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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夜谈(下) 我永远都恨 ...

  •   四下夜色笼罩,灯花炸了下,庭中花木在风声里发抖,寂灭天空的另一端有星光摇曳。

      宋灵均立在原地,那句“你动家法打我的时候也是为了我好?”在他耳边嗡嗡地响。无尽的懊恼如潮水,几乎将他淹没。

      “是我不对。”他起身,隔着昏黄的烛火与她相对,“那件事,我不辩解。小栀,我不求你原谅,到如今,我也原谅不了自己。只求你容我补过,我保证,往后再不教你痛了。”

      宋子衍苦笑:“你眼下说这些,就够让我痛了。大哥哥,放手罢,全当给彼此留些余地,好不好?”

      听她又劝自己放手,宋灵均只觉心口既闷又酸,气也不是,怨也不是,五味杂陈。

      “我早说过,木已成舟,断无回转之理。反正,”他顿一顿,侧身抬首望月,“回不去的。”

      宋子衍听出他话里的决绝,心里一阵不甘:“观家的亲事也是板上钉钉。这门亲在,你我便不会有结果。”

      “我会将它退了。”

      “退了你我也成不了。”

      宋灵均转身,正视她道:“那也得退!”

      “倘若我求你,”宋子衍走到他跟前,仰起脸,如水的清眸里盛满哀伤,声音轻得像呵气,“求你别退呢?”

      这短短一句恳求进了宋灵均的心。她这么委屈,这么可怜,让他忍不住烦躁。凭什么,自幼及大,他想要做成的事极少办不到,却偏在她身上一而再地碰壁,还是为一个他根本瞧不上的人。便道:“观林他配不上你。一个一无是处的酒囊饭袋,能给你什么好日子?他给不了你想要的日子!”

      宋子衍只把话递回去:“我就要他呢?”

      “为何就偏要他?”

      “那你告诉我为何——”她忽地刹住了口,垂下眼帘,嗓音低若游丝,“那夜,你又为何……强|逼于我?”

      这话仿佛一道符,霎时定住两人。沉默片刻,宋灵均牵住她,带她重新坐下,深深注视她道:“先回答我,为什么非观林不可?他家是个什么糟污之地,你十二分清楚。”

      宋子衍被他逼视得再也受不住,心头那根弦猛地绷断,怒道:“不是非他不可!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但凡是个正经人家子弟,都成!除了你!”

      “除我之外,谁也不行!”宋灵均驳斥着,一边紧握住她双手,人凑近来,低下头,用口呵它,吻它,语气里含着乞求,笨拙的乞求,“小栀,我们已有肌肤之亲,夫妻之实。”

      宋子衍只觉心如刀割。她仿佛又回到定亲那晚,回到那个她无从反抗的时刻,亲眼看着自己像一匹锦帛被生生撕裂。苦痛似无形的水浪,从四肢百骸漫上来,一波一波地在体内游走。这隐匿的、绵长的痛激得她根本控制不住,大滴大滴的泪珠滚下来,颤声道:“我只想与你做一世兄妹。我们从来便是兄妹。做夫妻,只会被人一世笑话!这般不见天日的孽缘,纠缠不放,岂不是平白为自己找罪受?”

      “这些我会解决。”宋灵均松开手,用指腹去揩她泪,动作极轻极柔,“不会有一句闲话落到你身上。”

      “可我不愿……”宋子衍泪擦了又流出来,她捂住心口,哽咽道,“这里过不去……过不去。”

      宋灵均神情委顿下来。

      说了这大半天,有何用处?若非说要有,那便是叫他切切实实尝到失望的滋味。

      放手?

      如何甘心?

      月亮掠过树梢,挂在中空,白惨惨的,宛如一张死人面庞。

      两人对坐着,心里皆是一片白茫茫的空旷。窗外的风声时断时续,像叹息,又像低语。沉寂良久,宋灵均开口了:“那便耗着罢。就算耗到地老天荒,我也耗到你情愿的那一日。”

      闻言,宋子衍倒止住了泪。即便今夜不来翠微轩,不同他说这些,她亦清楚,结果无非如此。因为他从来都自私执拗,为着一己之念,便能不管不顾,可她并非任人宰割的牛羊。

      想着,思绪冷静许多,她坐不下去了,起身要走。

      “小栀,”宋灵均忽地又拉住她,最后争取道,“这些年来,云卿哥哥待你如何?除那桩事外,我可曾让你委屈过半分?”

      宋子衍没作声。

      她要怎么说呢?

      自那回祠堂之后,他待她便与往日不同了。每每得了好吃的、好玩的,总第一个想到她;若听见底下人克扣了她的份例,或是言语怠慢,定要沉下脸来发落;便是兄妹几个一处玩耍,他也只对她肯放下身段,扮那呆子八戒,驮着她满院转。渐渐地,府里下人皆知,若惹了大公子动怒,只消去求四姑娘,保准没事。为此,宋子云没少赌气拌嘴,但他依旧对她最好。

      最深刻的那次,是八岁那年痘症,病得极凶险,满府上下避之不及,连姨娘都听天由命了。他却不怕,支开下人,偷溜进她房里,一勺一勺地喂她咽药。后来眼见都奄奄一息了,他仍四处寻土方,什么蜜煎升麻外洗,什么湿敷青黛散,熏蒸胡荽酒,又硬撬开她的嘴,灌下犀角地黄汤,各种尝试,竟真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大宅院里,吃喝用度不缺,人缺的是心头一点暖。宋子衍情感上是一片荒漠,几乎一无所有,故有人待她好,她如获至宝,珍重领情。况宋灵均一日日出息,她很多难题目,在他那里,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话。所以,同他交好,是珍惜,是回馈,更是求生欲下聪明的依附。

      如今却全乱了……

      宋子衍抬眸,余光瞟见宋灵均,他在看她,目光又深又沉又烫。宋子衍明白那里面隐晦欲张的情意,心里忽然就下起雨来。

      宋灵均望着她,心里却是走马灯似的转着旧事。当初桂蕴芳栽赃构陷,他被关进祠堂,高热不醒时,全家只有她还关心自己的死活。

      后来朝夕相处,发现她这里好,那里好,哪里都好,没有一处不好。便想,从前怎不知这妹妹是这般好的?竟还欺负她,给她委屈受。于是更想补偿,加倍待她好,好得过了分。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情分不知不觉就变了味。

      他也曾羞耻过,想压抑,只当是一时魔怔,试图回避。可只要一见了她,什么克制什么礼法,统统溃不成军。

      对着她,他忍不住温柔、心软。她最质朴随便的举动,一个笑容,一句寻常问候,都能令他心醉。这份情意便好似一棵花树,随着年岁滋长,从种子发芽到枝条长成,终于在某一日开出花来。

      他真万幸,不是妹妹。

      外省求学那几年,离家千里,他日思夜想,愈发明了自己的心意。她寄来的每封书信,他都反复展读,同所有情窦初开的傻瓜一样,亲吻她的字迹,仿佛那样便能触着了她的人。他暗下决心,定要娶她。

      妹妹又如何?燕京城里哪户高门没几件龌龊事?何况她并非宋家亲生,他们不是兄妹,是云卿哥哥与阿衍妹妹,这不是情人爱称又是甚?宋灵均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叮嘱,规矩是死的,拘不住活人,自己心意才最重要。

      从维桢书院归家后,他入仕为官,拼命办案。他要权势,要爬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无人能掣肘,高到能护她周全,许她一世无忧。

      但他并不急,她还小,来日方长,他大可从容相诱,徐徐图之。

      谁知一趟南下,天翻地覆——她竟同旁人订了亲。他好生恼怒,气桂蕴芳总与自己作梗,然转念一想,只是订亲,退了便是,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爱她?

      可她竟对观林那小子动了真情,简直气煞人也……但也无妨,到底年纪小,叫人一时哄骗住罢了,再多费些心思就是。却万万料不到,她竟宁肯作践自己,也要嫁!

      荒唐!!

      求而不得时,想占为己有的心就更浓烈,这是人性。

      他做了。她便厌他,恨他。

      后悔吗?

      不悔。

      他宁愿她咬牙切齿地恨他,也不愿见她嫁给旁人。她只能是他的。

      宋灵均看宋子衍,她亦看他,两两对视。月光流转,穿过明瓦雕花门窗,洒在象牙灯盏上,照着两个清醒又糊涂的冤家。宋灵均站起身,轻轻地带她入怀,宋子衍早没气力挣扎,靠在他胸膛,偏首望月,忽想起幼时读诗——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1】当时不解,月圆月缺,与人何干?人恨人的,怎偏怨到月亮头上去?而今更不解,明月为何这般不解风情,偏在此时,亮得这样圆满,亮得这样刺眼。

      宋子衍微微仰起脸,望宋灵均,目光缥缈、漠然又哀愁。

      宋灵均的眼神却烫人。他想得到她,十分想,克制不住地想。这譬如饿了要吃、渴了要饮、困了要睡,无需思量,不讲道理,不讲章法,就是想要。

      宋子衍看懂了,心里湿漉漉的雨忽而凝结成冰,于是,她颓败又险恶地吻了上去。

      宋灵均心潮澎湃,旋即回应。在磕磕碰碰、丢三扔四的动静里,两人辗转至床榻。

      颠簸中,宋子衍说:“我永远都恨你。”

      宋灵均说好。

      而后,一切都模糊起来,疼痛与欢愉、亲昵与疏离、爱怜与憎恶,全部交织一起,如火烧般,噼里啪啦地响……

      一宵云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夜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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