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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影(其一) 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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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太空了,应该有个人在的。
旋即他立即回过神来,目光从身侧的宽背高椅上移开,将手中的盒子向前推去,方才的停顿仿佛不存在,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了,萧炎习以为常的摒弃。
“六品丹药,蕴灵丹。”
对面原本还淡然鉴定师一顿,飞快取过木盒只是一道缝隙,丹香便止不住的外溢。门侧的侍者无需吩咐立即退了出去,细心地将门掩好,除却行动间医疗摩擦的声音竟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见谅,六品丹药贵重,小老儿修为有限还拿捏不准,还请暂饮一杯,稍等片刻。”对面的人亲手奉上一盏茶,氤氲水汽涌动碧色茶汤三两沉浮,捏起茶盖拨开叶片,恍惚间听到一声轻笑,萧炎动作未停只略略沾湿了干燥的唇瓣,还来不及渡上一层血色便落回桌面。
又是错觉。
又进来一人,原本的鉴定师也不废话将桌上的木盒递了过去,简短的为萧炎介绍了一句便也像那先前的侍者一般退了出去。
“先生可是急出?”新来的也是一老者,面白须长宽袍深衣,双目明亮语态温和隐约有故人之态。
“是,几时能结?”萧炎额首,笼住半张脸的漆黑兜帽也随之一晃,露出的下半截脸白得刺目。
对面的人目光一触即逝,姿态把握的刚刚好,并不过多作试探,直言道:“若是先生愿意多留几日,容拍卖场留运作宣扬之机……”
“啊……”这人话锋一转,又道。“若是着急,这价格还望先生理解。不知先生是要以物易物还是?”
“按单子上来,余下金币结算。”食指上微光一闪,一卷东西被递过去。
“先生爽快。”这人拂须一笑。“原本按拍卖会的规矩是要抽半层利的,不过先生身份尊贵,老夫便做主免去,先生哪日还有丹药还望莫忘了。”
这人方才将单子连同那丹药一同叫人带走,但人却还留在里面,便是萧炎不搭话也不觉得尴尬,一人便将这场子炒得火热,细看那兜帽的下的人影,也分明是在细听。
此地萧炎初来乍到确实不了解,这人也是个人精,怕是在萧炎拿出那五品丹药时间就派人去查了,如今不过是投其所好,便是那做主减免也不过是卖炼药师一个好。
这人拿捏的极好,侍者将萧炎需要的东西送来时,这座城池周围的情况已经很清晰了,托盘上随着存放东西的纳戒还有一份卷起的纸张。
这鉴定师又是几句话,将地图赠与萧炎,面上依旧是温吞笑意,目送着萧炎将东西收好离去。
萧炎原本还打算买些消息,但灵魂力量扫过地图便直接咽了回去,他如今手里的东西不多了,不然也不会来拍卖场卖丹药,既然有这份详细的地图在,自己动手比买要便宜得多。
不过,这份地图是否过于详细了些?
心中疑惑闪过,萧炎暗自摇头,此地他方才入又有何人能知他身份,应当是多想了。
不过,他一向运气特殊,路途再坎坷,遇到合心意的东西也正常不是么?
至于现在,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将药材都炼制成丹药吧。
去吧。
落在脸颊边的发丝一动,斗篷飞起的衣角卷过那若有若无的尾音,踩着伴随离开。
又听到了,不是错觉——
从小到大,萧炎身边好像一直有一个不存在的人,只有他自己才能偶尔感知到偶尔能听到,萧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但在确认之后下意识便将其‘藏’了起来。
这是独属于他的,不管究竟是因何又为何,这道不知名不知形的‘影’从未缺席,是他既定的锚既有的点,能感知到祂便是一种安心。
萧炎还在药老身侧之时便旁敲侧击过,依旧未得其解,但隐秘的一点依旧令他欢欣,他隐藏的足够好,除了萧炎自己没有任何人或‘人’知晓。
祂依旧独属。
山洞中是还未消失的炙热,异火的气息依旧威慑着四周,笼住身影面容的兜帽斗篷消失,青年消瘦的身影盘坐在丹炉旁,脊背笔挺傲骨铮铮。
纳戒上微光一闪边上排列整齐的玉瓶没入其中,先前的卷轴落入掌心展开。
“接下来……”
落地的药材余烬被忽然的一缕风卷起,不偏不倚落在长卷之上,正是一片连绵的山脉。
“幽山?”
幽山标注是剧毒之地,终年瘴气不散连绵不绝数万里,据说曾有厄难毒体在此陨落,连外围都无人敢轻易踏入,这样的地方除了毒物还能有什么好东西?萧炎呼出一口气,猛地合上卷轴,思及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心底厌恶尤升。灰烬滚落留下淡淡残痕,萧炎目光顺着痕迹,落到边上的未命名山谷,灰烬宛若完成了使命散作一团。
便走一遭吧。
虽说是打定了主意萧炎并未直接前往,一路感应收集药材,合适的魔核的也并未放过,倒是运气不错的遇到了些好东西。这份地图有些详细的过分了啊。
对于收到这种地图萧炎早就习惯了,但是这一次明显得不一样,他向边上瞥过一眼,除了远处幽深与近处树木什么都没有,但萧炎很清楚,祂就在。
边上风打了个旋,一片叶子落在他肩上,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力道,但他知道这是在催促。
嗯,祂也从来不掩饰。
——
从肩头滑落的树叶被一只手捏着叶柄拿起,衣袖似流水一般滑落露出线条紧绷的苍白小臂,其上筋脉分明骨节修长,一低头未被束起的黑发扫过树叶。半晌,他一松手那片树叶再次飘向地面,还没落地一阵风一吹,尾音与树叶一同消失。
“我不过才闭关了几年而已,你怎么就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
幽山不负它的盛名,内里的毒物也对得起厄难毒体埋身地的孕养,不过这些在异火面前还要往后靠靠,对于旁人而言的死地在萧炎面前好似后花园。
顺着地图的路线,掠过一片片的沼泽,瘴气在异火面前退散,毒虫异物越多仿佛便成了某种指引,到后来萧炎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这里?”
白皙的脸颊透着血色的红,他的呼吸重了些许,异火在体内催促,好似有什么在吸引,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行动却更加谨慎了起来,到了后面干脆不顾这隐隐的冲动转而收集起了合适的药材。
自然,警惕是不会有半分放松的。
“我太谨慎了?”灵魂感知之下他知道这种绝地此时只会有他一人,便无所顾忌。
“没有。”只有在祂面前,萧炎才会露出几分符合年纪的神态。“先前我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有备无患,多准备准备总是错不了的。”
但是,事实总是证明准备永远不会算少,只会不够多,正如这里并不止一朵幽冥毒火。
萧炎因此暂留此地。
这是萧炎离开西北大陆的第一年,也是成年之后的第一年,也是他遇到的第三种异火。原本戴着手指上的还有一枚戒指,之前他一直挂在脖子上,但现在又回到了原处,掩在层层叠叠的衣领下。
萧炎是一路从西北大陆逃出来,说来也奇怪,分明是斗圣在追杀但偏偏他总是能逃出生天。那个总是一种奇怪的目光看他,黏腻又贪婪,恶心得像是雨天里被冲上河岸徒劳大张着嘴甩动的肉须企图捕获什么的鲶鱼,所谓的‘四弟’反应也很是奇怪,好像有什么本该在他掌握中的东西失控了。
细细想来,不止是那一次,先前有很多次,只是萧炎并不在意他,又本能厌恶,所以总是忽略。
斗圣,多么遥远的一个词,又多么讽刺。
他萧炎何德何能,如此有幸?
还是他身上有什么值得萧逸尘图谋——
斗圣的存在犹如一座山峰压在萧炎身上,除了藏下黑戒一路匆匆,几乎挤不出时间去思考,直到彻底离开西北大陆才有喘息之机。幸好老师只是沉睡,还好好留在戒指中,也幸好……祂还在。
拍卖场是萧炎离开西北大路之后遇到一座城池,匆匆寻了药材和材料炼制好那枚丹药萧炎便寻了过去,现在他最缺的就是消息还有难寻的药材,而拍卖会是最好解决这些的地方。
但在那些,消失好一段时间的……终于出现了,那一刻所有焦躁都仿佛被抹平。
天知道,萧炎究竟用了多大的毅力才硬生生压下。
——
托腮盘坐在萧炎身侧,幽绿的火焰属实有些影响视线,不过碍于萧炎还是勉强容忍了下来。匆匆吸收了残留的灵魂力量保存的记忆,萧炎比他闭关之前长高了许多,少年人柔软的线条变得紧绷,纤瘦的身体上覆了一层薄肌,即便穿着厚重的斗篷也能看出轻盈高挑的身形。
不过,还是太瘦了些,族里面的小孩子丢去历练,天天鬼叫脸上也是有一层软肉的。
怎么萧炎就是养不好了?
挑剔的目光转了几圈,最后落在萧炎身前的戒指上,他回来之前的萧炎好像也是一样?
原来,是他不会养。
幽绿色的火焰一跳,眼角余光一瞥立马便安分了下来,任凭萧炎搓圆捏扁乖乖便炼化。幽冥毒火还是太低了一些,好像最近报上来的里面还有几条?还是先把其他的取了?
念头转了几圈,被他打消,看着炼化异火的萧炎,最后一丝气息消失。
——
自从当初萧逸尘将龙霄派出之后,直到就再也没有了龙霄的消息,就像是那条始终的黑龙。而今就要与出云帝国开战,依旧没有龙霄的消息,萧逸尘面上依旧端着沉稳但心中止不住的焦急。
一切都与他所见不一样,除了一切人物名字与地点还对上,几乎就是两模两样。萧逸尘至今还记得初见之时的萧炎,遥遥站在门边,两者之间是穿梭的侍女与隔断的幔帘,模糊的光景之中是少年清晰又冷漠的面容。一如书中描写清秀,但冷淡疏离的气息尤甚,当时只道是文字与实际的差别,如今看来分明就……
并非同一人!
缺席的女主,天赋更胜往昔达到斗师级别的男主,还有那依旧退婚的流程……
萧逸尘想他是忘不了纳兰嫣然来退婚之时,发觉萧炎真实实力的惊愕模样,还有那些在几日内匆匆便定下了他萧家四少爷身份的长老错愕。
原来,不只是他,就连萧家自己的人也不曾知晓萧炎真正的实力与天赋。
手机还在身边,但是里面的文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究竟是他到错了地方,还是他才是那只掀起巨变的蝴蝶,使得萧炎脱离的原著的剧本。
不过——这样才更有意思不是吗啊?
接近他,亲近他,取信他——
最后,取代他!!!
手机被萧逸尘仔细收好,藏在最深处,依旧端着温柔可亲的面容寻找着每一个靠近的时机。
瞧瞧,他发现了什么,主角的父亲与主角之间根本就不亲近。据女使所言,三少爷生来知之,会走路之后就是一人独居,只与先夫人还有两位少爷亲近,家主常忙于族中事务反而与三少爷不甚亲密。自从夫人病逝,三少爷就更喜欢一人独处,那座院子平日除了定时打扫的仆妇谁也不许进。
萧逸尘也打探到了装有药尘的灵魂体的戒指,但那是先夫人独留给萧炎的,萧逸尘徘徊许久连近萧炎身都难,何谈寻找时机拿到黑戒,更何况戒指才不是关键,关键的是里面的药老。
任凭他在萧家左右逢源费尽心机,依旧寻不到机会,想直言但自己的目光显然是不光彩的,想药尘那种久经世事又历背叛的老狐狸,一句话不对就是死刑,没见即便是主角也不容易?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一点经过萧逸尘在萧家的深扎,终于打探到了。
并非是女主没有出现过,十多年前萧夫人还在世之时,萧家确实有身份尊贵的女孩暂住,不过只是短短几天就被接走,此后便再没有了任何消息。
萧逸尘放开控制之后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也想不出来为什么,不是古玉还没拿到怎么就走了呢?
不待萧逸尘再去深挖,萧炎就像是厌倦了什么般向萧战提出离家历练,自然此次是没有什么劳什子的三年之约,以萧炎的实力莫说是三年之后,便是现在如今的云岚宗少宗主也不能及也。
何必自取其辱。
更让萧逸尘惊愕的还属萧炎的差异,即便是少了女主少了身为废物的三年,起点里张扬的少年天才怎么也不该是这副沉寂的模样。虽然在看人之时尤带居高临下,但那并不像是傲慢,更像是某种潜移默化一点点将书中形象打磨成了如今的模样。
萧逸尘近乎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差异。
那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任何人身上的是一种抽离的隔阂,仿佛他与这些人之间有一道某种看不见的墙,其他人看不出来,但萧逸尘一眼就认出来了,又是萧炎在看萧战和其他长老乃至于他那个未婚妻时更是明显。他怎能察觉不到,因为萧逸尘自己也是一样的,他看这些人并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个个被作者定性的符号,他利用给出的信息游刃有余地穿梭,看着他们就像是看着木偶。
但,萧炎怎么能这样呢?
他可是主角,他就应该永远赤忱永远热忱永远都是笔下……
萧逸尘及时打住了自己的想法,暂时将这些抛之脑后,萧炎要走,这怎么能行?
于是,他跟了上去,魔兽山脉、塔格尔沙漠、迦南学院一个也没有落下,他收获了他认为该收获的,但是心火汹汹怎么也止不住,为什么他做了这么多,这个人眼中还是没有他!
银灰色发丝是满是血丝的眼瞳,他指使着黑龙,悄然挑拨着他人,但是萧炎依旧不在意。目光依旧在他身上一闪而过,与路上树叶水里的鱼没有半分区别,或者看树叶和鱼萧炎的目光还要更柔和一些。
不像他,得到的永远只有那不在意的一瞥,好似路边一条。
所以,在龙霄现身之后,萧逸尘没有半分犹豫!
——
“这是什么鬼玩意?”漆黑的人影,两指嫌弃地捏着一个银色的长条,摇摇晃晃的黯淡的银光闪动。“就算我不敌你,这点小事也要劳烦本座出马?”
“魂族存在的时间已经足够久了,依旧没有这种生物的记载,能够达到的斗圣的血脉无一是凡品,连记载都没有这可不算是正常。”温和的声音隔着玉牌传来,听得虚无吞炎扯起冷笑。“怎么,冠绝古今的虚无吞炎也不知道?”
“本座是异火,与你这些血肉生灵可不一样,从来只分能吞不能吞,论他是什么也逃不过炼化。”
“哦。现在你需要分辨了,下次我见到你的时候,希望他已经被查出来了。”
玉片闪烁一下直接熄灭,那最后传来的语调依旧温和,却不容置否。
“嗤!”一口气卡在胸腔里不上不下,虚无吞炎重重冷嗤,不知这魂天帝究竟从与萧玄那一战中有了什么领悟,闭关出来之时气息旺盛的简直不像是斗圣,反倒与虚无吞炎了解到的当时的萧玄有几分相似。
不然,以虚无吞炎如今九星斗圣巅峰帝境灵魂的实力,以及在魂族之中的经营,又何至于此?
目光狠狠剐过那条似蛇非蛇的银白长条,漆黑的火焰一滚,一个黑色小球没入他掌心。虚无吞炎所言非假,这东西他确实不认得,但其身上的能量气息却让他隐隐厌恶,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暂且查查吧。
与魂天帝无关,纯粹是他自己也‘好奇’。
——
簌——
掌心火焰随心意变幻,一条长鞭自火焰之中抽出,嗤一声轻响,萧炎抬眼看下断开的山崖,破开的石壁端口依旧在缓缓消失,新融合的异火除了本身的高温之外还多了毒性与腐蚀的效果。萧炎沉吟了片刻,掌心火焰一分为三,幽绿色的那朵裹在并立的两指上,轻轻在石壁上一划,这段被异火炙烤早已异变釉化的结实石壁轻而易举出现一道深凹,即便萧炎并没有额外使用斗气也没有再继续,腐蚀依旧在向内扩散。
心念一动,周遭一道道痕迹逐步增加,手中的火焰控制得越发完美,萧炎的眼中也有光亮闪洞。
半晌后,收回异火,萧炎伸手抚上衣襟下的戒指,弹指取出之前那卷地图。幽山受限制于地理与属性因数,这里的魔兽也好天灵地宝也好,都是带着毒属性,有用但也有限,要想找到能够唤醒药老的特殊药材还得换个地方。索性他已经离开了西北大陆,中州还不是什么人都能搅动风云的地方,总的算起来还要比西北大陆来得方便些。
心中盘算了几圈,萧炎抬眼四处搜寻,感知之中依旧没有熟悉的气息。心底微微一沉,攥紧了手中的地图,若是药老此时还醒着少不得要糟心地念叨他几句,可现在太安静了。
抿了抿唇,萧炎沉默地将自己打理好,向着选定的方向而去。
胸前层层衣襟之下,漆黑古朴的戒指安静地被卡在胸膛与衣衫之间,沉稳地停留在原地,与体温一致的温度却有着坚硬的质地,戴着它的人永远不会忘了这个小东西。
只是又一次的,一直伴随着他的气息消失,上次是因为龙霄,这次是因为什么?
难道,祂不该是永远都在么?
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向四周探索,安静,安静,除了脚下腐叶下陷行动间衣料摩擦的声音,居然连风也无。
不对劲。
萧炎停下脚步,暂且将其他都按下,灵魂力量瞬息扩散,周遭的一切在他感知之中成形。
窸窸窣窣的嘈杂声响由远及近,一声沉闷的金属声音响起,玄重尺爆射而出,同一时间低沉的咆哮响起。是了,幽冥毒火被萧炎炼化,失去了它的威慑,这些畏惧其的魔兽自然会忍不住探查。
“就拿你们来试试我新得的异火。”
玄重尺将将击中,萧炎的身影便接踵而至,幽绿的火焰卷起林间瘴气,任何东西触之即消。火舌舔舐的那一瞬,哀鸣在死亡的警示下比痛苦更先来到。
收好有价值的部分,萧炎一步跨过,火种掉落最后一丝踪迹也随之消失。
——
“炎儿,你在看什么?”
幼童穿着鹅黄的小褂,白色的袖口在手腕上卷了几道,乖乖坐在萧夫人边上,鞋底干干净净的,显然是一直精细养在屋内,粉白的皮肤比刚出炉水晶糕还要透亮。
“窗户。”声线是孩童软软的娇憨,显然这个小孩并不喜欢说话,皱皱鼻子瘪了下嘴,眼睛还一直看着外面。直到一只带着病态苍白的手伸过来,轻柔落在头顶,带动着半长的软发,不习惯的触感让孩童垂下眼,但还是没有选择躲开,反而主动向萧夫人靠近了些。
“窗户外面有什么让炎儿一直看外面,连最喜欢的甜糕都不吃了?”平心而论萧炎是萧夫人这几个皮猴之中最好养的,无论是什么东西放到他面前都会被乖乖吃掉,挑食之中小孩子常见的小脾性半分都无。
至于萧战暗地的担忧,萧夫人是半点都不在意,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见惯了前两个皮猴儿,她家炎儿女孩般的乖巧有什么不好。想着想着,萧夫人不由得将萧炎拦进怀中,她倒是真想要个女孩儿。不过,是萧炎也很好,会乖乖陪在她身边,也不知道这么个小孩儿怎么就像个小大人一样,别扭的可爱。
“我的炎儿啊……”
窗户外面有什么呢?
孩童贴着母亲的胸膛,也许幼童的眼睛真的和成人看到的东西不一样,窗户外面可不止有那株终年常开,花瓣浮动的树。还有一个他从来也没有看清的人影,只是这次看到的他在窗外,花瓣随风飘扬发丝也交杂在其中。
喉间似有什么淌过,一句话滑出。
“漂亮。”分明是看不清的,可是就是好看,也许是抱着他的是母亲,飘荡的风筝有了线,过于的安心使得他居然开始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漂亮?”浅淡的药香笼罩下来,与他未来一样白皙清秀的脸靠近,温柔得像一朵轻飘飘的云。“窗户外面可什么都没有,母亲可要当炎儿是在夸母亲了哦。”
“母亲更漂亮。”怀中孩童仰起头,用软软的腮轻轻蹭蹭,柔柔的触感落在脸颊。
“……”轻轻的吸气声响起,旋即便是女子的轻呼,吻像是花瓣落在他的额头,手掌温热贴在孩童的背后。“今天怎么这么会夸人了?过分的要求母亲可不会答应!”
才怪,也会。
小小的孩子能提出什么要求,多吃几块甜糕,让哥哥们不要总是抱着他不放,母亲再多陪陪……
窗外的叶子慢悠悠晃着,一晃就过了整个春夏,萧炎长高了许多,家里少了一个人又多了一个,没过几日又走了。脚步匆匆的,一个还没来得及落地,另一个就抬起。
小孩。
这是第一次真正听清这个声音,永远雾蒙蒙的不清晰的画质突然就稳定了下来,就好像信号突然就连接上了一样,萧炎扬起头步履坚定,冷静得不像是个小孩。
他没有问你是谁,就像没有去问为什么要到后山才能见到母亲,没有去问哥哥们修炼为什么重要。
他只是伸出手,然后就被接住了。
断掉的风筝,又有了线。
从走路摇摇晃晃的孩童到步伐矫健的少年要多久?
开七次花,下七场雪,还有牵住风筝线的另一只手。
十一岁,萧炎收到了最后一份迟到了七年的生辰礼物,而大陆在他眼前也更加清晰。
——
除了寻找恢复灵魂力量的天地灵物,他还要做什么?三种异火已经拿到了,任务的第一阶段已经完成,斗宗级别的躯体很简单,七品丹药炼制时也有一定的成功率……
他没有目标,风筝飘啊飘啊,也没有着落点。萧炎依旧在向前走,步伐没有半分迟缓,来路在消散前路却迟迟看不清。就像拂过肩头的枯叶,与他交错片刻,又随风而去。
游……脑子里转了好大一圈,绕过了侠,圈住了一个客字。
什么意思来着?模模糊糊的,仿佛很适合此时此刻。
萧炎又本能地排斥这个词,很快将其用层层叠叠杂物盖住,再次按住胸前的戒指。他突然想,那些材料都太差,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中州又不像西北大陆那般贫瘠,卖丹药凑路费然后——
踏出幽山,不用再去看地图,踏过地面腾空而起,空间在他面前压缩,转眼身影就只剩一个黑色的小点。在萧炎感知不到的身侧,一个人始终保持着与他一致的速度,宽袍广袖长发散落散发着他熟悉的气息。
要不要让药尘醒来呢?
毕竟,这人属实麻烦,若是将萧炎再带偏?
但是,现在的萧炎也并不是魂天帝乐意见到的模样,只是一些小小的变化,改变就有如此之巨。或者,他就该有些适当的压力?
若要是让些不入流的来,着实令人不喜,或许自己的动作太快了些,应该将此界的他留着的。
魂天帝转念又一想,他又不是没有试过保留,但记忆是共通的,他知道自己也知道,不过是放松了些许,就险些出来了问题。果然经历少了些就是不稳定,不像他在封印里好好想了许久,不就是再来一次么?
魂天帝将目光投向赶路的青年,眼中流露出古怪的笑意,带着愉悦的掌控欲。
萧炎,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他有记忆之前,曾短暂地经历过死亡,也没有必要。
‘毕竟,失败者连存在被知晓的资格都没有。’
萧炎面前,仅有也唯有的只有他魂天帝。
这份愉悦让魂天帝的心情好了不止一点,大方的露出自己的气息,看着萧炎那一瞬间的放松,嘴角更是翘起,目光在萧炎胸前那点戒指顶起的痕迹扫过。
那便放任药尘醒来吧。
早就知道后续的发展,魂天帝也没有半分几波,他闭关得太久确实对魂族的掌控下降,但这也不是虚无吞炎背着他对魂族动手的理由。弹指唤出一朵漆黑的火苗,魂天帝又将目光落在萧炎身上,见到了突然出现的斗圣,又被对方追杀,虽然对于魂天帝而言一星斗圣依旧是蝼蚁,但是萧炎如今的表现是不是过于平静了。小时候还挺有活力的,怎么长大了反倒像是那群躺在棺材里的老东西,是自己教的过了?
魂天帝难得地反思了一瞬,但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哪里是他教的他都没有现过身,偶尔几句话而已。
那不应该是药尘和萧家的问题吗?
其实这个问题萧炎自己也很难说清楚,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是转世,虽然并没有记忆,但在能睁开眼睛能听到声音便清晰的意识到了。
他与世界之间存在隔阂,除了阴阳相连接引轮回的母亲,所有的人在他眼前都隔了一层,是水中月镜中花,是可触不可及。
母亲,他念着这两个字,不是因为血缘,而是从未断开的连接,是他与世界的媒介。
什么是斗气,什么是能量,是母亲带着他将文字转变成现实,是萧炎触及的第一扇门。
魂天帝不知道,他最初见到的是唯一有资格与他面对面的对手,是封印他的对立面,魂天帝见他是他,无关于萧族萧家,只因他是他。
串联的因果,踏步的轮回,重写的开始,天平两端不是倾斜而是折断。
大陆得到了他的救世主,又被迫将时间拨回开始,因与果就此颠倒,但在既定之中他们是最重的两笔。
如何将飞鸟折翼?
捂住他的耳鼻,断开他与世界的链接,束缚托举身体的飞羽……
但束缚可以被打破,链接可以被重续,阻碍的黑手也能被砍断。
——
“抢劫?”
离开了西北大陆,萧炎早就舍弃了碍事的斗篷兜帽,白皙清秀的面容在阳光下简直就是在发光。他微微扬着下巴,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就你们?”
离开了幽山,萧炎就是各大拍卖场的常客,衣服是换了一套又一套,只看打扮就像是哪家出来的小公子。虽然都是低调的玄色劲装,但配饰无一不精,一头长发也是养得好似顶级的缎子。
进进出出的多了难免会遇到不长眼的,眼前几个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退下,我不杀你们。”
可惜,这番难得好心的劝告没有珍惜,萧炎抬手招来一阵风,留下的也就都消散了。
“小家伙,这几日心情这般好?”
“嗯。老师醒了。”萧炎点头,发尾在身后一晃。“我们该去下个地方了。”
胸口的戒指又重新带回了手指,两人随口将刚才的事揭过,有了药老存在萧炎那一直游离的状态好了许多,看着终于有了几分符合年龄的活力,连话也多了些。
药老问过自己沉睡的这段时间的事,萧炎也就囫囵说了下,并没有多在意。看萧逸尘图谋萧家还不惜认父的样子,他也不觉得萧家会有什么事,至于后面的追杀,萧炎并没有魂天帝知道多,再加上情绪过于单薄,反倒是意外的不在意。
只要自己修为足够了,什么时候杀都来得及。
药老对此怜爱地拍了拍自己弟子的脑袋,萧炎什么都好,唯独一点不行,修炼者挣比不挣要更好。
但药老也清楚,除了自己之外,萧炎身边还有一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非要萧炎沿着他的计划行走,只偶尔如同恩赐一般留出选择的余地。
究竟是谁……
药老不清楚,他促就了自己的醒来,让他见到了萧炎,一块被打磨了一半的璞玉。那一瞬间药老便知道了这是他唯一的选择,那股力量毫不掩饰,但却有意的绕过萧炎。
这场起始出于是不幸亦或是唯一的幸运,虽然总是被插手,但那人似乎在有意地保持着什么,总体来说药老真正的被干扰反而没有多少。
只是,有一件事,时常让药老为之叹息,这样少年身边应该总是不缺少人的,但是萧炎身边真正可以靠近他的人,一个都没有。
萧家其实在乌坦城还不错,但萧战能够与萧炎相处的时间总是很少,开始药老并不解,直到那两个半大的少年也总是如此,他明白一直在暗处的人不让。
他不允许萧炎身边出现其他人。
没有明言,也没有直接阻止,他只是将那些人都绕开了。
他让萧炎,自己便成了一座孤岛。
小孩很乖,从第一眼睁开在沉睡中醒来时就知道了,不是事事听话的乖巧,不知道是什么形成了他,分明周遭来来往往一个人也无法停下,他还是长成了笔挺的模样。也许是那人无意改变,又或许是可以被保留的,毕竟那双眼睛实在干净,哪个老狐狸不喜欢?
知道自己只有这一个选择,药老也没有就这么选择。
过往的种种十分明白的告诉药老,一个人并不会就是你表面看到一样,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应该仔细些,再仔细些,而不是轻易就做下了决定,你知道的自己再也来不起第二次了。
所以,慎重些,再慎重吧。
看着,注视,时时刻刻。
他想,这个小孩究竟特殊在哪里?
后面,药老想明白了,有那么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了就是特殊的,无关缘由。
萧炎啊萧炎,这是你的不幸还是幸运?
药老叹息。
他想,这个小孩身边应该有一个人在,这样怎么能行呢。
“小家伙,你可愿拜我为师?”
不应该这么直接问的,至少应该小小地刁难小孩几下,但话出口就是这么温柔。
算了,在人家母亲面前呢,还是不要欺负小孩子了。
小心家长会找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