭,竟还有板子声,一下一下的,心里渐渐觉得不对起来。她太了解宋灵均了,既把她关在这里,为的就是熬她、磨她,逼她低头服软,断然不会容外头的消息透进来。可眼下这般动静……宋子衍想了想,昨儿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辰,一时心中好奇难耐,又隐约有说不上来的担忧。

      到了晚间,丫鬟进来送饭。宋子衍没急着动筷,先问了一句:“今日外头是谁?犯了何事,怎么还动起板子来?”

      那丫鬟摇头说不知,将碗碟一样样摆好,便垂首侍立一旁,一言不发。

      宋子衍晓得,人是宋灵均调教出来的,嘴紧得很,于是搁了筷,作势起身。

      “姑娘,”

      “天热,没胃口,都撤了罢。”

      丫鬟一脸为难,毕竟主人虽将姑娘禁足在此,一日三餐却无一不精细,不吃若饿坏了身子,回头怪罪下来,挨罚的还是她这做下人的。又见宋子衍面色清冷,目光定定望着她,不闪不避,踌躇了一回,到底开口道:“是姑娘侍婢,春杏。”

      “春杏?她怎么了?”

      丫鬟再也不肯答了。

      一夜又过。这一日,宋子衍既没心思躺着,也看不进书了,只在院中来来回回地踱步,竖着耳朵等墙外的动静。然而将近午时,四下仍静悄悄的,半点声息也无。正自纳闷着,莫非她多心多虑了?院门忽地被人推开,却是春杏走了进来,俯身向她行礼。

      宋子衍忙上前搀住了她,“你怎么来了?”话音未落,目光已上下扫去。

      春杏道:“那晚福生找到了奴婢,怕回府将事说漏了嘴,就——”

      “他们打你了?是不是!”宋子衍伸手便去掀她衣袖。

      春杏来不及拦,小臂上青紫交加的鞭痕赫然露出,一道叠着一道,皮肉翻卷。宋子衍看见,登时怔住。

      见状,春杏只好道:“是奴婢蠢笨,打碎了茶盏,大公子才略施责罚的。奴婢皮糙肉厚,不碍事的,如今还叫来服侍姑娘呢。”一面说,一面将袖子掩好,“姑娘,您就服个软罢。小公子病了,说是因吃食不洁净,烧了两日还没退呢。”

      宋子衍闻言,脸色霎地变了,急得在庭中来回走了百十步,猛地顿住脚,转向院门。

      “我要见他。”

      外头那两人守了这许多天,就为等这句话,当即转身报信去了。

      这一去却是大半天不见回来,四周静得逼人。宋子衍在屋里坐等着,眼见日影一点点西斜,窗棂渐渐暗下来,却依旧毫无动静。心一寸一寸沉下去,这分明是故意晾着她,叫她在不上不下的焦灼中干熬。

      直挨到天黑,门外方才传来脚步声。两个仆妇捧着托盘进来,屈了屈膝,道:“公子请姑娘换了衣裳去见。”说完把托盘搁在案上,依次退出门去。

      宋子衍打眼一瞧,是件茶褐的细蕉布外衫,一条浅荔色柔纱裙,叠放在一块,仿佛褐色枝干上结出粉嫩荔枝一般。样式是她素日常穿的,底下还压着条米白抹胸,上面用金线和五彩蚕丝绣着花样。她拿起来一看,手顿时僵住。这绣的哪是什么花样,分明是春宫图,男女交颈,不堪入目!瞬间,气得面上红了白、白了青,一把掀翻了小几,仆妇在门外只不作声。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仆妇也不催。宋子衍明白,他是算准了的,算准了她会妥协。想了许久,到底忍辱捡起衣裳,穿戴妥当;那抹胸系在胸前,只觉似无数只蚂蚁在爬,痒得钻心。

      此时夜已深,仆妇提着两碗纱灯在前引路,宋子衍跟在后头,一路弯弯绕绕,来到宋灵均书房前。仆妇在门外站住,侧身让开,宋子衍推门进去。

      只见宋灵均坐在书案后面,正批着文书,听见动静也不抬头,仍忙着手中的事。

      宋子衍子然立在屋中,四下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站了半晌,她终于忍受不住,张嘴开口,嗓音涩得像含了口沙:“你把颖哥儿怎么样了?”

      宋灵均这才搁下笔,十指对顶,两肘撑在椅子扶手上,安坐不动。他面无表情,看着她,像看一件已经验过的货,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来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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