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炎短篇合集》蓿园

9、故影（其二） 祂究竟

　　祂究竟是什么呢？
　　萧炎也想过这个问题，他见过微风拂过柳条，晃晃荡荡似垂下的发丝，见过碧水荡开波涛的涟漪，水中倒影着他自己又像是那始终都无法看清的影子。
　　初遇药老他睁大了眼睛，面前依旧是那块灰白的墓碑，半透的人影在少年人身前，老者身后便是他母亲。
　　这人有些作弊。
　　他想。
　　自己都跪在墓碑前了。
　　听到那枚戒指之时，他又忍不住悄悄看向沉眠的墓。
　　啊……这是母亲留给我的。
　　“老师。”母亲喜欢窗外的花枝，风一吹便是清浅的香气，总能驱散屋子里浓重的药味。所以，这里也没有例外的种着开得热烈的花树，风起千层雪，花瓣扑在他身上，好像有一只温柔的手又落在背心，轻轻往前一推，便是一拜。
　　母亲的身影渐渐远去，老者飘忽的身影长伴，长拜后抬头蒙蒙的雾气好像远去，老者抚须分明是在笑可萧炎偏偏能看出一丝悲意。
　　自此，老者执稚子之手，跨过风霜雪雨，越过嬉笑怒骂，如友如父。
　　但，祂好像并不满意这种变化，萧炎能够感受到。
　　可萧炎并不会未祂的不满做出什么，不满意那便出来见我啊。
　　黑衣的少年收起莫名出现在桌子上的饰物，将其放进了最深处的箱子里，好看符合他的审美，但是不是他会佩戴的，这种暗戳戳的脾气有什么用？
　　是的，祂真实存在，不再像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影子，也不再是他若有若无的幻觉。拢在衣袖在的手交叠，少年年岁还小未到束发的时候，乌黑的发丝软软贴着脸颊，挡住了微微勾起的嘴角，原来祂也会急，于是又向老师靠近了一点点。
　　他不是小孩子了，也过了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可以有自己的选择了。
　　魂天帝看着他也是越看越稀奇，竟然给这具分识投入更多的力量，将整个乌坦城笼罩在自己的感知之中。
　　偶尔他看着被故意躲开的手，于是桌子上又多了件不会被使用的物件，坏小孩。
　　乌坦城有什么好留下的，袖手落在萧炎身后的魂天帝看着只及自己腰高的小孩，垂落的发丝悬在半空，落在小孩肩上手上，无从察觉的小孩抓了抓有些发痒的脸颊，继续仰头看着手执药材的老者。
　　再等等吧。再等等吧。
　　他也没有那么急，不是吗？
　　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将计划一次又一次延后，准备的衣饰越来越大，越来越好。
　　谁养的小孩，谁心疼。
　　其他人懂什么。
　　所以，乌坦城有什么好留下的？
　　云岚宗又是什么玩意？
　　魂天帝不悦地掩下眼捷，温和的气息首次出现裂缝，直到一只手熟练向身后伸来，魂天帝这才从莫名发抖的几人身上收回目光，握住少年修长的手掌。
　　蝼蚁。
　　‘该出门了？’
　　落在掌心的手，微微用力。
　　魂天帝勾起嘴角，乖小孩。
　　萧炎利落地将这桩所谓的婚约处理干净，魂天帝留在原位，支着的头目光吝啬他人半分。落在面颊的发丝勾到耳后，家族里面的小孩出门会准备什么，丹药、护卫、暗中随性的长老，还有……
　　离开了乌坦城，魂天帝扫过萧炎身旁不再掩藏本身的药尘，目光又落回萧炎身上，少年在间隙竟然还会偷偷回头。边上老者仰着头，一手抚着胡须，目光却没有错过，却在少年回头的刹那收了回来。
　　于是，魂天帝上前了几步，衣袖擦过少年的手臂，悄悄地保持在他身边，突然衣袖一动向下移了一些。
　　侧过头，萧炎正看着飘浮在半空的老者，嘴里念叨着接下来要哪里，看树看路就是不看他。
　　哦，害羞了。
　　魂天帝体贴地移开目光，但速度却保持得正好。
　　出门是个好计划，若是后面没有跟着一只虫子就更好了，魂天帝动了动手指，衣袖拉紧了一点，便又放回原位。
　　你自己处理咯。
　　——
　　“老师在中州曾建立过一个势力，如今的领头人便是我好友，要不要去去？”药老拍拍青年的肩，其实他的灵魂状态还是很不错的，说是萧炎将他沉睡中唤醒，不过是某个老东西不想他继续带着萧炎，这才故意在那里时候让他陷入沉睡。老者在心底咬牙，但面向青年依旧慈爱宠溺。
　　“嗯？之前不曾听老师说过。”萧炎面前是升起的火堆，吊起的炉子上热的是酒楼里打包的吃食，食物的香气充斥这一小片地方。
　　“先前我们还在西北大陆，中州的势力再怎么强大，隔着如此遥远的路途也很难渗透过去。”好像确实没有提过，老者一顿，莫名有些心虚，目光一转旋即开脱。“有你这么小家伙在，就够老师愁的了，哪里还记得起其他的事来。这不，到中州了，就记起来了吗？”
　　“不先去找材料吗？”萧炎歪头，发尾在身后晃了晃，惹得在场的两人都有些手痒。“现在我们已经有三种异火了，精血我们先去兽域一趟……”
　　“打住。”老者没好气地敲敲青年的脑袋。“小孩子家家的，往什么兽域跑，忘了蛇人族了？”
　　“老师！说好不提了的！”也就是这个时候才能看到萧炎鲜活的一面，不怪总有些人逗小孩。
　　“哼。想想蛇人族再想想兽域，颠颠你那把小骨头，兽域可不止一个魔兽家族，强者数不胜数，老师当年还要小心慎重，你倒是先惦记起来了。”敲完又顺手揉了揉底下的脑袋，老者悉心解释。“兽域是无数魔兽家族的聚集之地，莫说是斗尊，连斗圣也不少。魔兽又比人族厮杀更加残酷，各族之中纠纷无数，种族有众多无比，一个两个家族强者少，但整个兽域可不会少到哪里去。”
　　老者注意到萧炎眼中依旧残留着跃跃欲试，不放心地补了一句。
　　“小家伙，等你实力足够了，再去也不迟。”
　　西北大陆还是太贫瘠了些，有的东西还是少了一些，要给萧炎多普及些中州的知识。萧炎在修炼炼药上这些所有的空缺不是药老就是魂天帝暗地里补齐了，但有些需要他自己领悟的东西，是旁人再怎么教也不如自己亲自走一遭来得好。
　　原本，在药老的计划之中是没有那么快带萧炎回星陨阁，实力终究是目标太多了一些，自己又被魂殿追杀着，萧炎身边至少还有那个老东西在，看他连斗圣都能搞定，就算是看在萧炎的份上也不会见死不救。但天算不如人算，萧炎的状态实在不对，对外对内的样子差距太大了，不是觉得被划入范围不好。
　　而是……
　　应了那句话，谁养大的孩子谁心疼。
　　哪家的青年才俊不是意气风发骄阳似火，那个老东西把萧炎盯得死死的，一个外人都不许靠近。一个年华正好的青年怎么能这样呢？
　　即便是药老也察觉到了，这其中也有萧炎本身的原因在内，但是能将真心交付给自己的孩子，正常来说怎么可能一个能胡闹的朋友都没有。
　　不要脸的老东西。
　　药老在心底又一次怒骂。
　　“那老师不想早点复活吗？”炉子上的饭菜已经热好了，即便知道灵魂体尝不到味道，萧炎依旧准备了药老的一份。
　　萧炎小时候也是这样，还有很多奇思怪想，第一次知道了药老尝不到味道，竟然悄悄留了原本给他母亲准备的香火。振振有词道，香是连接已故之地的引，是媒介，是桥梁，有香火在老师会不会能尝到。
　　好像，是有一点，一点点。
　　“老师都不急，你急什么。”接过青年递过来的热汤，两人中间还隔了三炷香青烟缭绕。
　　“莲花酥好吃，炙肉也别有风味，前几天我还刚刚拍了特质的灵茶，还没打开香气就令人耳目一新，老师不想尝尝吗？”青年给自己盛了一碗，低头喝了一口，面颊被热气扑得微红。
　　“你啊……”老者在火堆边摇摇头，也低头喝了一口。“还说不是小孩了。”
　　“明日随老师回去，一路眠山宿野的，你受得了，老师这把老骨头可不行。”
　　魂天帝远远落在火光外的树下，这些天同样意思的话他听到无数次了，药尘是在对萧炎说的吗？
　　不是，是对他说的。
　　就差要把他揪出来问了，问他到底想要一个怎么样的萧炎。
　　萧炎就是萧炎，哪里有什么样的。魂天帝冷嗤，但他也清楚，在斗气大陆这样不好。
　　久远的记忆浮现，两张一样的面容在魂天帝面前，坐在火堆边矜贵的小公子和气势惊人的炎帝。魂天帝很看好萧炎，从之前到现在这点都没有变过，否则也不会在大战当前还要主动招揽。
　　当然，面前的青年也半点都不差，十八九岁的年纪，即便是靠着斗帝血脉的族长也没有一个在修为上哪个比过他，更别说还有一手中州第一炼药师真传的炼药术。经历得或许少了些，但眼界见识有药尘和他魂天帝在只会比身在远古大族之中半步不得出的子弟高，不会低。
　　综上，他面前这个，只好不差。
　　不过，药尘担忧的也勉强在理，虽然萧炎以后作为顶尖的强者，唯一能与他并肩的人物，不理俗物业无妨，但是手底下的人心思杂乱得很，多多少少还是得有点分辨的眼力和运作的手腕。
　　就当是给小孩放假了吧。
　　出去玩一玩。
　　过了好半天，再也没有什么打断，或者故意使坏，药老悄悄松了口气，安心将自己手中的汤喝完。瞅了旁边好似无知无觉的萧炎一眼，心底哼笑一声，这小家伙也是个蔫坏的，在魔兽山脉的时候还会悄悄蹭着自己不注意递块点心什么的出去，他这几日看见的是什么小动作也没有。
　　看来自己沉睡的这段时间，萧炎也生了那老东西的气，看着自己手中的碗突然气就顺了。
　　“小家伙，给老师再来一碗！”突然就豪情起来了，不知道还以为是在喝酒。
　　虽说是要去星陨阁，但两人一路上也不着急，还是各个拍卖会钻进去看看，倒真就像是春游一般。中州到底是和偏远的西北大陆不一样，走在街上的行人斗皇斗王打眼都是，各个衣着华贵，不过萧炎在其中也依旧显眼。青年身姿修长宽袍窄腰，侧边垂着美玉灵珠，满身的矜贵，虽身后没有护卫随行，但这周身的气度不想也知道是哪个大家族出来历练的少爷，暗地里指不定有多少眼睛盯着。
　　众人敬而远之，也不多做打量，走到哪里都是客客气气的，竟然比低调穿个斗篷的时候还要方便。
　　就这样一路炼丹买药，临近星陨阁之时，萧炎的腰包不知道鼓了多少倍，中州多了一个炼药师新秀的事也传了出来，遇到萧炎的拍卖会也愈发客气。
　　“老师，我们要怎么去星陨阁？”
　　这个时候药老反倒沉默了，不是不记得星陨阁地处哪里，而是好像他现在手上真的没有信物……
　　嗤。
　　不止是萧炎，这次药老也听到了。
　　这个老东西，越来越不遮掩了！
　　“小家伙，看来咱师徒俩得先去认个亲了……”药老难得惆怅。“先查查风闲在哪吧。”
　　显然，风尊者要参加四方阁大会，嗯，路人皆知。
　　此次的四方阁大会在风雷阁举办，有了方向师徒俩本来就没有事，霍乱斗气大陆的罪魁祸首还等着自己的小盟友，现在暂时也什么都不会干，自然是一路慢慢悠悠地过去。
　　路过焚炎谷周遭的城池，无例外还是优先去了拍卖会，被闻声赶来的焚炎谷长老中途拉去了焚炎谷。
　　小小地出名了一把。
　　孩子也开朗了不少，把古早的八卦掏空的药老默默地吸了一口气，不过看到孩子高兴好像也还行。
　　风雷阁没什么好说的，以萧炎与斗尊一线之隔的修为，说句碾压全场都太轻飘飘了，药老甚至都想说坐在上面那群长老也都是白长年龄不长修为。
　　重逢的小小乌龙不值一提，总而言之很顺利地回了星陨阁，收到家门钥匙两份。
　　有了弟子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当然是和风闲秀一波，但太激动了把萧炎秀过头让人闭关炼药去了……
　　小孩子脸皮还得练练。
　　药老拒绝承认是多年不见好友，想安抚人忘了萧炎在外人面前是什么样了。
　　“怎么回事？”风闲与药老面面相觑。
　　“说来话长。”药老只觉得有些头疼，尽量把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大概就是这样。”
　　“……”风闲一时间也无话可说，突然觉得他家青鸾收得很不错，懂事又省心。“他身边有什么人？”
　　“很强，比斗圣强。”魂天帝无疑是只会跟着萧炎，或者说能入他的眼的当今也仅有萧炎，药老正是清楚那个老东西除了萧炎谁都不在意，才在风闲面前说得这么清楚。“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债！”
　　这可不是吗？
　　债主都不会这样。
　　“你就这样了？”风闲看着药老眼里藏着悲痛。
　　“先不急，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够了，余下的再等等也无妨。”药老摇摇头，心神更多的还是放在萧炎身上。“萧炎不能总是被他这么影响下去。”
　　“你啊，你啊。”风闲边摇头边叹息。“让我说什么好呢？”
　　“对了，路上我来不及问你，你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风闲面容微沉，目光锐利了不少。
　　“当年的事我已经亲自了解了，不必再提。”药老拍拍老友的肩膀。“还在这大殿里面做什么，不找个地方和我好好一叙？”
　　“不去看看萧炎？”
　　“让他自己缓缓吧。”
　　“……随你。”
　　星陨阁不负它的美名，入夜漫天星河梭上枕，萧炎看着不由得伸出手去捞，衣袖在手掌之前更显落到水面，转眼又被一股风吹起，露出底下半截小臂搭在船沿。
　　慕青鸾倾情推荐的地方果然很不错，萧炎才出关就遇到了这位风师伯的弟子，萧炎早有准备的取出了见礼，是那天互相告知姓名之后听药老与风闲谈起慕青鸾身份特意炼制的。
　　没想到来找师弟却收到了十分符合心意礼物的慕青鸾心花怒放，活力慢慢带着萧炎在星陨阁各处走了一遭，快人快语分寸却拿捏的恰好，很适合学习。
　　这条少有人来的蜿蜒河道也是慕青鸾推荐的，她知道萧炎会更喜欢独处，安排好就离开了。
　　确实很美。
　　水面在掌下一圈圈荡开，连同这揉碎的星光一起沉浮，突然一只手将水下的那只带起，水珠被一点点擦干。
　　沙沙——
　　顺流而下的船身擦到了什么，萧炎起身，那只手顺势脱离，是一连荷叶连花苞都还没有到绽放的时候。
　　‘想看？’
　　“不想。”萧炎懒洋洋的吐出两个字，小舟在莲叶中传送，叶片摇曳的沙沙声实在悦耳。
　　‘开花了会更好看。’魂天帝继续诱哄。
　　“你想看？”
　　‘……好吧，看看叶子也行。’
　　“老师不在，你还要一直保持这个样子？”萧炎戳了戳面前透明的一片。“分明都被我看到一次了。”
　　‘现在还不行，想见到我，还要靠你自己才行。’手指底下传来些许的震动，再一次被拒绝了。
　　萧炎立即便收回了手，转头顺手就折了一片宽大的莲叶，往后一倒盖住整张脸不说话了。
　　身前传来一声轻笑，萧炎没动，听着船沿穿过荷床的沙沙细响与风吹过的荷叶的哗哗声，片刻后凉意袭来盖在脸上的荷叶被取走，萧炎睁开眼默不作声地盯着虚空一角。
　　‘让我自己在你面前现身有什么意思。’小舟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人俯下身，萧炎能看到周边的荷叶分开，空荡的间隙有个看不见的身影。“自己动手不是才更有趣一些么？”
　　在魂天帝的眼中萧炎躺在小舟中，发丝与衣裳胡乱搅在一起，因他擅自取走荷叶的举动，虽没有说什么但面上依旧带着几分不满，原本想说的话被悄悄替换，声线也有些发紧。
　　半晌，见萧炎还是没有反应，魂天帝微微歪头，撑着船沿俯下身体，边上荷叶茂密擦着他的发丝衣裳穿行。正当他打算再说些什么时，萧炎突然伸出手，探上肩头的手掌微微用力，魂天帝与他僵持了片刻，最后还是卸了力，配合着半跪在萧炎身侧，发丝带着夜晚的凉意凌乱地撒了两人满身。
　　‘嗯？’
　　“抓到你了。”萧炎掌下继续用力，面上还是一派冷淡，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上方，因为看不到魂天帝具体的样子所以显得目光有些空茫。拥着这看不见的存在，另一手向上摸索，沿着衣料柔软的触感掠过冰凉坚硬的配饰，是没有温度的皮肤，然后掌下一空，徒留指尖残留。
　　‘作弊可不算。’
　　比平日里微低的嗓音响起，依旧带着笑意。
　　“那你逃什么？”萧炎收回手，直起身半靠在船沿，青年手长腿长支起一条腿，拨开一片片靠拢而来的荷叶，重新落到身前的发丝上沾了些许夜露，魂天帝目光停了一瞬，这次没有再上前。
　　‘激将法也没用。’魂天帝依旧笑道，看着萧炎比方才鼓了一点的脸颊，知道面前的人在咬牙，心道不能逗得太过，于是向前靠近了一点，从袖袋里掏出手帕，将冰凉的夜露一一擦去。
　　小舟的速度悄悄加快了些，船身周围的荷叶像是被什么分开，一片也没擦过萧炎，随后破开接天连夜的荷群。碧波荡漾，漫天星海入掌来，一瞬间的明亮，萧炎眨了下眼睛再睁眼撑着船板惊讶地错开魂天帝。
　　慕青鸾说得很对，确实是一绝，远离了连绵似浪花翻涌的荷叶，这片湖泊大得不像话，也未立亭台楼阁，只有远处寥寥几处灯火可见，暗色的山脉遮住了背后的殿堂，确实很适合两、一人独处。
　　萧炎摊开手，只是微微牵引，浓郁的星力便汇集在掌心。
　　‘此界星力确实浓郁，对得起这个名字。’
　　萧炎疑惑的转过头，药老还未来得及给他详细介绍，一来与老友重逢确实使得他失了分寸，二来萧炎才出关当时又及傍晚时机也不对，慕青鸾约莫明日还会来请萧炎一趟。
　　目前，确实还不算清楚。
　　‘吸收这些星力对你也有好处，还记得异火旁排名第九的异火吗？’
　　“不死火。”萧炎转念一想也猜到了什么。“丹会还早得很，况且老师也不让我长时间使用灵魂力量。”
　　‘也快了。’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魂天帝坐到萧炎身侧，桌子上几样点心酒水被他捡到边上的小屉子里，一卷地图被他取出在小舟上的桌子上铺开。‘中州明面上的异火就那么两朵，暗地里的可不止。’
　　“像陨落心炎一样？”
　　‘反应很快。’魂天帝总是不吝啬夸奖的，他满意地点点头，虽然萧炎并看不到，但是散披下的发丝还是会随着动作晃动，这动静可不算轻微，于是边上人原本紧绷的面颊也松懈了下来。
　　‘你瞧。’地图某一角发出一声轻响，是魂天帝在敲动。‘异火本身是会有相应特殊的属性或者说是特性，就像幽山剧毒聚集之地，你老师的骨灵冷火在亡魂无数的极寒之地，自然其他的也是同理。’
　　“我和老师也一直有留意，即便是知晓了封印的净莲妖火，那卷有关的古图至今也未能集齐。更何况异火又是炼药师的绝佳火焰，消息不是被隐藏就假的，哪里有那么好找。”说到异火，萧炎话多了一些，实在是异火对他太过重要，每新拥有一朵异火带给他不止是实力的增长，更有对外界感知的恢复。“当初在焚炎谷也试探过了，那东西是人家传承之物，那帮老狐狸绕得很半点都不肯透露……”
　　‘谁让你自己找了？’魂天帝拉着萧炎的手在地图某一块点了点。‘瞧瞧，这是哪里？’
　　“兽域。”萧炎皱起眉，那不仅是兽域，还是兽域深处。“万兽灵火？”
　　‘在看这里。’
　　“煞风骨地。”萧炎睁大眼睛。“你消失了那么久是找这个了？”
　　‘不生闷气了？’魂天帝倚在桌子上，支起头，在心底无视掉某个被无情镇压的黑气火焰。异火之间的感应确实很好用，可惜了就是等级太低了一些，什么时候再……
　　思绪发散了一瞬，很快就被魂天帝收回，如今魂族之人已经尽数撤出魂殿，喂养完虚无吞炎也没了用处，留着反倒坏事，好像还有一朵？
　　‘海心炎，还记得吗？’
　　“不是被魂殿抢走了吗？”想到那朵失之交臂的异火，萧炎面上表情都鲜活了不少。
　　‘像不像再帮帮你老师？’魂天帝循循善诱，‘魂殿里面的好东西很有用的，炼化了对你的灵魂力量有很大的好处。而且，这次丹会的奖励可是收服不死火的机会，某些老妖怪脸不要了也会来。’
　　‘有些还是你老师那一届丹会，你老师可是当之无愧的冠军，如今只是比你虚长了些年岁而已……’
　　萧炎呼吸一滞，旋即反应过来，一把将桌子上的地图扯过来卷起自己收好。“你又蛊惑我，我要告诉老师！”
　　‘……’魂天帝无声叹息，孩子大了，不好骗了。
　　“你又想干嘛了？”半晌，见魂天帝不说话了，经过这段时间锻炼，涨了些情商上线了些许。
　　‘在想怎么接着忽悠你。’魂天帝可不会半点不好意思，反倒慢悠悠地调笑。
　　“……”这情商不上线也罢。
　　“哦。你走吧，我要自己一个人待着。”这人还是闭嘴比较好。
　　又是一声轻笑，不过还是遂了萧炎的愿，走远了。萧炎没有再展开那卷地图，重新躺回了船板，枕着自己的小臂另一手继续牵引着星力汇聚。细小的幽蓝光点被捏在指尖，有些冰凉，却和倒映着漫天星辰的湖水不一样。萧炎还记得魂天帝的话，不死火又名三千星空焱炎火，此火凝聚星尘之力诞生，星空依旧此火不灭，又兼具修复之力。按理来说这异火对丹塔来说应当也会是重要资源，为何丹塔无人炼化？
　　萧炎是如此想的，第二日见到药老也是如此问的。
　　“不死火啊。”药老扶着长须，一旁还坐着风闲，慕青鸾要晚点才会过来。“这是许久之前的事了，不是丹塔不想要它，而是收服不了它，算算日子也确实再难那压制下去了。”
　　“丹塔对它早就头疼不已了。”风闲笑着接过话。“上次玄空子就在抱怨，不死火一点也不老实，总想着要冲破封印，不得已只能重重封印，再这么下去真怕它炸在丹塔了。”
　　萧炎精神一怔，先是看向风闲很快又看向药老，见状药老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说起来，也是许久未见到玄空子了。”
　　“你如今也未必肯见。”风闲先是打趣了一句，旋即便反应过来，轻哼了一声斜了老友一眼，慢慢悠悠吊足了饵子，收到了萧炎新斟的茶才继续开口。“前面的事你也应该给萧炎讲过，便从后面说吧。”
　　药老端起自己边上的新茶水听着风闲慢悠悠地讲述，见萧炎有些茫然，知道是自己有些人没给他讲过不清楚。招手让萧炎到自己身边，见缝插针给萧炎将风闲提到的丹塔，风闲也随着药老补充，直到门外传来慕青鸾的声音才停下。
　　“正好小青鸾也过来了，正式拜见你这个阁主可不许小气，不然我可不轻饶你。”风闲对这个面面俱到的弟子确实喜爱，先前提到时也透着一股满意，现在正式拜见更是为其撑足了场面。
　　“阁主。”这话慕青鸾自然是能听到，或者本身就是说给她听到的。少女身姿窈窕落落大方，进门便是深深一拜，又转向风闲最后是萧炎。“师尊。小师兄。”
　　萧炎起身回礼。“青鸾师妹。”
　　药老笑眯眯地给了见礼，虽说灵魂状态下他炼制高品丹药会不如身前便宜，但在打听到风闲收了一个弟子便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此时拿出来也很合适。
　　青鸾也顺势提到了萧炎昨日赠她的丹药，感谢了一番，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的风闲药老有些惊讶，不过小辈之前相处得好两人也乐得见之。更是顺势安排青鸾带着萧炎了解星陨阁，风闲与药老一夜长谈对萧炎的情况也知道了一些，后面也悄悄叮嘱安抚过自己的弟子，有些事提前说开总是好的。
　　慕青鸾与风闲的性格也几位相近，更是一等一的好相处，性子活泛但又不失分寸，一切都恰到好处。萧炎跟着她的几日也算是跟对了人，对星陨阁了解更深，对某些隐秘的流程事项也有更多的了解，甚至在慕青鸾的调和下星陨阁的弟子对萧炎的感官也十分好。
　　而这些，是闲云野鹤山中谪仙人的药老很难言传身教的，不经世事空言语不过是纸上谈兵，哪里比得上眼见为真耳听为实。不过，这些对于跟在萧炎身后的魂天帝来说不过是小儿科，但看着萧炎细细听着慕青鸾的解释，也会在随后点拨，惹得背对着他的青年面颊又绷紧了些许。
　　得以，在这些话语之间，能窥得见几分真实。
　　是以，这一段时日虽然修为与灵魂力量没有得到什么提升，但是心境确实成长得飞快。
　　——
　　直到药老出现，这还是第一次萧炎主动和老师分开，原本按风闲所想是想派几位长老与萧炎同行，这样也会更安全，但是不管是药老还是萧炎都拒绝了。
　　药老是因为知道萧炎身边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老东西，是不可能在那人眼前出世，还是一点便是萧炎需要独立的空间，不能是他的老师陪在身边，为萧炎好就能不能将人一直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而萧炎大部分原因也是与药老所想一样，甚至如果可以他也想将魂天帝暂时踢开，这人实在是讨厌，自从当初在面前露出了原本模样，再回来之后就再也无所顾忌，比之以前像个话痨一样。还要便是收集异火的地方都不是什么安全的位置，他自己还好说若是其他一起萧炎也不一定能护住，为了避免无所谓的伤亡萧炎觉得还是自己独自前往会更合适一些。而且魂天帝虽然嘴上装得好，但是不到关键时刻是绝对不会出手的，就像在斗圣之前，所有出手的都是药老。
　　最重要的是，萧炎与斗尊只有一步之遥，如果经历一番厮杀厚积薄发，要比正常晋升好得更好，若是在晋级斗尊之后还有人能助力他快速掌握实力便更好了。
　　这个人选，魂天帝无疑就放在了魂殿上。
　　魂殿严格意义上并不是魂天帝下令建立的，而是魂族底下负责对外族人为图方便阻止，只是后面为了收集灵魂逐渐扩大，但实际的魂族人也只有几位在其中，且身份神秘无人知晓。
　　万兽炎火排名太低，特意千辛万险去一趟兽域不值，所以萧炎的首要目标还是九幽风炎。魂天帝留下分识，告知萧炎此行自己不会出手，本体便回了一趟魂族。
　　给了虚无吞炎的只有那条银泥鳅，还有一个散发着古怪的气息的黑色长条异兽留在魂天帝手中，他能够感受到那东西对灵魂有极强的侵蚀作用，最为棘手的是无论灵魂强大与否都有，无非是强与弱。
　　那一次，才是魂天帝真正为萧炎出手，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古怪东西，带着明晃晃的恶意，直冲萧炎而去。拦住此界的自己并不算，只是因为他不够听话，会影响自己的计划。
　　无论他从来的机会是否是因为萧炎，他的布局都会比之前更为严密，不能血祭便放弃，若非虚无吞炎在背后虎视眈眈，竟然趁他闭关千年控制魂族，魂天帝本也没有那么急。
　　那一次变数实在太多，总是留下的后手总多，但还是防不胜防，销声匿迹的老狐狸们一个接着一个，但魂族的斗帝血脉也到了岌岌可危之时，便是再吞噬血脉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魂天帝想了那么久也明白，不过是人算不如天算，菩提古树也好净莲妖火也好，等等的一切都集中在短短的几十年之中，约莫是嫌弃他们这些苟延残喘的老古董碍事，想要新血液来补充自己。
　　而，萧炎是在所有人之中，完美的把握了所有的时机，走的一步步都符合祂预想。
　　所以，舍他其谁？
　　魂天帝也不会因此颓废，他是应当庆幸的，庆幸自己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庆幸自己还有把控一切的时间。即便被萧炎封印，即便回到开头，魂天帝也并不讨厌萧炎，他总是会欣赏这种人的。
　　无论是在哪一片斗气大陆，异位处之他只会比萧炎做得更绝，自古以来不过成王败寇而已。
　　无关对错！
　　可惜，没能见证的自己不懂，也想不到，既如此碍事的便成全他吧，作为他成帝的根基。
　　他回来的时间还算早，狠狠收拾了胆敢背叛的虚无吞炎，整改了一番魂族，魂天帝便立即启程去了一起的原初——乌坦城。
　　只是见到萧炎的第一眼，那个他等候许久诞生的婴儿，他便知道自己的重来与其有关。
　　起初魂天帝是放任的，放任另一个拥有了记忆的自己，可惜魂天帝低估了记忆才是组成一个人的根本，低估了记忆对未经历自己的影响，可惜了他原本最合适的盟友。
　　只能被他无情炼化。
　　处理自己之前，魂天帝回头看了一眼异于常人的安静婴儿，果然，他真的很幸运，即便在他这里也能成为上上选。
　　于是，魂天帝唯一合适的盟友人选只剩下了萧炎一个。
　　摇篮前，还犹带反噬的魂天帝，周身血气未散，牵起摇篮中婴儿柔嫩的小手，冰凉的温度激起对方反手紧握，一双空茫却明亮的眼睛锁定他的方向。
　　“萧炎。”魂天帝郑重叫出他的名字，周边仆妇数人只有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婴儿耳中。“祝我们合作愉快。”
　　回答他的是一声无意义的轻呀。
　　‘合作愉快。’
　　这便是最初的连接，婴儿眼中空茫散去，犹带水光的眼珠一颤，露出一个无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