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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夜谈(中) 静谧依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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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来,凉意浸透衣衫,宋子衍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宋灵均见状抚上她手,道:“夜里冷,不喝了。”
“别碰我。”宋子衍推开他,又饮一盏。却饮得急,一滴顺着唇角滑下来,她也不拭,任由酒意涌上双颊,透出胭脂似的红晕。
宋灵均皱眉:“你醉了,小栀。”
“我没醉!”
话音未落,风势愈紧,敲得窗格子扑簌簌响。宋灵均抬手想替她拂开飘在脸上的发丝,宋子衍猛地扭过身,自己用手胡乱捋开,“我说了,你别碰我!”
宋灵均手悬在半空,声音低下来:“我碰不得,那谁能碰得?”
“凭是谁,只除了你。”
“小栀……你对我,便连半分容让也无么?”
宋子衍不答话。月光自窗外泼进来,水汪汪一地,流淌在两人之间,像一道银白的河。
宋灵均在心底暗叹,柔声道:“我会待你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不稀罕。”
“是,”他苦涩一笑,“你不稀罕。”
这话说的,戳中了宋子衍心窝子,她恼起来:“你待我很好?你待我哪里好?你只会一味逼我,事事都要合你的意。”泪毫无征兆地盈上来,在眼里薄薄漾着,“你的决定,我改变不了。连我自个儿是谁,都由你说了算!”说着实在气不过,抓起案上酒壶便往嘴里灌。
宋灵均默默望着,一言不发。门外风声穿过庭院,枝叶咔咔沙沙地响,听上去仿佛寂静深夜也在痛苦叹息,就在这时,她突然咳呛起来。
“别喝了。”宋灵均径直夺过她手上的酒,“都咳成这样。”
宋子衍红着眼眶,死死盯住他:“你说绝不放手,是什么意思?是要这般耗着我,过一辈子吗?”
“是守你一辈子。”
“有何分别?!——不过自欺欺人。”宋子衍哭笑着,伸手去拿他面前的酒盏,宋灵均却先一步端起,手腕一倾,酒全倒在了地上,满室浓香散开。他嗓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说了,不会放,便不放,你喝多少都一样。”话毕,不顾她难看的脸色,俯身过来,拢紧她披风,将系带一丝不苟地结好。
宋子衍被这话激得心头火起,借着酒劲捶向他胸口:“我说让你别碰我,听不见么?”
“听见了。”宋灵均面色不改,神情淡淡的,月光下侧脸冷白如玉,“但我不依允。——穿好,别伤风了,往后不许再这么喝了。”
“哈!”宋子衍怒极反笑,踉跄站起身质问:“还说待我好,你就这么待我好的?只图自己顺心,满足自己私欲,便不顾人。从来如此,一直如此!”她声音发颤,蓦地想起旧事,眼泪夺眶而出,“明明是你的不是,倒反过来怪我……怪我,还打我,你还打我!!”
宋灵均瞳孔微微一缩。
宋子衍捕捉到了,于是摇摇晃晃地逼近,故意追问:“宋灵均,你动家法打我的时候,也是为了我好?”
闻言,宋灵均顿时怔住。好半晌,他像没听见这句诘问,目光虚虚地落在她唇边,那里还沾着方才的酒痕,油灯照映下,亮晶晶的。就是这一星湿亮,突然将他眼前的景象都搅晃荡起来——
王夫人病情加重后,大夫千叮万嘱务必静养,桂蕴芳在旁便顺势提议道:“主屋是府里的中心,各房事宜都要来回禀,一应的声响皆瞒不过去,实在不利于安神。不如挪去翠微轩,那边清净,花草多,日光也暖和,于养病最相宜。”宋微尘听后,点了点头,事情就这样定下。
彼时天气正值入秋,窗外疏枝筛影,凉意丝丝缕缕透进来。王氏卧在榻上,双颊枯陷,气若游丝。她一天里多数时是昏昏沉沉的,偶尔转醒,目光涣散,要好半天才聚拢一点,然后便是那句问了几百遍的话:“你爹来了么?”
“才来过的。”宋灵均拧干热帕子,轻轻揾她额角,“只是方才有要紧事,耽搁不得,说晚些再来看您。”
宋灵均温言劝慰母亲宽心,外间却有婆子闲话,隐隐递了进来:“老爷这些时日都待在西屋,哪有工夫上这儿来?”另一人附和道:“便是来了,怕也坐不住。”
王氏听见,浑身直抖,一口恶气没上来堵在胸口,神智登时溃散。
宋灵均斥退底下人,回过头来,就见母亲伏在床沿,两眼空洞洞地睁着,疯子似的,嘴里含糊咒骂,手乱扑乱抓,指甲在他脸上划出几道红痕。
宋灵均不躲,凭她发作。
过了好一会,王氏才慢慢瘫软下来,激动退去,思绪渐渐回笼。她凝视着儿子,泪如雨下:“是我又病糊涂了……云卿,母亲料是难好了,可我舍不得你,还有云儿。来日我一旦去了,她便是你世上唯一血亲……云卿,答应母亲,要护好你妹妹,别让她受委屈。”
言讫,又剧烈咳嗽起来,嘴角都溢出血,但她浑不在意,只哀戚笑着,嗓音哑得厉害:“我知道,他没来,也不会来了……都在月桂堂呢……云卿,你说,你爹会对她笑么?……他许久没对我笑过了……”说至此,王夫人放声嚎啕,哭得撕心裂肺,疯态又渐渐起来,“微尘,你立过誓的,此生只我一个,不会再有旁人,可你负我,你负我!我恨你!我恨你啊——!”
她哭喊得心肝都要呕出来,涕泪纵横,半倒在宋灵均怀里,气息奄奄道:“是母亲错了,母亲悔恨……云卿,你记住,誓言……规矩……拘不住人的……只有心向着谁,这辈子……便被谁拿住了。”
宋灵均听在耳里,只觉一阵排山倒海的情绪涌上头,他咬紧牙关,死死忍着,服侍母亲睡下,掖好被角。待掀帘出来时,秋风兜头一扑,王氏方才的字字句句,才终于在他心头轰然炸开。他怨气填胸,咒骂遭鬼了,愤恨天老爷造孽,何以这般折磨自己,心下更生出一种不甘的抗争与某种切齿的痛恨,痛恨这个家,痛恨宋微尘,痛恨桂蕴芳,还痛恨…他母亲。
这股子怨毒,如野火燎原,在他体内翻江倒海。宋灵均攥紧拳头,使上全身气力才勉强压住,抬腿跨步出门。
才从房里出来,便听见一阵哭嚷。
是宋子云。
她哭天抢地地奔将过来,跌进宋灵均怀里,指着身后,话都说不囫囵:“哥哥,她推我,她推我!云儿好疼!”说着把胳膊一掳,好大一片皮肉擦伤,血丝拉糊的。
宋子衍跟在后头赶来,却不敢近前,只站远远的,两手绞着衣角,脸白如纸:“不是的,云、大哥哥,我没有。”
“撒谎!就是你!”宋子云哭喊道:“她把我从秋千上推下来,哥哥,云儿疼死了。”
“不是,是她自己没扶稳,我——”
话未说完,宋灵均目光骤然扫来,黑眸凌厉如刀,带着阴狠之色:“闭嘴!”
宋子衍立时噤声。
宋灵均又转看阿栗,阿栗一触到他视线,眉眼闪躲,慌张避开。宋灵均心下瞬间了然,可脑子里,母亲消瘦蜡黄的脸,以及方才那些话,又翻上来了。他想了又恼,恼了又想,一股痛怒之火腾地蹿起。
“照你说来,”宋灵均语气极冷,“是三小姐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宋子衍轻轻点头,岂料他厉声道:“不是你?人你推的,你便脱不了干系!”话落,也不容分说,径直命人去取家法。他抬出主母的名义,说她心存不轨,蓄意伤人,姊妹不和惹是生非,依照家规,当鞭笞手板。
宋子衍闻言,好似一桶冷水没头淋下,顿时慌了神,扑通一声便跪下求饶。
宋灵均不理。
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将宋子衍从地上拽了起来,反剪住胳膊,摁在板凳上,摊开她一只手。那手很小,嫩生生的,掌心粉白,像块水豆腐。
“啪!”
厚重的乌木板子落下。
火辣辣的疼,刹那间自手心炸开,宋子衍身子猛地一颤,脸蛋皱到一起,这时又是一下,她吃打不住,哭出声来,说知错了。
宋灵均面上戾气未消,残忍逼问她错在哪。
宋子衍呜咽着,泪糊湿了满脸,她也不知自己错在哪,错在并非他亲妹妹?错在他本就厌恶她?还是错在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不得不低头?
“看来还没打醒。”宋灵均漫不经心开口,仆役当即领会,板子遂一下胜一下重起来。
宋子衍的掌心很快红肿起来,从侧边望去,宛如扁食店里的发面馒头,覆着一种凄惨的艳色。板子仍未止歇,她又是哭,又是辩解,但无一人出头说话,宋子云倒勾起唇角,悠然露出笑意。
……
落后,大约一月有余,王夫人病故,家中依其遗言,次日将桂蕴芳扶立为正室。
发丧那日,合府挂白,内外宗亲,都来吊孝。宋微尘在前厅迎送宾客,往来周旋,无片刻闲暇;桂蕴芳则在后堂招呼各家女眷,殷勤备至,忙地脚不沾地。及至哭灵时,更是一下子直挺挺跪倒地上,放声大哭,哭到伤心处,气都接不上。
旁有妇人来解劝,说“你如今已有了身子,自己须多保重”。桂蕴芳听了,反更悲切道:“大姐姐一辈子菩萨心肠,偏这般福薄寿短!”她一说到这里,泪愈发刹不住。
满屋子奴仆见主母如此,一时间,好似得了号令,齐齐哀嚎起来。宋子文心疼母亲伤心,亦跟着抹泪。
宋子云则不停地抽噎流泪,她已连哭几日,伤透了心神,痛到极处时,软倒在旁侧宋子衍身上,说不出话来。
宋子衍瞧着宋子云那凄惨模样,前阵子挨手板的感觉又回来了,心里漫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就像…一脚踩瘪才开的花,有隐秘的快意,又夹杂着不忍。
这落井下石的念头,像有人在用力捏她五脏,难受得紧。这时,杜姨娘过来将两人扶起,搂进怀里,于是,三人哭作一团。宋微尘见妻女这般光景,也不禁落下两滴泪。
只有宋灵均,从始至终,一声不吭。直到桂蕴芳哭到激动处,扑向棺木,他才猛地发作,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拽住她。
这变故太突然了,众人还未回过神,便听见桂蕴芳恐怖地大叫起来,紧接着是宋微尘厉声喝骂。几个仆役慌里慌张地上前拉架,灵堂瞬间大乱,方才满屋的悲声霎时中断,只剩下推搡、哭喊、叱责乱哄哄一团狼藉。
好不容易拉开,桂蕴芳发髻全散,委实狼狈,宋灵均亦衣裳不整,两人四个眼睛都红着。
宋微尘上去,照脸就是一记耳光,连声数落宋灵均混账不孝。
宋灵均身子绷得铁紧,只咬定一句:不许桂蕴芳碰母亲的棺椁。一时间,父子俩怒目相向,如同仇人,最后还是看在王家舅老爷的面上,好歹压弹下去。
经此,宋灵均同桂蕴芳是结下了梁子,宋微尘又不待见他,府里下人见势,便有些阳奉阴违,对大公子是日渐怠慢。
宋灵均的性情亦越发阴鸷古怪,连过去总缠着他撒娇撒痴的宋子云,也害怕躲着走。大家私底下议论:“这大公子,算是废了,将来恐也不会有甚么大出息。”偏巧这时,杜姨娘喜添了位小公子,众人便更把他忘在脑后。
直到满月酒上,小公子忽呛了奶,脸憋得青紫,哭闹不止。一屋子人急得团团转,除了宋灵均,跟没事人一样,一脸冷漠,不闻不问,自顾低头用饭。
宋微尘见了,怒从心来,抄起手边的茶盅子掼过去:“你这冷心冷面的畜生!弟弟死活都不知,还有心思吃饭!”
宋灵均额上被砸出一片红肿,他却似浑然不觉痛楚,抬眸,目光冷冷刮过宋微尘的面庞,未发一言,默然起身退到一边,垂下首去。
见状,桂蕴芳忙上前打圆场,劝道身子要紧,孩子还小,慢慢教便是,又好声气地说了宋灵均几句。经她一劝,正厅气氛稍缓,但宋灵均的眼神,比腊月冰凌还冷。
这一切宋子衍皆看在眼里,心底忐忑,只觉大哥哥一定要避着,离越远越好。不期想,怕什么来什么,席面方散,二人就在花园撞个正着。
宋子衍一看见宋灵均就揪心,下意识转身要走。
“宋子衍——”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声音不高,落在耳边,却像有千斤重。
没办法,只好站住脚,慢慢回过身来。园中正是秋意最浓之时,桔绿橙黄,荷破菊瘦,一边凋零,一边又是热蓬蓬的生机。宋灵均就立在那颓败与生机之间,身姿挺拔,如松如竹,通身的贵气,只是幽黑眼神藏着凶光,直勾勾盯着她一步一步挨过来,直到近前,宋子衍喉间止不住发紧,瓮声招呼道:“……大哥哥。”
“装作没瞧见我?”宋灵均往前迈了半步,面容阴郁,眼底笑意又冷又沉,“你以为,你躲得了?”
他这三分人样、七分鬼样,宋子衍怕得要死,拔腿欲逃。宋灵均伸臂,一把揽住她,宋子衍尖叫一声,便被他狠狠一推,后背撞上冷硬的墙砖,震得脊骨发麻。尚未缓过气,身子又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她趔趄着,一头栽进他胸膛,眼前霎时昏黑,头脑晕眩如溺水。
“往哪跑?”宋灵均声音在上方响起。
宋子衍不敢抬头,只管推他,让他让开。
宋灵均冷笑:“你弟弟带累我受罪,这笔帐,你说,该问谁讨?”
宋子衍闻言,不觉瞟向他额头,见好大一块青紫,又急又怕,嗓音也跟着软了:“我不知道会这样。”
“不知道?那现在总该知道了罢?”话音刚落,宋灵均攥住她手,宋子衍只觉右腕一紧,继而“喀”一声响,骨头错位了,一股剧痛钻心而来。宋子衍脸色煞白,鬓角隐隐冒出细汗。
“疼吗?”他语气轻慢又冷漠。
宋子衍紧咬唇壁,拼命点头。
“疼就对了。做姐姐的,总要替弟弟受过,不是吗?而且,”他忽然凑近,气息拂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让你疼,比让他疼有意思多了。”说着手上又一拧,宋灵均自幼习武,深知如何使暗劲,力道又狠又准,宋子衍痛得闷哼出声,瞪他的眸中蓄满了恐惧和怨恨。
恰这时,窄道那头晃过两个小厮的身影,宋子衍张口欲喊,却未及出声,一只手死死捂了上来。
宋灵均胳膊铁箍似的牢牢圈住她,连拉带拥,将她整个人粗暴摁进墙角落。他身子严严实实压下来,不留半分空隙,宋子衍挣脱不得,便用腿胡乱踢蹬。
“再乱动,”宋灵均突然贴至她耳后,声音暗哑低沉,热气钻进她耳郭,“那桩事……可就瞒不住了。”
宋子衍瞬间领悟他话中深意,身子僵住不敢再动,泪却似断线珍珠,滚滚而下,很快打湿了宋灵均手掌。
待那两个小厮走远,他才松手,推开她,掏出帕子揩了揩湿处,眉头紧蹙。
“所以,你不说,我不问,大家便都相安无事。”
宋子衍缩着脖颈,瘦弱的肩膀不住轻颤,宋灵均见她不应声,不太满意,上前拉起她那只手,用拇指慢慢摩挲。
宋子衍的手生得极好,三寸削葱,素甲藏绯,映日透红,不看腕上那圈痕迹,倒漂亮得紧。宋灵均甚至抬起仔细看了眼,才悠悠开口:“若有人知道了,我有的是手段,叫你后悔。”
宋子衍抬眸望他,他面上带着笑,但笑意让人不寒而栗。她颤巍巍点了点头,宋灵均这才丢开手,整整衣袍,扬长而去。
手伤养了半月方才痊愈,此时节令已过霜降,菊残荷尽,连日淫雨霏霏,天气一天冷似一天。
在这萧瑟寒凉的日子里,突然传出桂蕴芳小产的消息。说是大公子因功课不谨,被夫子责罚留在学堂作文章,夫人担心饿坏他身子,亲手整治了几样细巧吃食送去,谁知公子那人,净往别人身上撒气,将夫人拒在门外,不给一个好脸。两人遂起了几句争执,一来二去的,大公子怪脾气上来,推了夫人,当下便见了红。
这事闹出,宋微尘大怒,取了大棒子就在祠堂里动起家法。
宋子衍随众人站在外廊,见宋灵均绑在春凳上,两手紧抓住凳沿,手背青筋暴起,仿佛一条条蜿蜒的青蛇,欲从皮下钻出。宋微尘抡着粗棒,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骂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认不认错?!”
“我没错,为何要认错?!”
“好,是你自找的!”宋微尘这回下手更重,每棒下去,宋灵均如遭雷击,挺直的脊背瞬即痉挛般弓起,然他始终隐忍着,只在力道最重之际,一口咬在虎口处,齿痕入肉,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
这残暴场面,看得宋子衍心惊肉跳,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侧,手指蜷缩着去勾姨娘的袖口。
杜姨娘伸手,要遮挡她视线,偏在这时,宋灵均抬起了脸,那双阒黑深眸里,仿佛困了只受尽折磨的野兽,正隔着一层薄薄人皮,死死地、笔直地钉在她身上。
被那眼神盯着,宋子衍只觉寒意森森,当晚便做起噩梦。梦中,宋灵均掐住她脖子,目光阴鸷,说要她痛,要她悔,还要她死。宋子衍一声惊叫醒过来,心狂跳不止,憋一肚子的那些话,像水开似的,再也按捺不住,遂跑去姨娘的睡房。
杜姨娘才哄颖哥儿睡下,正哈欠连天的,问她不歇息来这做甚?
宋子衍刚提了大哥哥,姨娘就打断她道:“他宋灵均的事还是少管些,倘若今日换作你,月桂堂那还不知闹出多少新花样来。横竖桂蕴芳的刀杀不到我们头上来,犯不着凑上去。你以后离他远些,少惹是非。”
听言,宋子衍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怔愣半天,还是把话吞回去了。回房躺下,阖起眼,白日宋灵均挨打的画面又在脑中晃来晃去。
她真给搅得心神不宁,睡意全无,便悄悄溜下床,靸鞋出屋。一路弯弯曲曲,绕着回廊,穿过后园,鬼使神差地来到祠堂。门口站了片刻,又在一处墙根底下,摸索半天,寻着个旧狗洞,缩着身子钻了进去。
祠内很黑,只供桌前头一盏长明灯燃着,火苗蔫蔫的,扑闪不定。微光照映下,那些祖宗牌位层层叠叠地立在阴影里,名字都看不清,只觉阴森森的。
宋灵均就伏在蒲团边,背上衣裳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宋子衍走近些,闻见一股淡淡腥气,她取下案头的灯烛,照亮些看,只见那后背皮肉粘结,血污红肿,瞧着实在触目惊心。
她便轻轻推他、喊他,皆不应。于是,大胆转到正面,见宋灵均额上全是汗,呼吸粗重,面颊摸上去烫人。
宋子衍慌了,若有个好歹,人死了咋办?她转身又从那狗洞钻出去,一路小跑回睡房,取了药,还顺手抓了两块糕点,用雪花绸帕子裹好。
再回来时,心怦怦直跳。就着院里莲缸中的雨水绞湿手帕,小心地替他拭去额角颈边的汗,又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才缓缓掀开那带血的外裳,仔细敷上药。
正专注间,忽觉宋灵均趴着的身子动了动,一抬眼,正对上他漆黑凤眸。
宋子衍吓得一抖,药瓶掉到地上,清脆脆一声响,二人俱是一怔。
宋灵均眉头紧蹙,疑惑的目光在她俏丽小脸上掠过,嘴唇微微翕动,宋子衍看出他要说话,不由一阵惧怕,忙低头捡起药,塞他手里,触及他指尖时,亦是一片滚热。
她不再逗留,起身便走,顷刻间,身影没入祠外一片青灰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回到静水榭,大门已紧闭上,想到姨娘先前的警告,宋子衍不太敢叩门,遂在阶前蹲了一会。晚秋初冬,霜露深重,石面沁凉,她索性站起来,漫无目的地逛到后园。
园子静极了,连虫声也无。
宋子衍蹲下身,捋了把麦冬草,细长叶子凉滑滑的,带着夜气的湿润,攥在手里,似掬了把水。她咬住唇壁,仰头望天。天边一勾残月斜挂,月光又白又冷,又轻又薄,清寡寡地洒下来,落在薇草上,凝成一片绿莹莹的雾。
如此发呆许久,实在不知去哪。
宋子衍又绕回了祠堂,粉白高墙外,她在狗洞前徘徊了好几个来回,最终还是低头钻了进去。
祠堂里,那盏长明灯依旧半明半暗地亮着,灯影却稳了许多。宋灵均已端坐起来,背倚供桌,红黄的烛光浅浅敷在他侧脸上,面上神情同往常一样,矜贵自重,疏淡清冷,眉眼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气。
两人彼此对望着,谁也没言语。
宋灵均暗暗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她身上只穿了件葱白绫子中衣,系一条蓝印花棉布裙,立在清湛月色下,看上去格外轻盈纤弱,宛如一簇素雅杨花,悄悄浮在沉静水面上,风一吹,便要散开似的。
宋子衍被他那目光看得极不自在,她默默走到神龛的帷幕边,挨着坐下。
宋灵均视线一直随着她转,倒不凶,也谈不上冷,只是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约莫半盏茶工夫,宋子衍忽然想起怀里的糕点,伸手摸了摸,掏出来,两块果馅椒盐金饼有些碎了。她拿在手里,迟疑了下,才低声问他要不要?
宋灵均没应。
宋子衍心里便打起鼓来,七上八下的,给?不给?她踌躇不决,心里紧张,仿佛在做重大决策似的,打定了又反悔。纠结半天,耳根子都臊红了。末了,还是站起身,走到他近旁的跪垫边,轻轻放下那块完好些的饼,继而退回原处,重新坐下,不再管他,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不多时,外头刮起风。那风像一块湿抹布似的,狠狠擦过屋檐,发出空旷的呜呜钝响,在四壁孤独地回弹、撞击。到底秋冬交替之际,雨后寒气侵肌入骨,宋子衍抱紧双肩,尽量蜷缩起来。
“很冷吗?”
宋灵均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沙哑。
宋子衍一愣,偏头向他看去。
宋灵均停了片刻,又道:“你过来。”
他看她的眼神在昏昧烛光里晦涩难辨,宋子衍不大明白里头意思,心里起了几分警惕。宋灵均并不催,只静静等着。磨蹭半晌,她还是走过去了,停在他跟前。
宋灵均伸出手,指尖干燥而温热,握住她的手,牵她在身侧坐下。
宋子衍实在惊讶,抬起头,怔怔痴望他,宋灵均亦垂下眸,仔细端详她。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她面容。这是一张生来便该受人庇护、捧在手心的脸。
在如此说不清道不明的眼光下,宋子衍无意识地唤了声:“云卿哥哥……”
音调甜润,带着点依赖的怯意,仿佛一颗剥了皮的荔枝,汁水丰沛地滚进尘埃里。她一喊出,自己也吓一跳,立刻抿住了唇。
“嗯。”宋灵均答了,握她的手微微紧了紧,“近些。”
宋子衍遂听话地挪了挪屁股,往他边上靠拢,肩膀轻轻抵着他臂膀,热度绵绵传到她身上,一时间,只觉院外的冷风、寒气,似乎都隔远了。直至后半夜,两人都这么靠着,于静谧依偎中互相汲暖。
次日天明,宋灵均醒来,身侧已经空了。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微湿,便朝外望去,宋子衍正蹲在莲缸边搓帕子,袅袅晴光斜照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辉晕。她似有所感,蓦然回首,在清新淡香的晨风中,冲他粲然一笑。宋灵均发誓,那一笑,比世间任何一朵秋花都要来得明媚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