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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四殿下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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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前,御书房。
景欢帝从满桌的奏折中抬首,将笔墨搁在一旁,抬眼瞧着屏风后的人影道:“林恩监,朕就猜到你会来,有何事想与朕说,尽管开口。”
林芷垂头朝景欢帝行了一礼,这件事她纠结了几日,最终还是选择在皇帝面前说了出来:“草民并非请求陛下什么,而是想与陛下坦白一件事。”
“哦?”
林芷喉咙发紧道:“其实,草民并非男儿之身。”
那一瞬间,空气突然变得极度安静。
林芷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察觉不对,赶紧朝景欢帝跪下:“是草民欺瞒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这件事朕知道。”景欢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早在你入宫之前,老四便与我说了。”
林芷瞳孔一缩。
“况且你当朕身边无人吗,这事就算老四不说,朕也派人调查过了。”景欢帝站起身,从屏风后走出来,“大名鼎鼎的洗心堂,专治赌徒,教人回头是岸,便是由您一手创办的吧,林先生。”
林芷察觉到景欢帝走到自己跟前,影子落在了她面前的地面,只听他温声道:“好孩子,且起来吧,朕并不怪你。”
林芷站直,道:“民女谢过陛下,只是民女还有一问,往后是否一定要维持这男子之身,还望陛下解惑。”
景欢帝仰头将目光放远,似乎陷入了一段回忆:“早在我大梁开国初年,就有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先皇与朕讲过他小时候见过一个女官,在朝上也是个厉害角色,与其他官员唇枪舌剑毫不相让,巾帼不让须眉,令先皇印象十分深刻。”
林芷道:“民女也认为,女子与男子并无不同,只是对于女子来说,这样的机会太少了。”
她说的话点到为止。
景欢帝却像听出了她的克制,道:“是啊,今日的朝堂上,便再无这样一位了,所以朕心里还是希望,你能做这样一人,也能为天下人作个表率。”
他话语稍顿,又道:“只是选择了这条路,那注定不是坦途,必然会面对许多声音和反对,不知林恩监是否做好准备?若还是选择男儿身,那会好上许多。”
林芷感觉到景欢帝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挺直了脊梁:“山高水险,千难万难,不去亲自试一试,怎么知道此难对我来说如何?万一这难对他人来说是难以跨越的鸿沟,对我来说,是如履平地呢。”
“好!朕就欣赏你这身上的魄力!”景欢帝拍掌大笑三声,神采飞扬,“朕会给你最高的地位和尽可能多的权力,尽管放手去做,若遇到什么难题,也可跟朕讲一讲,朕能摆平的,就尽量帮你摆平。”
林芷抱拳道:“民女自当全力以赴,不负圣上所托。”
景欢帝越看她越觉得满意,双眼眯起来,眼梢带喜:“话说到现在为止,朕还没给你过什么赏赐,正好漠北的案子要结了,不知你是想要金钱?宅院?还是宝物?”
林芷却跪了下来。
景欢帝眸中露出惊诧:“跪什么?难道还有什么东西是朕不能给的?”
林芷额头抵地:“民女什么都不要,但求陛下一件事。”
景欢帝:“讲。”
林芷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希望有朝一日,陛下能为四皇子正名。”
景欢帝眸中闪过一丝异光,他默了良久,才道:“看来你和老四的情谊比我想象深厚啊。”
他踱步至窗边,看到窗外雪花飞絮,洋洋洒洒落在庭院,声中带着惋惜道:“四皇子英年早逝,确实令朕痛惜,这件事朕本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若往后内忧外患都了结,一切尘埃落定,朕自然会为他正名。”
林芷头还是没抬,闷声道:“民女还有个请求。”
景欢帝长吐一口气,道:“说吧,孩子。”
“民女想去……看看他的墓。”
纷扬的雪花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头上和肩膀。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对她来说却像下了很久很久。
沈墨的墓在皇陵的角落,因为是新葬的,相比周围的墓显得格外新一些,加上生前没什么封号,在雪幕里显得格外单薄了些。
林芷将白色的雏菊放在他墓前,手指抚摸着墓碑上的刻字——
“四皇子晏玦之墓”
摸上最后一个字,她的喉咙口堵得发紧,涌上了许多想对他说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白色的雏菊真的很丑,但来得匆忙,所以就凑合一下了,不要介意啊。”
“但下回我要带五颜六色的花过来,将你的墓碑装点成全皇陵最靓丽的一座,比较符合你的气质。”
“所以,过去的我为什么会这么傻……”
剩下那些话她没说,就像这漫天细雪,在空中飞得再美,落了地,就消融得无影无踪。
她在墓前坐了很久,天寒雪重,乌鸦飞离枝头。
有脚步从远处传来。
“林姑娘,你也在啊。”
林芷回头,看见来人是姚祝安,轻唤一声:“姚大人。”
姚祝安俯身在墓前放下一枝白花,道:“今年的雪落得比往年早,现下雪大了,姑娘还是早些回屋吧。”
“好。”
林芷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撑着伞站起来。
这回去的一路,姚祝安见她沉默不语,就有一搭没一搭与她找话,但她的反应始终很淡。
姚祝安想了想,道:“四殿下曾跟我说了一句话,关于林姑娘的。”
林芷难得提了点兴趣:“他说什么?”
姚祝安道:“说自古以来,女子入朝为官屈指可数,况且这朝堂里明枪暗箭无数,说姑娘未必能扛过这份压力。”
“今日陛下也跟我说了同样的话。”林芷轻笑,心底却涌起一丝酸涩,“若他也这样说,那他还真不了解我。”
姚祝安道:“确实如此,四殿下很快就改口了,他说即便前路困难重重,但只要是林姑娘,便一定能做到的,他相信你。”
心底的那份酸涩变淡,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复杂的情绪,林芷握紧手中的伞柄,指节用力泛白。
她嘴唇微动,道:“他真是这么说吗?”
姚祝安肯定地点了点头。
有雪花沾上林芷的睫羽,但她眼睛却一下没眨,道:“我会全力以赴的,就当是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直到我死的那一刻,我林芷,永远不会认输。”
…
五日后,是新司长官第一天上任的日子。
反赌司的大堂候了几个人,皆是从各部调来新上任的反赌司主事。
几人先是打了招呼,互通了官职姓名。
一共四人,一个是来自刑部、任督察官令史的元莆。
两个来自户部,一个是度支司员外郎徐源来,另一个是户部司员外郎荆正。
最后一个年纪最轻,叫何清言,在翰林院任编修一职。
四人之中徐源来眼睛最大,他等得无聊,小声腹诽起新长官:“那日我没上朝,这新司的长官,真是位年轻女子?我没听错吧。”
“徐大人一点没错。”
接话的元莆,他的脸生得长,像扇门似的转头过来,“你说我在刑部待得好好的,为何要来这听一个女子差遣。”
他的语气中满是抱怨,引得徐源来点头附和:“我也这么觉得,好歹我是户部度支司员外郎,朝里上下都在说新司怕是撑不起来,现在看来这新司前途一片渺茫啊。”
他转头看向站在他旁边的年轻人,轻咳一声道:“翰林院的何清言是吧,小何啊,别看你升职了,其实是入坑了知不知道。”
何清言面色板正,并不看他。
与徐源来同出户部的荆正看不下去,唉了一声:“徐大人,别吓唬人家年轻人。”
“荆大人还是那么不懂风趣。”徐源来习惯性摸了摸系在腰间的铜板,弹了一下。
荆正瞧见他这动作,知晓这是往日他在户部卡人报销有的举动,拧眉道:“徐大人这是何意味?入了新司难道还守着旧规矩?”
徐源来哦了一声收回手,道:“哪有什么旧规矩,荆大人就不怕被咱们新长官听见。”
元莆将那张长脸插在两人中间:“两位大人就这么怕这新女长官?要我说,不如我们联起手来,给她个下马威。”
徐源来拍手道:“我赞同。”
他说完瞪着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四处环顾:“话说这新来的女长官怎么还不来。”
“来了。”
一道清脆的女声自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转头,见来者正是他们等待的反赌司长官——林芷。
她没有穿繁琐厚重的朝服,而是穿着暗紫色便服,但即使是便服,也因为品阶的缘故,衣裳的暗金花纹和上等乌金缎料处处显得低调尊贵。
刚才她已经将这几人话都听进耳朵里,但她并未表露在面上,而是道:“诸位主事久等,我这人不喜欢废话,先简要交代一下各位的分工。”
林芷的眼神是淡而漠然的,颇有种不怒自威的意思。原本有些小动作的四人,顿时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敢动。
“何主事,你分管律法,负责反赌有关法律的起草,修订。”
“元主事,你分管刑罚相关,主要负责案件的记录,问询等。”
“徐主事,你分管审计,主要是与户部对接赌税,以及经费开支,同时查收罚款等。”
“荆主事,你是戒赌主事,主要是对下设戒赌堂进行管理,赌徒信息登记等。”
“各位都听清楚了吗?”
四人纷纷应和:“听清楚了。”
徐源来想着日后要一直听命于眼前这个女子,越想越不顺气,故意找茬道:“林司长,我听闻圣上给了您一个月的试用期,不知您是否有把握?是否需要我们帮您?万一通不过,还得连累我们几个。”
林芷听出他这话是根本没将自己放在眼里,还自认自己比她地位更高一筹,她唇角微勾道:“徐主事,只要你能不折不扣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
徐源来笑得虚伪:“如此甚好。”
“我觉得徐主事这话不对,”元莆伸长脖子,露出他那张长脸道:“我倒觉得林司长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定能带领我们奔向光明前程,大家说是不是啊?”
然而尴尬的是,没有任何人答应。
林芷轻咳一声,转向荆正:“第一阶段,先是要将禁赌的谕旨下放各县,这段时间就要辛苦荆主事了。”
她又面朝何主事:“同时何主事,《反赌律》的初稿也要呈上来。”
“至于元主事,近些年来与赌博有关的案件,麻烦你整理一下文件给我。”
“另外元主事,赌税收支情况也尽快整理一份给我。”
“我需要各位两日内完成以上全部工作。”
四人都朝林芷作揖领命,但她还是看出一些人脸上的不服。
正在她思考应对之策时,忽然有吏部的人过来,对她悄声说了几句。
林芷听罢点点头,道:“带他们进来吧。”
那人回了句是,然后转身去叫人。
林芷也是隐隐有些期待,因为据说其中一位是她的熟人。
第一个进来的是来自锦衣卫、作为她护卫的董利。
“果真是你!”林芷见到熟悉人,脸上一直紧绷的表情难得松动了些,“董兄,你怎么当上锦衣卫了。”
董利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林司长,此事说来话长,我日后再与你细说。”
林芷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看向第二个进来的人。
据说是位来自民间的高人,熟悉赌场规则与布局,担任她的长史副手。
他刚进来,林芷双眼睁大,瞳孔缩紧,不因其他,只因那人面上所戴之物。
——是张青色的蛾脸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