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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引路人   四月的 ...

  •   四月的清晨总是湿冷的,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冰冷、锐利,压过了若有似无的若有似无的花香,晨雾黏在窗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我握着笔的指尖冰凉,在签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拖出轻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春日的风裹着碎雨,吹得门外悬挂的挽联簌簌作响,字迹在湿气里洇染,我盯着手中黑伞的伞骨,看水痕蜿蜒汇聚成泪的形状再缓缓流下。

      追悼厅的水晶吊灯在雾气弥漫里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周斐然的遗像嵌在沉重的黑色相框中央,照片上的她笑靥如花,目光长久地驻留,心尖蓦地一刺——照片里她左眼的虹膜边缘,竟泛着一圈极淡的琥珀色光泽,这与我天生的异色瞳如出一辙。

      我默默戴好臂上的黑纱,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一枝白色桔梗,花瓣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冰冷,沉重。

      周叔今天系着的那条领带,是周斐然去年父亲节送的礼物,深蓝底子,印着低调的暗纹,笔尖在
      ‘周谦’两个字旁顿了顿,洇开一小团墨迹,林阿姨腕间的两个玉镯,抬手间碰出清脆又突兀的一声轻响,那是周斐然第一次拍戏带回来的。

      “周斐然”、“周谦”、“林雪蘅”这三个名字上次如此并排写在一起,还是多年前他们一家三口参加亲子综艺的时候。

      周叔的手掌落在我肩上,隔着衣料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比平时凉了许多,“然然最怕疼了……”林阿姨紧紧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得像刚从冷柜出来,带着微微的颤抖:“火化的时候……会不会很烫?”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在这样的氛围下,一时令人分不清是泪,还是这地方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湿气凝结。

      我反手握住林阿姨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度,周叔搭在我肩上的手掌在不易察觉地颤抖,隔着挺括的西装面料,能清晰地感觉到肩膀的轮廓,比去年见面时消瘦了太多,棱角分明得硌人。

      陈禹州走了过来,镜片后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节哀。”他低声说,声音干涩,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剧本,是那部即将开拍的网剧《往生河》,封面上穿着飘逸白裙的女孩就是周斐然,我朝他点点头,他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经纪人乔粟的黑色风衣下摆扫过侧门的磨砂玻璃,她正低声安抚着几个哭得几乎脱力的女孩儿。

      我认出其中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女生,是斐然最早的那批铁粉之一,上周还在微信上小心翼翼地问我:“然然最近还好吗?感觉好久没她的消息了。”

      乔粟手里拿着的香烛火苗在风里摇晃,映得她下颌线格外冷硬,她安抚完粉丝,悄悄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我们跟媒体打好招呼了,今天不会来打扰,但后援会这群小孩儿们……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一直在侧门守着。”她朝磨砂玻璃抬了抬下巴。“都是然然出道时就跟着的老粉了,懂事儿,我就是怕她们受不住……”

      侧门外,隔着模糊的磨砂玻璃,隐约可见十几道沉默的身影,每人手里都执着一点绿意——那是一枝枝系着淡翠绿色丝带的绿色桔梗,是周斐然的应援色,这小小的一片绿色花海,在凄风冷雨中轻轻摇曳,偶尔光线变化,能瞥见她们手中展开的应援手幅,上面熟悉的字句在光影中明灭:“斐然星光燃九霄,声动银河铸云韶”。

      “然然的朋友来了。”林阿姨抱着束花,轻声说,指甲缝里嵌着细小的花粉,她示意签到台前两位穿着深色大衣的年轻女子,其中一个抬起手腕整理鬓发,腕间露出一串莹润的珍珠手链——斐然送过同款,另一个怀中抱着的花束上,贴着她最爱的星空图案贴纸。

      仪式开始,我轻轻搀扶着林阿姨微颤的手臂,站在追悼厅中央,水晶吊灯的光线不知为何,忽然明灭闪烁了几下,光影在斐然的遗像上跳跃。那一瞬间,相框里她含笑的嘴角,仿佛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是我的错觉吗?还是光影的恶作剧?

      目光落在前方,这是我第一次离周斐然如此之远,而她却如此安静,安静得令人窒息。

      默哀、致词、三鞠躬,一切都在司仪低沉而程式化的指引下,沉重地推进着,轮到我上前告别,我将手中那枝凝着水珠的桔梗轻轻放在她身侧,花瓣触碰她的衣袖,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

      周斐然,这真的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后续的记忆仿佛被漂洗过,只剩一片混沌的灰白,只记得跟着沉默的人流,走到一个空旷的地方,视野里突兀地耸立着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烟囱,那冰冷的混凝土结构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冰冷,像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巨口。

      乔粟拿着一个淡绿色的纸袋走过来,这袋子我很熟悉,是之前粉丝见面会前周斐然特意定做的,当时里面装着她亲手准备的小礼物,此刻却沉甸甸地装着后援会女孩们叠的金元宝。

      追思会结束时,天空再度飘起绵密的细雨,乔粟抱着覆着黑绒布的骨灰盒走过来,盒子上方镶嵌的小相框里,周斐然的遗照唇角微扬,梨涡浅现,后援会的女孩们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地轻颤,唱着她的成名曲《没有你的明天》,如同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蝴蝶,微弱的挣扎着却不肯停歇。

      偶尔有飞鸟掠过阴霾的天空,啁啾声零落,仿佛在为这不成调的哀歌添补零落而凄清的和声,不知那云端之上,是否真能听见这人间无尽的眷恋与挽留……

      林阿姨终于支撑不住,将脸深深埋进掌心,瘦削的肩膀无声地抽动,周叔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个踉跄撞翻了旁边的花篮,‘往生河剧组敬挽’的挽联掉落在地,白色的桔梗花散落一地,沾上了湿泥。

      陈禹州弯腰去捡拾散落的花枝时,他夹在腋下的剧本‘啪’地掉在我脚边,摊开的那一页上,醒目的红笔圈出的字迹异常刺眼:“林筱之右耳后有颗细小朱砂痣,左手腕内侧有道极淡的红色胎记……”

      乔粟的黑色轿车停在路旁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我刚拉开车门坐进去,“冯瑜璟,”陈禹州快步追了过来,敲了敲车窗。

      他车钥匙上挂着一枚小巧的铜镜吊坠,在阴沉的晨光里泛着幽微的光泽,“《往生河》原定下周开机,现在女主角……”他顿住了,目光似乎在我右耳后停留了一瞬——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守灵时无意蹭上的朱砂印痕,“试镜的片段我已经发给乔粟了,具体的……让她跟你谈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乔粟的手指轻轻点着摊开的文件夹,“经纪合约”四个打印体黑字异常醒目,她右眼角那颗小痣在黯淡的光线下,也沾染了湿气,像刚点上的墨点,“斐然生前……总说你有当演员的天赋,”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翻涌的情绪,“她甚至悄悄帮你整理过资料……连‘镜中人’里的信息都帮你填好了,她本来是想……让你来《往生河》里客串一个小角色的……”她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瓶,拧开灌了一口,喉头滚动了一下。

      “‘镜中人’?”我下意识地重复。

      “一个演员资料库平台。”乔粟解释得很简短,随即把话题拉回,“《往生河》的女主,原本是然然的。”她将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指尖点了点乙方位置,“你们俩……真的很像。”她抬眼看向后视镜,目光透过我,似乎落在车窗的倒影上,“就算……是你替她完成最后一个心愿吧……”

      “小璟,签了吧。”车窗外传来林阿姨的声音,她不知何时走到了车边,怀里紧紧抱着周斐然的骨灰盒,那盒盖上繁复的雕花纹路,竟与殡仪馆走廊里那面巨大落地镜的雕花边框惊人的相似,“然然要是知道你能替她演完这部戏,该有多高兴……”王阿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笔尖触及合同冰凉纸页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寒意骤然袭来,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毫无预兆地钻进骨髓,冷得人牙齿都想要打颤。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后视镜中映出我苍白而疲惫的脸,右眼角下方那点新生的印记,颜色似乎更深了些。

      乔粟递过来的那份合同,纸面上‘经济合约’四个打印字,在车窗外透进的、潮湿的光线下,墨迹边缘仿佛有极细微的晕染,像被无形的液体浸润,恍惚间,竟觉得它们模糊地延伸开,那墨色流淌、重组,渐渐显露出另一个词形的轮廓。

      ‘镜像人生?!’

      定睛再看,又分明是“经济合约”。

      “嗡——”

      手机在腿上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自动亮起,显示是周斐然那个鲜为人知的微博小号推送了一条新动态:“今天穿了小璟送的红裙子。”配图是一张背影照片。

      她站在一口爬满青苔的老井边,纤细的脚踝浸在墨色的水里,井沿上青苔蜿蜒的纹路,竟莫名地让我想起陈禹州剧本里某页关于‘往生河入口’的潦草插画。

      几乎同时,乔粟放在中控台的手机也‘嗡’地震动起来,锁屏亮起,她瞥了一眼,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随即抬眼,透过后视镜看向坐在后座的我,那眼神,平静得近乎诡异。

      一条来自‘镜中人’APP的系统推送清晰地显示着:

      “‘20140414-01’周斐然,倒影已入库,‘20140421-01’冯瑜璟,欢迎成为‘往生河’新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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