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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奔 灯下黑 ...

  •   时光匆匆,才辞桃李,又见荷新。随着入夏,昼晷渐长,暑气便有些逼人了。

      天一热,冰酥酪成了紧俏物,宋子衍贪那一口,每日少不得要来一碗。至于同宋灵均的相处,亦如这冰酥酪一般,既甜又冷,时而暧昧,时而疏离。对此,宋灵均倒是好耐性,照单全收,只管拿十分的温柔哄着。

      这夜又宿在北绣阁。

      清早起,宋灵均一眼瞧见几案上的冰饮,隔了夜,酥酪早化了,冰融成水,奶皮子浮在上面,白花花一片,看着怪腻人的。忽想起夜里探她小腹时,那截肌肤凉浸浸的,不由皱了眉,出言劝道:“虽说天热,这冷东西最是伤脾胃,你身子自来弱,还是要注意忌口。”

      宋子衍正翻过身侧躺着,她腰酸得厉害,不耐烦听,随便“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下一瞬,一只手按在了腰间,顺着她细细的腰窝缓缓往下揉,力道恰好,那股子酸胀感便如温水化开了冰,立时松快了大半。

      “今儿别出去走动了,好生在屋里歇着。”

      “不行。”

      宋灵均手上一顿。

      宋子衍转过半张脸,眼皮还阖着,声音软绵绵地往外送:“今日六月十五,灵官爷圣诞,要与二姐姐三姐姐一道上朝月山进香去。三姐姐说,城里莲花都开遍了,好看得紧,要去赏荷,晚间江边还有灯会。成日在屋子里闷着,好不容易出去一趟,要顽个尽兴才好,亏得桂夫人也允了。”

      宋灵均看她那副又困又懒的模样,失笑道:“既这么着,也好。”说着手上轻轻揉了两把,语气却沉了几分:“不过有一桩,她们若拿话来为难你、挤对你,你便驳回去,或是跟我说,不许委屈了自己。喜欢什么尽管要,银子不必省,只是——那冰甜碗子,可不许再吃了。”

      “……嗯。”

      “别嗯,”宋灵均捏了捏她鼻尖,指腹在那一抹软肉上摩挲,“要听着。”

      “知道了!”宋子衍嘟囔着推开他,跟猫似的一团儿裹进缎子被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宋灵均好笑地看着榻上鼓起的那处,半晌才起身穿戴停当,又细细交代了春杏秋瑾几句,方自离去。

      待外头没了响动,宋子衍才撑着身子坐起来,雪白面靥上的娇慵之态霎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底一抹沉静。命春杏打洗脸水,又吩咐秋瑾:“去小厨房蒸盘百合软糕,一会去三姑娘院里带着。”

      “是,姑娘。”秋瑾应答去了。

      望着她走远,身影不见,宋子衍赤足跳下榻,从斗柜里的匣子底下摸出一张信笺,塞给春杏。

      春杏手里正抱着个褡裢,脸色白了几分,指尖发颤,低声道:“姑娘,真要这么做?若让大公子知道了……”她不敢再说下去。

      “想要破局,焉能不涉险?”宋子衍语调极坚定,似说与春杏听,更像在劝服自己,“此番若是不成……我也认了。”她反手握住春杏,掌心湿冷,语意却柔缓下来:“别怕,成与不成,那是后话。但我总要试一试。”

      春杏郑重点头,说菩萨保佑一定会成。两人遂拥在一起,宛如两株长在同一盆栽的花,相视而笑,然心里都有一点凄迷。

      一切收拾齐整,来到南绣阁时,日头已升得老高。宋子云还在挑衣裳,锦衣绫罗、钗环珠花摊了满满一榻,花花绿绿晃得人眼晕。

      “你来便来,怎么还带着这个,等会要出门的。”宋子云见阿栗接过食盒,顺势瞅了眼,是百合软糕,还有一碟她近来爱吃的奶浆果,脸上笑意不由深了些。

      “就是出门带着,”宋子衍说,又补一句,“万一路上饿了呢。”

      宋子云笑:“今晚满城灯会,还怕没吃的?嘉卉坊,你知道么,新近开的,名头响得很,都说他家糕点做得精绝,生意火得什么似的,我差人去了两趟,都没排上号。”

      “那今日我们一道去看看。”宋子衍话罢,两人都笑。宋子云便拉她去试新打的首饰,一面絮叨着全城的姑娘都出来看灯,咱可不能叫人比下去了……

      闹了一个时辰,两人才妆扮妥当。出院子时,宋子文已在二门外候着了。

      她今日装扮得气派,一袭鲜妍石榴裙,是燕京顶好的绣娘亲手裁就,裙摆似火,层层叠叠地铺开,像晚霞落在身上;脚踏鹿皮软底便鞋,颜色清淡,却越发衬得那裙子红得热烈。脸上薄施香粉,嫩唇搽着花露口脂,水润润的,宛如刚咬破的樱桃。端庄立在日头底下,风姿绰约,光艳逼人。

      有的人穿华丽衣裳,给人一种累赘俗套之感,有的人越华美越见神采。没办法,人就长那样。连宋子云都承认,宋子文那张脸,比银子还贵气,当然,前提是把嘴闭紧,若开口讲话,便趾高气扬、盛气凌人,让人生恶。

      桂蕴芳早命人备好车轿,共四乘,姑娘们一车,贴身婢女并教养嬷嬷随坐轿子,又另拨十个精干小厮跟着。午后她要商谈庄子的收租,不得闲去,只再三嘱咐人千万看顾好,不许出差池。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径直出府去了。

      这边,福生送走了人,转身便来到书房。

      屋内光线昏暗,宋灵均倚在交椅上,面前摆着暗哨截下的信件。他没看信,只盯着虚空处出神。

      “都查探过了,”福生低声回禀,“沿路并无观家产业,唯独内河边有家成衣铺,是观家老二侄子开的,人已扣下了。”他说着,停了下,余光瞥眼公子,才续道:“届时姑娘的马车会直过,不作停留。”

      宋灵均没说话。

      他指尖点着扶手,眼前浮现出妹妹的脸。那张美丽面庞总是在笑,甜甜的,受了委屈只往肚里咽,吃了亏也不声响,乖顺得简直让人心尖发疼。然而,他又看见另一张脸孔,愤恨、厌恶,带着反抗,激烈的反抗。上面挂着泪,在哀求,在咒骂,瞧着狼狈不堪,可依旧动人。

      宋灵均闭了闭眼,心下泾渭分明:他怜爱前一张脸,欣赏后一张脸。她确实不该委屈自己,但前提是——不能背叛他。

      为个不知所谓的小子,背叛他!

      窗外蝉鸣聒噪起来,一声递一声,吵得人心烦。宋灵均凤眸微掀,声线凉薄:“你说,她敢不敢跑?”

      福生垂首,不敢接话。

      宋灵均缓缓拨动手中的白玉扳指,凉的,转一圈,还是凉的,怎么也捂不热。心头那股无名火陡然蹿起,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人给我盯死了。”

      他止住手上动作,目光森寒:“她如今胆子大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动作。”

      *

      马车辘辘行过长街,车帘缝隙间透进来的光一缕一缕地晃在三人脸上。

      宋子文倚着车壁,目光斜斜地扫向对面,宋子衍坐在那,低眉敛目,一身芸黄绣裙,裙上不十分妆点,只在胸口与腰带处绞了几朵木芙蓉,粉溶溶的,衬得人格外温柔娴雅、与世无争。但就是这么一副无害的样子,竟不动声色地摆了她一道。

      宋子文心里窝火,直起身子,欲刺两句,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临行前母亲再三交代,去宫观是正经事,外面人多,休要惹闹。想着,便把话咽回去,只拿眼睛不屑地在宋子衍和宋子云脸上各刮了一遭,算作出气。

      偏宋子云眼尖,说道:“你瞧什么?那是什么眼神?”

      “你管我,我愿意瞧就瞧,碍着你什么了?”宋子文讲。

      宋子云两眼瞪她,正要回嘴,宋子衍忙劝道:“三姐姐,今日要去拜菩萨的,动气不好。”紧着又转向宋子文,“二姐姐也莫恼。”

      说的温温软软,可宋子文就是觉得刺耳,鼻子里哼了一声:“装模作样。”

      “比你好。”宋子云讥嘲,“自以为是,当自己是个宝。”

      听言,宋子文非但不恼,反倒笑了:“嗳我就是宝,就是比你好。”

      “得了罢。”宋子云冷笑,本想回怼一句“什么肚肠里出来的”,但念及出门在外,这话不妥当,遂改口道:“你也配?”

      宋子文素来了解她,见她张嘴便知要说什么,脸上笑意瞬间敛去,杏眸凌厉起来:“我母亲是正室!我也是嫡女!”

      嗓音尖利,仿佛要刺穿车顶。

      宋子衍见势头不对,心道坏了。宋子文最恨旁人拿她出身说嘴,别人提也就罢了,宋子云提,决计要闹出事来。宋子衍可不想因此坏了自己的计划,赶忙拉住宋子云要劝,话才开了个头,她袖子一甩,头一扭,“我不听!”

      “嫡女嫡女,什么事都要提一嘴嫡女。不知道的,只当你脖子上刻了这两个字呢!”宋子云说,语气越发轻蔑,“自己出处都不记得,就好意思提嫡女。我倒要看看,你这‘嫡女’能风光到几时?”

      “你……”宋子文脸色变了又变,胸口起伏厉害,说:“长幼有序,我生来便是你二姐姐,你如今竟敢舞到我前头来,上下不分,没得教养!”顿了顿,又端出正经腔调来:“什么出处并不打紧,人看的是以后。总比那起子目光短浅、对牛弹琴的人强些,活着也是招人笑的。”

      宋子云腾地站起,脑袋险些撞上车顶:“你嘴里是含了粪么?这么臭!”

      宋子文稳稳坐着,回敬道:“你不仅嘴臭,脚也臭。”说着,还故意拿手在鼻前扇了两扇,望着她笑道,“一鞋的味儿,亏得是在车上,若在外头,满燕京的花,怕都要被你熏谢了。”

      宋子云幼时好动,无论炎夏寒冬,时常跑得一身汗,鞋里难免有些气味。这是她顶顶忌讳的一件事,现被当面揭短,脸都烧红了。

      宋子文见她这样,愈发得意,歪着头凑近道:“怎么,要哭了?哎呦可别,猪肉注水还卖得出价,你这眼泪注了水,可就一文不值了。”

      宋子云反驳:“呵,我可比不得你,哭起来吓死人不说,三街六巷的狗都要跟着一块嚎丧。”

      宋子衍见她俩你损我我损你,一来一往不分伯仲,想自己插嘴也没趣,索性垂下目光,装聋作哑。

      宋子文原想再顶回去,听了这话倒懒得讲了,整整衣襟,扬起下颌,一字一顿道:“我堂堂宋家大小姐,高门贵女,不同你计较。”

      宋子云嗤笑:“你便是脸上贴着贵女两个字,人家也会从右往左念。还去宫观,道士见了你都得跳糯米缸里去躲灾。”

      宋子文当然听出这是拐着弯骂她女鬼,只觉是可忍,孰不可忍,嚯地起身,伸手便抓。

      宋子云眼疾手快,一把挡住:“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宋子文挽起袖子,一面挣脱,一面道,“我还要抡圆了胳膊打!”

      话落,两人便扭打在一处。发簪歪了,衣裳皱了,车厢里乒乓作响,不知踢翻什么东西。宋子衍被挤在角落,左躲右闪,拉架不成,倒平白挨了几肘子。

      正混乱着,车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车夫探进半个头,一脸懵地看着里面——二姑娘揪着三姑娘领子,三姑娘拽着二姑娘前襟,两人头发散乱,气喘吁吁,跟斗鸡似的。

      宋子衍趁这空当,一手拉住宋子云,一手隔开宋子文,总算把两人分开了些。她头发也被扯散了几缕,挂在耳边,顾不上理,只扭头问车夫:“到哪了?”

      “谁好看?”

      半聋子车夫见小姐们一个个粉面桃腮、秀眉甜唇,咧嘴憨笑道:“都好看。”

      车内安静了一瞬。

      “滚——!!”

      宋子文跟宋子云异口同声,吼得车夫手一抖,车帘啪地落下,再无半点声响。

      ……

      马车辚辚前行。

      车内,宋子文宋子云各自喘着粗气,谁也不看谁。过了片刻,宋子文先动手,将歪到一边的绒花扶正;宋子云自腰间摸出一面小圆镜,仔细端详妆容,宋子衍亦抿好腮边散落的碎发。俄而三人打理完毕,端正坐姿,恢复了名门闺秀的模样。

      宋子衍撩开纱帘,窗外日光正盛,天朗气清。道旁乔木葱茏,深树蝉鸣如沸;青松翠竹依依,绿柳碧梧冉冉【1】。一阵风迎来,悠悠地拖走几片野云,马蹄音嘚嘚响,市井喧嚷渐不可闻。离进山的岔路不远了。

      收回视线,从茶箧里取出瓷壶,就近给宋子云斟了一杯,又端一杯给宋子文。却不知怎的,忽一下颠簸,半盏茶水泼溅而出,不偏不倚正浇到宋子文的裙幅上,泅开一大片湿痕。

      “你长没长眼!”宋子文一嗓子扬起来。

      宋子衍慌忙搁下茶盏,连声道歉,急急掏帕子去擦。帕子按在湿迹上,只把颜色揉得更开,红的红、褐的褐,搅在一处,像打翻胭脂盒子还踩上一脚。

      宋子文愈发来气,嫌恶推开她。

      “三个绣娘做了两个月,被你一杯茶全毁了!这料子多难打理,你知不知道?”她声音拔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拔起来。

      宋子衍不住地抱歉,道前面内河边有间衣铺,东西还算齐整,不若挑身新的给姐姐做赔。

      宋子文哪肯罢休,叽里呱啦一通数落,偏宋子衍始终一副低姿态,半点不回嘴,宋子云又在旁啰哩吧嗦和稀泥。闹半天,宋子文也觉没趣,只好自认倒霉。

      不知道母亲,为何不多派辆车,她们两个实在讨厌。出门没看黄历,接二连三晦气。好端端的漂亮裙子,白白糟蹋了,还挑身新的赔,谁稀罕?衣裳脏了,待会儿进山见人,如何是好?罢了,先拐去那铺子瞧瞧,不行叫兰儿回府取一趟便是。想着,气鼓鼓地拽开车帘,吩咐改道。

      那衣铺门面不大,两扇雕花木门半掩,迎面一溜红漆柜台,后头立着几排高大货架。虽无城中名店的流光溢彩,却胜在琳琅满目,从寻常百姓惯用的粗麻细棉,到富贵人家喜爱的锦绣绫罗,都有。

      掌柜年近中年,身着青布直裰,面相慈眉善目,可眼珠子里透着一股久历世故的精明。只一眼,便掂量出这几位尊贵不俗,遂满脸堆笑,殷勤招呼。

      宋子文却不搭理,目光凉凉扫一圈,撇了撇嘴,没一件入眼的。

      掌柜看在眼里,面上笑意不减,凑上来热络道:“姑娘莫嫌简陋。这一路十里八乡,就数咱家料子最全,霞影纱、雨丝棉、妆花罗、宋锦,时下贵人们偏爱的物件,小店都有。姑娘您想要什么样的,只管吩咐。”

      宋子文侧目斜睨他,不屑作声。宋子衍便上前一步,接过话来,慢条斯理道:“要妆花罗,质地须轻,轻而不薄,纹样……取暑天常见的缠枝莲罢。要自领口起花,一路缠下,中间不能断。莲宜粉白相间,从花心至瓣尖,一层一层淡下去,那种一色死粉,商户人家用的,我姐姐不要。针脚须细密,尺寸要合身,袖口收束,尤利爽落。”

      她句句说得柔和,掌柜嘴角的笑却凝了又凝,搓了搓手,为难地道:“不瞒姑娘,这般极品的,小店确是没有。不过有件苏绣的,花样倒有几分符合,不知姑娘能不能将就看看?”

      听言,宋子衍转向宋子文,嗓音轻柔道:“二姐姐,你看怎样?”

      “拿来瞧瞧罢。”宋子文勉强应了。

      “好嘞!”掌柜笑吟吟地往里去。这时,宋子衍忽又叫住他,指着角落里一匹素轻纱,问那料子可还有?

      宋子云插话道:“如今都时兴大红大绿,金线滚边的花样,你要这没颜色的素帛做甚?”

      宋子衍微微一笑:“我瞧着这素色顺眼,想回去裁几方帕子绣着玩。成天红的、绿的也腻歪。”

      闻言,宋子云便不再问,随手拈起柜台上一卷丝线把玩。倒是掌柜的,看了看那匹轻纱,又看了看宋子衍,意味深长道:“有是有,只是压在库底有些年头了,翻找起来费工夫,怕是要劳姑娘多候些时。”

      宋子衍道:“无妨。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我叫丫头随您去库房一道取罢。”说着侧首唤春杏。

      *

      春杏跟着掌柜往后堂去。掌柜走在前头,脚步轻捷,落地无声,春杏倒心里跳个不停,又不敢慢下一步,只得紧紧缀着。

      到库房门口,掌柜的伸手揭开门帘,春杏还没看清里头的光景,脖子上就先一凉。

      是刀。

      匕首寒森森地贴着她皮肉,刃口又薄又冷,唬得她脸都绿了,整个人僵住不敢动弹,只眼珠子慢慢转过去,看清堂中坐着的人——福生。

      脑子訇地一声响,完了,大公子知道了。

      只见福生悠哉地站起身来,踱了几步,来到她身侧,慢慢说道:“你是府中家奴,该知道规矩。私自出逃,背主之罪,拿住了要打断双腿,送到庄子上做苦役去。”

      春杏膝盖一软,几乎立不住。

      福生却不看她,鉴赏着自己的手纹,接着说下去:“这还不算完。你不光自己跑,还怂恿小姐一道。小姐何等身份?你是干什么的?你的职责是服侍小姐、劝谏小姐。你倒好,推波助澜,拉她下水。这‘奴仆欺主,蛊惑内闱’,罪加一等。”他说到这,顿了顿,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瞧她,“但你最不该的一条,是惹到公子。公子生平最恨人背叛,此番断然不会饶了你——还有你乡下养病的老母,和那个不成器的兄弟。”

      闻言,春杏天都塌了,扑的跪倒地上,眼泪直流:“福大哥,我求求您,千万开恩,别动他们。我娘、我娘她身子不好,经不起吓……弟弟还小,什么事也不懂,您大人大量,饶了他们罢。”她说着,哭得更厉害,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仿佛雨天檐头的溜水,止也止不住。

      见她这般,福生叹了口气,自袖中取出一张字纸,递过去:“把这个,照旧交给四姑娘,其余的你不用管,便算你将功补过。往后该怎么做,你心里应有数。”

      春杏泪眼模糊地望着那信条,心下犹豫。

      “接不接,随你。”福生说。

      库房里静了下来。

      春杏跪坐在那,好一会没动,后来还是慢慢伸出手,慢慢接了过去;掌柜从架上抽出一匹素纱,一并递与她。

      抱着料子,走到前堂门口,宋子衍她们在说话,声音疏疏朗朗的。她站了站,揩干泪,又拢了拢头发,这才挤出一点笑意,挑起帘布:

      “姑娘,料子取来了。”

      宋子衍接过去,一手抚着布面,指尖触到那张字纸,心上明白,嘴角徐徐弯起。

      另一边,宋子文正翻来覆去地看那条苏绣裙子,拎起来抖一抖,又凑近了细看,蛾眉越皱越紧。半晌,将裙子往案上一撂,道:“这绣法不对,针脚也粗,连我屋里二等女使穿得都不如。”她挑来拣去,众人伺候着忙活半天,最后才寻出一条翡翠烟罗绮云裙。展开来,只见翠意盈盈,触手轻软似雾,拿在身上比了比,果衬得肤白如雪,总算满意地点了头。

      付过银子,方离了衣铺,登上马车,径向朝月山宫观进香去。山道蜿蜒,马车行得慢,车轮碾着碎石,吱嘎吱嘎地响;道旁树上野蝉声嘶力竭,像是要把夏天叫破。

      待下山归来,天色已将晚。西边霞光一寸寸褪去华彩,只余一抹朴素的红,沉沉地压在山脊上。远远有个牧童,骑牛返家,手持竹笛,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笛音听不真切,只闻林间杜鹃鸟啼叫,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一声一声,让人无端心烦。风从江上吹来,裹着湿漉漉的热气,又蕴着山林绿野的清香,闻着让人既舒服又惆怅。

      入城时,灯会已闹起来了。满城的人多叫了船,大大小小挨挤在水面上,船首皆悬神像,铺设经坛,烧香礼拜。一时烟雾缭绕,钹鼓之声震耳欲聋。岸上更不必说,铜锣喧阗,爆竹訇鸣,踩高跷、舞狮子、唱戏杂耍、茶担子花担子,连成一气,密密匝匝地绵延七八里。

      他们一行人边走边看,不觉来到天香楼底下。这里人更多,檐下挂着各色纱灯,楼里人声鼎沸,笑语喧哗;楼上凭栏立着许多姑娘,云鬓珠翠,摇着团扇,嘻嘻哈哈地往下面抛撒手帕、绢花,底下便有人抢,你推我搡,闹作一团。

      慕容盈盈也在上面,望见宋子衍她们,连忙下来迎接。

      “宋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几位难得出来逛逛,一会儿有烟火,我楼上看得清楚,不如一道上去坐坐?”

      听言,三人彼此看了看,并未答话。慕容盈盈便又补了一句:“不是这里面。旁边我自己住的地方,平日只几个要好的姐妹往来,并无外人。”

      见她这般说,宋子衍放下心了,出言应下,宋子文却开口道:“宋子衍,满大街哪儿不能看,偏要上这里?青楼楚馆,人来人往,你一个姑娘,能不能有点分寸?”说着,那日在观府被人嘲笑的屈辱又翻涌上来,一时恼极,道:“与这种地方牵扯,同妓子来往,败坏了名声,你不要脸面,我们姐妹可丢不起这人!”

      慕容盈盈收了笑,板着脸道:“宋二姑娘说话请仔细些。我那地方虽算不得什么清净所在,却也常有几个雅致的女儿家来清谈吃茶,便是你这样的名门闺秀,也有专程过来切磋琴艺的。今日我好心相邀,不过图一热闹,你倒满嘴不干不净起来。依我说,心里头龌龊,才看什么都龌龊。”

      宋子文冷笑道:“说得好听。清谈吃茶,切磋琴艺,那又怎样?妓就是妓,名头再好听,也改不了迎送往来的底子。你自诩风雅,旁人眼里不过一粉头罢了。”话落,瞪宋子衍一眼,“你要去便去,我不奉陪,我走。”

      话毕,转身就走,身后的丫鬟小厮连忙跟上,一群人呼啦啦去了。

      见状,宋子衍看向慕容盈盈,欲言又止。

      慕容盈盈倒先笑了,道:“无妨,倒替我省下一杯茶了。”

      宋子衍知道这话是叫自己不要担心,心下那点顾虑便松了几分。

      这时,宋子云也要走。虽未直言,想的倒与宋子文一样:雅妓亦是妓,再有才情,男人图的是风月,又不是书画。她想拉宋子衍一道走,又不便措辞,只得迂回道:“四妹妹,不是说好了去嘉卉坊买点心么?这会子尚早,人还不多,再耽搁下去,怕是要排长队了。”她说着,转向慕容盈盈,客气笑道:“慕容姑娘,真对不住,烟火我们便不看了,改日再会罢。”

      宋子衍正愁着脱身,如何肯走,忙拉住宋子云的袖子:“三姐姐,你的好意我明白,只是方才已应了慕容姑娘,此刻就走,便是失信于人。再说今日街上人多,嘉卉坊排队少说也要半个时辰。我刚才逛得久了,这会子脚底有些酸乏,实在挤不动那长街。不如姐姐先去,替我挑两块鲜桔汁凉糕,浇上蔗浆,撒一把榛子碎,姐姐知道的。我在此略坐一坐,歇歇脚,等看完烟火再走。就有劳姐姐跑一趟了。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出事的。”

      宋子云听她说这一大通话,知道劝不动,又不好当着人家的面说什么,便随意叮嘱了两句,也自去了。

      宋子衍暗暗松一口气,就带着小厮、丫鬟、嬷嬷等一干人,随慕容盈盈进了楼。

      楼中处处灯火,照得人眼花缭乱。隔壁传来笙箫丝竹、划拳笑语,又有银锞子扔在桌子上的脆响,夹着酒气脂粉气,飘荡在廊道间,浓得化不开。

      到得房门口,忽然一群年轻姑娘围上来,笑嘻嘻地拉着丫鬟、小厮和嬷嬷,七嘴八舌道去吃酒。宋子衍便道:“我与慕容姑娘还要说会话。你们且往隔壁坐坐,留春杏在我边上伺候就是了。”

      众人听言,各自散去,只留个小厮在廊下守着,听候差遣。

      慕容盈盈推开门,侧身让宋子衍进去。

      但见里间,明窗净几,竹榻茶垆,床前置焦尾琴一张,壁上悬倪迂山水一幅。炉内轻点檀香,紫烟袅袅浮起,凝而不散;窗边案上,还摆着一枰残局,打眼看去,白子已困,黑势方张,然可奇的是,缠斗绞杀之处,黑子竟巧嵌出一朵莲花的轮廓。总之,整间屋子,端的是一派幽人风致。

      宋子衍走到窗边,往外看去。月明星稀之下,江流宛转,波光荡漾,仿佛千万片碎银子在水面上翩跹起舞,跳着跳着,便碎了,又聚了,又碎了。忐忑一日的心忽然平静下来。岸边杨柳下稀疏泊着几只驳船,船上桌凳、什物、箱笼七七八八堆放着,有个老人在那里拉胡琴。她看了一回,只觉月幽弦咽、曲绕余哀,正应了“三五夜,偏有恨,月明中【2】”的意思,想到观林在等她,又念及家中的人与事,心头百味翻搅,不禁在心底暗叹一口气。

      慕容盈盈这时走到她边上,低声问:“地方他同你说了?”

      宋子衍点头,“托人捎了信。”

      “那便好。换身衣服,打后门走。”慕容盈盈一边说,一边从柜中翻出一套细棉布裙递过去。宋子衍接过,转到屏风后换了。

      慕容盈盈又递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宋子衍只瞥了一眼,便推回去:“使不得,那边都备妥了。”

      “这些个东西,是我平日赏丫头、打点管事积下来的,值不得什么。”慕容盈盈硬塞到她怀里,语气温柔又恳切,“你莫推辞,就当我一点心意,替你和观林高兴。此一去山高水长,可不比往日你在府里安稳。衍儿……你可当真想清楚了?”

      宋子衍握住她的手,定定地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盈盈姐,我心意已决。留在那深宅大院里,不过是干耗自己,倒不如出去挣一条活路。”

      慕容盈盈见她主意已定,便不再多劝,只替她将包袱系紧了,又抻了抻她肩头的衣褶,道:“往后路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碰着,盘缠多带点总没错。你好生照应自己……也好好待观林——”她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搁浅在眉眼上,进不是退不是,“他虽比你略长几岁,到底是个马马虎虎的,行事常有不周处。你心细,凡事替他多想着些。好了好了,不耽搁了,你赶快走罢。”

      “珠儿,”

      后厢应了一声,帘子一掀,进个小丫头来,圆脸,眼睛又黑又亮,正是先前江边遇过的那个。

      “好生引宋姑娘从后门出去,抄小路走,仔细别叫人撞见。”

      珠儿脆生生答了。

      因时不待我,宋子衍不敢再缠绵下去,只忍泪说等日后安顿妥当,定会寻机回来看望,说罢匆匆拜别。

      珠儿在前面领路,脚步轻快,像一尾鱼在水里穿。春杏跟在宋子衍身后,却拖拖沓沓的,步子越走越沉。一出后街,春杏猛地站住了,脸色灰白,嘴唇直打哆嗦:“姑娘……不走了行吗?”

      宋子衍回过头,见她浑身在发抖,遂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抱了抱,低声安慰道:“我在房里留了书子,秋瑾自会交出去,这一切便与你无干,大哥哥他们为难不到你身上。但以防万一,你回去就去找三姑娘,看在我面上,她会照看你。”

      春杏只是哭,“姑娘,我舍不得你……不走了好不好……我怕……”

      远处隐隐有嘈杂声传来,宋子衍听着,心里紧张,不敢再多留,替她揩净泪,又理了理她散了的鬓发,嘱珠儿先送她回去,自己转身,朝内河边奔去。

      这一阵跑得极快,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她。耳畔风声、人声、锣鼓、爆竹搅在一起,嗡嗡嗡的,仿佛千百只飞虫在脑中盘旋,分不清哪是哪。心跳如擂鼓,咚咚咚,似有人于胸口拼命捶打、催促:快些,再快些。

      风迎面扑来,拂过滚烫的面颊,带着丝丝凉意,把额上的汗吹得半干。她跑着跑着,忽地闻见一股气味,淡淡的,清清的,夹杂草木的涩香与江水的温润。

      是观林身上的味道。她记得那味道。

      抬眼望去,远远一叶舟,泊在柳荫底下,船首挑了盏灯,灯下笼着一个人影,影影绰绰的,倚着船舷,正往这边看。

      是他。他在那里。他在等她。

      宋子衍脚下更快了,步子迈得又急又乱,风里气味越来越浓,船上灯光越来越近,那个人影越来越大。她的心快跳出嗓子眼,胸口胀得像要裂开。

      就在这时,半空嗖的一声,花炮蹿上天——

      砰!

      碎光纷纷扬扬洒将下来,如天降彩雨,金红银白,落在满街灯笼上,落在她头上、肩上、身上。

      紧着马蹄声起,急如骤雨,密如鼓点,从长街两头一齐夹击而来。甲叶铿锵,冷硬碰撞,听得人牙根泛酸。百姓惊惶一片,像炸了窝的蜂,四处逃窜,道上霎时乱成一锅粥。

      “怎么了?怎么了?”

      “走了要犯,官府拿人,正挨个搜呢!”

      “快走快走,别挡道!”

      宋子衍被人流推挤得找不着路,抬头向街心望去,只见为首的一匹骏马上跨坐着个极为挺拔的青年汉子,浓眉大眼,鼻梁挺直,面庞刚毅,虽作打手装扮,通身气质却堂堂正正,此刻正冷眼扫视四方。

      宋子衍认得那张脸。在翠微轩见过。

      心一下子透凉。从头凉到脚。

      是他。

      回去么?

      不,不能回去。

      观林在哪?在哪?他在哪?!

      她猛地转头,朝河边望去——那叶舟还在,船头的灯也在,灯下的人影……不,不,那不是观林,观林不在那里!

      宋子衍霍然明白,惊醒似的,攥紧掌心的字纸。是宋灵均。他在守株待兔,单等她自投罗网。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街边兵士正逐个盘查,再延误下去,必成瓮中之鳖。

      宋子衍立在汹涌人潮中,像块石头,动也不动。人走投无路时,连慌都慌不出来。却千钧一发之际,脑海灵光一闪,犹如利刃劈开无边暗夜,把前路照得雪亮。

      “灯下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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