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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随州林宅 林案珩终于 ...

  •   在马车上摇摇晃晃一个月,终于到了林案珩的家。
      这一个月,经过林案珩细心的呵护,秦思悦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以独自走路,只是会有点一瘸一拐的。
      他说很正常,过几天就好了。
      至于秦思悦身上灵力无法凝结的事,林案珩看了之后说:“应该是你体内寒气所致,任何灵力都无法与你身体融合。”
      闻言,秦思悦大失所望的闭了眼,不一会儿又调整好了心态:“那便算了,反正我也习惯了。”
      说完,毫不在意的撸着小狗,和湛星曦说说笑笑。
      林家这座宅邸,坐落于闹市之中,没有孟府庞大气派,却别有小家碧玉的氛围。
      秦思悦下了马车,刚进大门就看到林母早已在院中等着。
      这是秦思悦头一回亲眼见到林案珩的生母,她静静立在一旁,目光柔和地望着眼前妇人。林母眉眼温婉柔和,举止端庄从容,一眼望去便知是心思通透聪慧通透之人,周身萦绕着浓浓的慈祥暖意,待人更是格外和蔼可亲,让人不自觉心生亲近。
      林母见儿子归来,瞬间泪眼摩挲,颤抖着声音问道:“珩儿,你信中说的是真的吗?哥哥他们真的……”
      说到这里,林母已经泣不成声。
      林母原名孟正娴,是孟府孟老爷的亲妹妹,孟远的亲姑姑。
      林母虽出生在孟府,但她自幼就不爱舞刀弄剑,再加上她父母和哥哥嫂嫂的宠爱和保护,她便专心做她喜欢的事情。
      她喜欢的是刺绣、绒花、缠花等这种细致又精美的手艺活,她的作品在月江也是出了名的,如果她说第二,那就没人敢自称第一。
      据说当年林父去月江做生意时就是一眼相中了她的作品并悉数买回,然后在后续与她的接触中,发现她温婉娴静,博学多才,更是十分欣赏。
      而林母也觉得林父雅正端方,见识广博,便芳心暗许。
      一年后他们就成婚生子了。
      孟老爷觉得林父林母都不会武功,遇到凶狠的人很是吃亏,所以林案珩刚会走路的时候就被送到孟府,和当时大他两岁的孟远一起接受孟老爷的严格训练。
      开始是一整年,后来林母熬不过想念儿子,就改为半年。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林案珩十岁那年,林父突发疾病而亡。
      林母终日郁郁寡欢,最终思念成疾。
      林案珩为了医治母亲的病情,放弃练法术,开始四处奔波寻医,还是后来正好遇到路过的匀生医师才将林母从鬼门关中拉了回来。
      自此,林案珩就拜匀生医师为师,和他四处云游学医治病救人,只在每年迎新春除旧岁时才回来陪母亲过个团圆年。
      林案珩见到母亲的那一刻,所有强撑的铠甲轰然碎裂,他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浑然不觉疼痛,顺势跪在母亲怀里,双臂死死环住母亲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温热的衣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不是委屈的啜泣,是积压了太久、憋到极致的嘶吼,喉咙里滚出的呜咽像被掐住脖颈的兽,混杂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似是要将胸腔里淤积的所有委屈、悔恨、恐惧,全都哭出来,好让母亲知道,他这一路,过得有多煎熬。
      自孟府大火之后,秦思悦没有见过林案珩为孟府的事哭过一次,一路上依旧像平常一样正常吃饭生活,甚至还会在秦思悦不开心的时候逗她开心,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越是这样,秦思悦越是担心他。
      她能感觉到林案珩的笑容从来没抵达眼底,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连光都透不进去,那是一种无法发自内心的皮笑肉不笑,勉强得让人心疼。
      而且越接近随州,他的笑容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淡,常常走着走着就停下脚步,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周身的气息也越来越低沉。
      都说人在极度悲伤的冲击力之下,身体会潜意识的进行自我保护,强行封闭情绪,让自己失去对外界的一切伤痛感知,如同行尸走肉般不让崩溃袭来。
      秦思悦比谁都清楚,林案珩不是不难过,而是难过到了极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她怕,怕那股压抑已久的情绪一旦彻底爆发,会将林案珩彻底压垮,怕他再也撑不住,所以她一路上都不敢提起孟府,连湛星曦也反复嘱咐过,绝口不提半句与孟府相关的人和事,只敢小心翼翼地陪着他,默默守着他。
      好在,他还有母亲,还有这个能让他卸下所有伪装、放下所有防备的人,支撑着他一路颠沛流离,走到了家。
      如今,终于见到母亲,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感受到那久违的温暖,他再也不必像在秦思悦她们面前那样,假装坚强,假装从容,假装自己什么都能扛。
      在母亲怀里,他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心底的恐惧和软弱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他死死抱着母亲,仿佛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救命稻草,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浸透了母亲的衣襟,滚烫得灼人。
      他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呜咽着,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与悔恨:“娘……我好怕……孟府没了……所有人都没了……我没用……我没护住他们……”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他把头埋得更深,脸颊蹭着母亲的衣襟,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又绝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一丝安全感。
      他不敢抬头,怕母亲看到他狼狈不堪的模样,怕看到母亲担忧的眼神,可又舍不得松开手,生怕一松手,就连这最后一点温暖也会消失。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委屈、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他不再是那个强撑着的大人,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依靠、在母亲面前寻求慰藉的孩童,无助地哭诉着,崩溃着,将所有的脆弱都暴露在母亲面前。
      林母连忙俯身,一如他年少受了委屈那般,掌心一下又一下轻柔拍抚着他单薄的脊背,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顺着眼角滑落,声声哽咽满是悲恸:“去年远儿和阿里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孩子,哥哥嫂嫂也好好的,怎么转眼间便天人永隔,尽数没了……”
      母子二人就这般静静相拥在庭院之中,压抑许久的悲戚尽数化作泪水倾泻而出,绵长又酸楚。
      二人哭到浑身酸软无力,胸腔阵阵发闷,方才渐渐收住放声痛哭,只剩下肩头微微耸动,低声细碎地抽泣着,满目皆是难言的哀伤。
      秦思悦这才轻步上前,语气温柔又沉稳地轻声劝慰:“伯母,缘起缘灭皆是世事浮沉,生死离别亦是世间常态,各安天命便好。想来逝去的亲人们在九泉之下,定然也不愿见您日日沉浸悲痛、郁郁寡欢,他们定然盼着您身子康健,平安顺遂,好好往后度日,替他们好好尽享世间烟火安稳。”
      听闻贴心劝慰的话语,林母才骤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当着外人这般失态失仪,连忙抬手捻起袖口,细细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缓缓平复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心底的哀伤,努力将神色恢复往日的平和温婉,目光温和落在秦思悦身上:“你就是秦思悦吧,珩儿在信中跟我提起过你,旁边的是小曦吧!”
      “晚辈见过林伯母,伯母安康。”秦思悦微微躬身,身姿端庄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侧过身,抬手轻轻拉了拉身侧怯生生的湛星曦,柔声轻声叮嘱,“小曦,快过来,拜见林伯母。”
      湛星曦怯怯地探出小小的脑袋,一双澄澈的眸子怯生生打量着和蔼的林母,学着秦思悦方才的模样,拘谨地微微弯腰行礼,软糯细碎的嗓音带着几分怕生的怯懦,细若蚊蚋:“见、见过林伯母。”
      “方才一时悲从中来,失了仪态,让二位姑娘见笑了。” 林母温和一笑,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随即转头吩咐身旁候着的仆从,命二人领着秦思悦与湛星曦前去歇息,语气满是体恤心疼,“你们一路长途奔波,风餐露宿定然受尽辛苦,家中厢房早已提前收拾妥当,二位暂且先去房中歇息片刻,好好缓一缓路途疲惫。”
      秦思悦心中了然,母子二人久别重逢,又恰逢家中遭此大变,心底藏着满肚子心里话要彼此倾诉,自己与湛星曦留在此处着实不便,难免打扰二人独处叙话,便顺势温顺点头应下,准备跟着仆从一同离去。
      就在她转身抬脚之际,一道清亮又洪亮的少年喊声陡然从院外传来,穿透力十足:“大哥!大哥!”
      秦思悦闻声脚步一顿,心底生出几分好奇,下意识循着声音缓缓回头望去。
      只见一名约莫十三四岁上下的少年,身形胖乎乎圆滚滚,一身锦衣衬得满脸肉嘟嘟,面容圆润讨喜,正从门外一路快步奔来。
      少年脸上挂着毫无杂质、明媚耀眼的灿烂笑容,只因身形偏胖,跑动之时格外吃力,浑身肉肉跟着脚步一颠一颠轻轻晃动,尤其是脸颊两侧的软肉,随着跑动不停颤动,模样憨态十足,格外可爱。
      此刻的林案珩已然强行收敛好满心悲戚,抬手用指腹细细擦去眼角未干的泪痕,压下眼底残存的红意,缓缓挺直身子站起身,神色渐渐恢复往日平日的淡然模样。
      满心欢喜奔来的少年满心满眼都是许久未见的兄长,丝毫没有察觉自家兄长眼底藏着的落寞与异样,一路冲到林案珩身前,立刻张开胖乎乎的双臂,满心欢喜想要扑上前,给许久未见的哥哥一个大大的拥抱。
      可谁料,林案珩神色淡定从容,身形微微一侧,轻轻松松便侧身灵巧躲开了他的扑抱。
      少年一时收不住冲势,重心不稳,径直往前扑去,结结实实摔在了地面上,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的狗吃屎,模样狼狈又滑稽。
      “噗嗤,哈哈哈!”
      这滑稽的一幕瞬间逗乐了一旁的湛星曦,小姑娘再也忍不住,当即仰起小脸,毫无顾忌地放声哈哈大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庭院里格外灵动。
      骤然听见这般陌生又清脆的笑声,趴在地上的少年瞬间愣住,满脸惊诧,连忙手脚并用地麻利从地上爬起身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停打转,围着秦思悦与湛星曦二人来来回回仔细打量,满是好奇。
      湛星曦见他目光直直盯着自己,误以为少年是被嘲笑后心生恼怒,心头瞬间一慌,连忙收敛脸上的笑意,怯生生一缩身子,快步躲到秦思悦身后。
      谁知少年半点没有被取笑后的恼意,反倒满脸兴致勃勃,开口好奇询问林案珩:“哥,这位漂亮小姐姐是谁呀?还有这位小妹妹,生得也太好看了吧!”
      湛星曦悄悄从秦思悦身后探出小脑袋,见少年眉眼和善,没有半分凶意,这才慢慢放松心神,小心翼翼从人身后走了出来。
      秦思悦眉眼弯起一抹温和浅笑,语气温和从容地开口介绍:“小弟弟你好,我名叫秦思悦,身旁这位是我的妹妹,名叫湛星曦。冒昧问一句,你唤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我叫林志,今年正好十三岁啦!” 少年大大方方应声答道。
      林案珩在一旁补充道:“他是我叔叔的儿子。”
      “正好,我比你大四岁,你叫我思悦姐姐吧!这位妹妹比你小六岁,你就叫小曦妹妹吧。”
      “思悦姐姐好,小曦妹妹好!” 林志十分乖巧地张口喊道。
      话音刚落,林志一眼瞥见湛星曦怀中抱着的小狗普洱,瞬间满眼欢喜,下意识抬起胖乎乎的手掌,满心欢喜想要伸手轻轻抚摸一番软乎乎的小狗。
      可他的手还未靠近分毫,湛星曦便立刻心生警惕,抱着小狗再度缩回秦思悦身后,连带着怀里的普洱一同藏得严严实实。
      林志僵在半空中的手无处安放,顿时陷入无比尴尬的境地,挠了挠后脑勺,面露窘迫。
      秦思悦见状连忙柔声打圆场,笑着解围:“小志你切莫放在心上,别介意呀,小曦性子自幼内向腼腆,素来怕生,见了生人难免拘谨胆怯。”
      林志立刻扬起一如既往阳光爽朗的笑容,丝毫没有半点不悦,满眼期待地看向秦思悦询问:“思悦姐姐,那我往后平日里,能不能带着小曦妹妹一同出门玩耍呀?”
      “自然是可以的。” 秦思悦欣然应允。
      “太谢谢姐姐啦!姐姐人也太好了,可比我家哥哥贴心温柔太多咯!” 林志满心欢喜地夸赞道。
      一旁的林案珩当即轻咳一声,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意味。
      林志瞬间秒懂,连忙改口讨好:“当然啦,我家哥哥平日里对我也特别好!对了姐姐,这只可爱的小狗叫什么名字呀?”
      “它名叫普洱。” 秦思悦轻声回道。
      “普洱?!” 林志满脸诧异,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
      “没错,正是这个名字。”
      “这不就是哥哥平日里最偏爱饮用的那款名茶嘛!”
      “正是如此,这小狗名字的由来,还真和你哥哥脱不了干系。当初我们救下收留这只小狗后,迟迟想不到合心意的名字,后来路过一处客栈,恰巧听见你哥哥点了一壶普洱茶,我当即觉得这名字别致又好听,当场便定下取名普洱,当时你哥哥听着,分明也觉得十分合意。”
      林案珩闻言当即无奈地翻出一记大白眼,语气满是无奈辩驳:“我何时说过觉得甚好?当初我明明再三叮嘱让你换个正经名字,时至今日你都没能想出新的来!好好一个清雅茶名,偏偏被你拿来用在……”
      话语说到此处便戛然而止,未曾继续说下去,可在场众人都能清晰听出他话语里藏着的几分咬牙切齿与无奈。
      林志全然无视自家哥哥的不满,连连点头附和夸赞:“我觉着这个名字起得格外好听,特别合适!”
      秦思悦瞬间寻到了志同道合的同伴,当即扬起一抹略带傲娇的笑意,顺势附和:“看吧,我就说这个名字绝佳,也就唯独你哥哥没有半点眼光。”
      林案珩满心无奈,轻哼一声,收敛笑意开口发问:“你这小屁孩,今日急匆匆跑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林志如实开口解释:“我方才还在外头和伙伴玩弹珠,刚准备回家,就听闻大哥你归家的消息,我便急急忙忙一路跑过来,专程赶来迎接你呀!”
      林案珩面露几分不屑,淡淡反问:“专程赶来迎接我?那如今你这般模样,又哪里像是来迎接我的?”
      林志顿时面露几分心虚,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嘴上说着前来迎接兄长,到头来反倒只顾着和秦思悦热络闲聊。
      林志连忙慌忙狡辩:“哥,思悦姐姐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呀,客人在前,我自然要先好好招待客人,礼数不能少嘛!”
      林案珩淡淡抬眸,语气带着几分深意,慢悠悠吐出一句:“我有说她是客人吗?”
      此言一出,林志当场惊得瞠目结舌,嘴巴张得极大,大到足足能塞进一个拳头,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不仅林志震惊,站在一旁的林母闻言亦是心头猛地一颤。
      方才初见秦思悦时只当是儿子的友人,心中并未多想分毫,可此刻听见儿子这句暗藏深意的话语,让她原本温和从容的神情微微一怔,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浓浓的惊诧。
      林母再度抬眸,目光带着几分细细打量,重新认真端详起身前的秦思悦。
      见她身姿端庄,言行举止落落大方,说话柔声细语,处事通透懂事,方才还懂得出言温柔劝慰深陷悲痛的自己,心性善良又沉稳妥帖,方方面面皆是难得的好姑娘。
      念及此,心头瞬间豁然开朗。
      如此重大的新闻,林志当然要去广而告之了:“那哥哥、伯母,我就先回家啦,改日再来找你们,也再来找思悦姐姐和小曦妹妹玩耍!”
      说罢他立刻蹦蹦跳跳转身,迈着胖乎乎的步子慢悠悠离去,没走几步还不忘回头挥了挥小手。
      秦思悦虽然察觉到异样了,但她只当是林案珩在对林志恶作剧,并未往那方面想,见林志都离开了,她就对着林母温声行礼:“伯母,那我便带着小曦先行去厢房歇息了,不多打扰你们叙话。”
      湛星曦也乖巧地跟着点头,紧紧抱着怀中的普洱,怯生生依偎在秦思悦身侧。
      林母含笑轻轻颔首,眉眼间满是温和:“快去歇着吧,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下人便是。”
      二人应声道谢,跟着仆从缓步离开庭院,一路往休憩的院落走去。
      待两人身影彻底走远,庭院里彻底安静下来,林母敛去脸上闲散笑意,神色渐渐沉静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林案珩的手臂,语气满是心疼与关切。
      “珩儿,随我进屋吧,这里风大,咱们进屋慢慢说说这一路的遭遇,还有孟府那场大火背后的种种缘由。”
      林案珩微微颔首,压下心底残存的情绪,敛去周身散漫之气,陪着母亲一同迈步走入屋内,母子二人关上房门,静下心来细说过往变故与心中诸多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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