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华》凉糕来了

14、孟府 竟然是鸿门

　　孟府是月江最大的一座府宅。
　　如果将整个月江城的面积圈出来，那么光是孟府就占了这个面积的一半。
　　据说几百年前，孟府的祖先孟义还是一名行侠仗义的游侠，在他游历的途中遇到了一帮难民，而后他带着一群逃难的难民四处寻找容身之所。路过月江时，听闻一位柳家小姐被山匪绑架，于是只身上山，夜闯土匪窝，杀了土匪头子，救下柳小姐。
　　柳家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富贾，柳老爷只此独女，且柳小姐也与他一见钟情，两人暗生情愫。于是柳老爷花费大量钱财让他和那些难民们在月江落户，并将小女许配给他。
　　当时的月江有一座荒宅，正有鬼怪作乱，请了几十个仙道都不能降除，这一度让官府十分的头疼。孟义自以为见过一些场面，主动请缨，在与那鬼怪大战三天三夜之后，将它们尽数除去。自此孟义名声大噪，他的老丈人更是高兴得直接将这座废宅的地皮买下来送给了他。那柳小姐虽然是个女子，但是对建房造园这些东西颇有造诣，这座废宅就是在她的改造下演变成了如今的孟府。
　　孟府的后代也皆以行侠仗义为祖训，和当地官府一起保护月江的百姓，所以孟府也在月江颇有声望。
　　马车晃晃悠悠的连着颠簸了两天，终于在孟府的门口停了下来，秦思悦透过缝隙一眼便看到了两个威吓凛凛的石狮子。
　　秦思悦在月江生活了这么多年，而孟府作为月江最大的一座府邸，要说没有听过见过那是不可能的，特别是门口的那一对石狮子。
　　记得去年路过的时候，见到门口有几个小孩童围着石狮子玩儿，两个守门的小厮很是不高兴，不停地驱赶着他们这帮调皮捣蛋的小鬼。正巧遇到孟远出门，他看见后只是很爽朗的哈哈大笑了几声，然后对小厮说“他们想骑就骑吧，两块雕刻了的石头而已，不必高看了去。去拿几块点心给他们，让他们边吃边玩儿。”
　　没想到今天又结下了缘分，走进府里的缘分。
　　秦思悦被安排在一个独立的小院子里，院子中央是一个水池，水池中央有一座假山，水池里还喂养了几条金鱼。这个院子，光是伺候的丫鬟婆子就六个，更别提房内的一应施设奢华靡费了。
　　东方其里因为和秦思悦很是聊得来，所以一路就没有用轿子，全是边走边聊。一段路走下来，秦思悦到了小院子已经是倒头就睡。
　　据说住所是在孟府的中间位置，住所再往前走，还有很多的景色和亭台。
　　真是谢天谢地安排在中间，不然秦思悦觉得她的腿都要走断。
　　听说柳老爷当时买下的地皮比这还要大的，后来因为孟义以及后辈行侠仗义，行恩施惠的救助了很多贫困的人，然后就慢慢隔出了一些地方给这些人住。住久了，原本贫困的人也富裕了，但是却渐渐地看不起人来，导致与孟府的矛盾越来越大。
　　到了孟老爷这一代，那些数典忘祖的人都被孟老爷的夫人给逐一收拾了干净，那些让他们住的地皮也给收了回来。
　　孟夫人在收拾那些人的时候，使用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的，但是对于这些手段，孟老爷即使知道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不仅仅因为他爱妻宠妻，还因为他明白夫人也是在“为民除害”。
　　临近晚宴时，秦思悦终于睡醒了，准确来说是被饿醒了，所以她起床洗漱了一下就准备在丫鬟的带领下去吃饭。
　　一路的弯弯绕绕过后，终于来到了吃饭的客厅，秦思悦刚一踏进门，就看到了站在桌子一旁的东方其里。
　　“东方姐姐”秦思悦笑眯眯的上前打招呼。
　　东方其里看到秦思悦，笑着回应了一声：“思悦。”虽然她对秦思悦依旧热情，但是她的身形却站得笔直，丝毫不曾移动。
　　秦思悦隐隐约约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现场的人中，除了东方其里脸上挂着笑容，其余丫鬟婆子们虽然一个个都在井然有序的做着自己手中的事情，但都是一张死气沉沉的严肃脸，整个空气中完全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气氛。饶是胆子大如天的秦思悦此刻也不敢大出气了。
　　她一边小心翼翼的探查着周围情况，一边轻步来到东方其里的身边，想着万一有什么事可以有个庇护她的人。
　　谁知，她人还没走近呢，东方其里就将她拉到的桌子那边坐下，然后自己又后退两步在旁边站着。
　　“东方……姐姐”秦思悦带着略微颤抖的声音和不确定的目光看向东方其里“孟公子和林公子呢？”
　　不知怎滴，这可怕的气氛，她竟觉得比苒川的蜘蛛精还可怕。
　　东方其里笑着安慰了她：“父亲开始好转，但还需要几味药材调理身体，有一味药城里的药铺卖完了，他们就去附近山上采药去了。”想了想，又附耳对秦思悦低声道：“思悦，其实这场宴席是母亲安排的，一会儿她也要来吃饭，不过你不用怕她，不管她要你干什么，你若是不喜欢，直接拒绝就可以了。”
　　什么！
　　秦思悦直接脱口而出：“这是一顿鸿门宴呀！”
　　东方其里被她这句话给逗笑了，点头道：“你要这样想，也对。”
　　秦思悦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当着主人家的面说鸿门宴，主人家没有生气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里秦思悦和东方其里正聊着，门口就有人来报，说老夫人来了，紧接着屋里所有的丫鬟婆子包括东方其里都向着门口施礼。
　　秦思悦赶紧朝着门口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华美的栗色长裙和翠微色广袖锦缎外袍，腰间系了一块樱花玉佩的中年女妇款款走来。
　　身姿笔挺，容颜端庄秀丽，发髻高挽，珠翠点缀其间，显得高贵而不失雅致，她的眉宇间流露出的精明与果决，仿佛能洞察家中大小事务，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进门后，她将手中拿着的一串佛珠给了身后的一个丫鬟，举止间尽显大家风范。
　　她刚走过来做到主位上，东方其里就开始走到她的身边，然后一声不吭的盛饭布菜，端茶递水，和秦思悦认识的她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孟老夫人显然对这些习以为常，所以正脸都不曾给过她的儿媳妇就开始对秦思悦家长里短的嘘寒问暖。
　　秦思悦不动声色的观察下来，不由地心中暗惊：这孟老夫人到底是何种厉害的手段，能把原本一个大大咧咧性格的人逼迫得如此安静顺从。
　　这可怕的窒息感。
　　孟夫人见到她倒是心中十分欢喜，待行过礼之后，先叫她上前先进行一番寒暄，然后才问：“秦姑娘，你多大了？”
　　“回夫人，十七了”
　　“嗯，十七岁是小了点，但是也可以成亲了。姑娘可有意中人？”
　　东方其里在一旁小声的呼唤了一句：“母亲”
　　孟夫人听着有些生气，不耐烦的道：“怎么了？”
　　东方其里没有因为孟老夫人的生气而怯场，而是继续恭敬道：“母亲，她是表弟带来孟府的客人。”
　　孟夫人这才终于看向了东方其里，但语气仍旧不善：“我自然知道，你慌什么！你的丈夫都没说什么。”
　　这句话过后，秦思悦彻底反应过来了，原来东方其里提醒她的就是这个。
　　老夫人这是……打算把她给他儿子做妾？怪不得要趁儿子不在家。
　　其实秦思悦在睡觉之前也是向丫鬟们大致打听了一下府里的情况的。
　　比如这个孟老夫人自孟老爷发病以来一直忧心忡忡，觉得是自己往日的手段太多泼辣，所以如今全都报应在丈夫身上了，于是开始日日礼佛烧香吃斋，后来更是直接搬去寺庙礼佛，今天是听说丈夫儿子回来了，才命人收拾行李回来的。
　　又比如东方其里嫁入孟府三年无子，孟老夫人脸色很不好看，但奈何儿子专宠，动不得。
　　秦思悦不禁腹诽：还好那天是林案珩出钱买她的卖身契，这孟远没沾边都这么霸道了，那要是沾边更不得了呀！
　　现在东方其里这样一说，她就是林案珩那边的了，跟孟远可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事实上也确实是林案珩在玉茗馆赎的她，这点也不算撒谎，无可非议。
　　孟老夫人好容易见到了家里出现除了儿媳妇以外的其他女子，哪怕这个女的是表侄儿的，在孟家子嗣面前也得让步。
　　毕竟林案珩没有娶妻，没有唯一挚爱的人，而且年纪还小，以他那种开朗的性格还可以有很多选择。
　　但是她的儿子不行，他太一根筋了，有了妻子之后，就再也不愿意有其他女子。以她年轻时候的性格是很欣赏她儿子这种情种的，可是这么多年了，儿媳妇连个子都没有，再这样发展下去，孟家无后，她的儿子就是罪人呀！
　　为了子嗣，她的老脸都可以豁出去。
　　秦思悦作为引起事故的当事人，看到如此尴尬的局面，她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但又不能直接避开不谈，只得在婆媳大战开始之前赶紧搪塞：“有，已经有了”
　　孟老夫人闻言，有些失落：“哦！是哪家的公子啊？”
　　秦思悦道：“是我家里早就定下的娃娃亲，我从小家中遭难，是他家长辈将我救起，然后养我至今的。我本良家之人，是不小心中了奸贼的道，被迷晕了才卖到玉茗馆的。此次多亏林公子好心赎了我，但是他也答应了我的，等回到月江就让我回家。”
　　孟老夫人半信半疑：“姑娘也是月江人？”
　　秦思悦点头道：“是的”
　　孟老夫人继续问道：“那姑娘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因为养育之恩不得不嫁？”
　　秦思悦道：“不不不，不是养育之恩，从小到大的相处中，我就已经对他倾心，而且他也喜欢我，所以我们曾许诺此生我非他不嫁，他非我不娶。”
　　如此答案，明明白白，彻底断绝了孟老夫人的算盘。
　　孟老夫人虽心中有些气，但好在事情还没有摆到明面上，也不至于尴尬。于是饭后闲聊几句就以要去照顾孟老爷为由，先走了。
　　孟老夫人走后，东方其里走到秦思悦面前，行了个大礼：“思悦受委屈了。”
　　秦思悦连忙伸手扶起：“姐姐这话可是见外了！……我只是有一事不明，姐姐看着不像是受这种委屈的人呀。”
　　东方其里明白她要说什么，解释道：“我婆母其实一开始对我很好的，是我多年无所出，她膝下又只有远哥这么一个，为了孟府子嗣兴旺才变了性子，她也是个被规训了的苦命人，让她偶尔发发脾气也好，不然身体会生病的。”
　　秦思悦笑道：“也是，情绪总要宣泄出来才好。”
　　两人正寒暄着，孟远和林案珩回来了，但是说那一味药材要在九华山才有，明天还得再出去一趟。
　　说着说着，林案珩突然察觉到了现场的氛围不对，立刻找了下人询问，得知今日刚才的事情后，一旁的孟远气得转身就去找他母亲理论。
　　这个孟远，平时看起来憨憨傻傻的，但是该硬气的时候那也绝不含糊呀！
　　面对孟老夫人的摔东西、打骂、以死相逼，他不仅毫无动摇，还收拾包袱闹着要与老夫人断绝关系。
　　一时间整个孟府就开始鸡飞狗跳的。
　　一听儿子要走，孟老夫人慌了神，哭得悲痛欲绝。
　　最后，林案珩出来一番劝解，缓和了局面。
　　秦思悦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一向直来直去的东方其里会突然变得恭敬顺从了。
　　这整个一番闹腾下来，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一个当和事佬，事情就完美的解决了呀。
　　按理来说，孟老夫人如此精明的一个人，即使心中再不喜欢东方其里，也从未抬到明面上来，今天怎么会在明知道她儿子会跟她闹的情况下还如此明目张胆的欺负东方其里，难道是孟老爷的这场病让她对传宗接代的执念更深了？
　　……
　　天气渐入金秋，秦思悦夜里睡不着，便出来散步。
　　不知不觉来到孟府里的后花园，花园内古木参天，怪石林立，环山衔水，亭台楼榭，廊回路转。
　　今夜月色下的花园景致更是千变万化，别有一番洞天。
　　远远的，秦思悦就听见一阵琴声，铮铮声响，声声入耳，沁人心脾，秦思悦顿时觉得烦躁都消失了。
　　走近些，才发现是孟远正在凉亭内弹琴，而东方其里正在亭外练着剑。
　　东方其里一袭黄裙，手持凌霄剑腾转挪移，剑光闪闪，目光如电，穿破虚空，身形猛然跃起，如同从高峰上凌空扑杀而下。伴随着幽幽的琴声，与孟远那抹蓝色的身影相融合。
　　最好的时光大概就是如此吧！宁静却温馨。
　　正当秦思悦沉浸在这美好里的时候，东方其里发现了她，停剑呼唤道：“思悦，过来喝杯茶吧！”
　　“好”
　　秦思悦走进凉亭，东方其里也收了剑，朝凉亭走来，孟远命人拿走流苏琴，自己也起身来到桌旁，待秦思悦坐下后，方才坐了下来。
　　一旁的婢女为他们各自倒上了一杯茶。
　　秦思悦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此茶入口微苦，苦过之后，回味无穷，舌底泉涌，一股甘甜从心头涌上来。
　　是个极品好茶。
　　于是仰头一口干完，又讨要了一杯。
　　“这是哪里产的茶叶？如此好喝”
　　“此茶名曰苦茶，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此茶不出名，原不适合招待客人，不过思悦若是喜欢，明日便将你的茶换成这种。”
　　“喜欢，十分喜欢”
　　说罢，仰头又喝完一杯。
　　“方才，我见那把琴旁还摆放着一株矮树，是栀子花树吧。”
　　“对，栀子花树，我当初与夫君结缘便是因为它，算来，它算是我们的定情信物，所以我们成亲后，就把它搬来了”
　　孟远附和道：“它可是个稀罕物，要不是它，我也不会遇到这么好的妻子。”
　　东方其里笑道：“是是是，就你最宝贝它了！”
　　孟远：“你不也是吗，天天修剪枝节，浇水捉虫的，生怕一不小心它就死掉了”
　　东方其里含羞道：“好了，思悦在这儿呢！”
　　孟远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赔笑道“秦姑娘见笑了。”
　　秦思悦连忙摆手道：“哪里，孟大哥和东方姐姐感情这么好，我也是真羡慕啊！东方姐姐，你快跟我讲讲，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说来倒也是一件趣事。我十六岁的时候年轻贪玩，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打算四处游历，在洈水戏耍的时候遇到了他，那天阳光明媚，而他正躺在草地里晒太阳。那时他才十八岁，刚独自一人出来历练，经验不足，也分不清人的好坏，拔出剑就朝我刺来。还别说，他人虽年轻，剑法却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只得下意识的把手中的东西拿出去挡，等他停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手里拿的栀子花，被他打得稀碎。我气不过，便一直与他理论，他也觉得自己理亏，就说再为我摘几支。可是我哪儿是那么容易松口的人，即便再摘，也不是那几朵了。所以我便一直缠着他，他行侠仗义的时候，我便从中作梗。就这样一来二去，产生了情愫，我二十岁那年便嫁给了他。”
　　孟远连忙解释：“当时我是闭着眼睛晒太阳的，刚睁开眼，人还是迷糊的没清醒过来，只是感觉到有什么在靠近我，所以下意识的就拔剑刺去，但看清后我也就停下来了。”
　　秦思悦连连称赞道：“好个下意识啊！这不就是老天爷都撮合的姻缘嘛。”
　　孟远憨憨一笑：“确实，感谢老天爷。”
　　东方其里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对了，远哥，你们明天要去九华山，我听说九华山的九溪河里有很多又大又肥的鱼，我正好想约思悦妹妹明天出门游玩，那我们就一起去吧。你和表弟找草药，我们去河里捕鱼。”
　　其实孟远也不放心明天东方其里在家，正好可以用这个作为借口，于是欣然同意：“好，就这么定了。”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之后，秦思悦困意袭来，便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