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逝去的夏天》射覆

9、灾难之吻(下)

　　餐馆距舞会地点，且有段路，他们一行人到的时候，舞场的气氛已经很热烈了。于康明与女友被激情四溢的音乐与气氛所鼓动，说了一声便拥着女友，融入拥挤的人群中去。

　　小妤身旁的位子正好空了出来，便坐了下来，笑盈盈地望向场中混乱喧嚣的人群，很快为他们的激情所感染了。但致远拉她加入他们时，她却说自己不会跳，极力地拒绝了。小妤确实从未这样跳过舞，却很喜欢看别人跳。那份洒脱自如，无拘无束，张扬与激情，一直为她所向往与欣赏。致远见她不肯去跳，便也陪她一起坐了下来。
　　小妤看出致远眼中跃跃欲试的冲动，便说：

　　“你去吧，我在这看着你跳。”

　　致远别转过头，笑望着小妤说：

　　“等一会放慢音乐时，我们再一跳吧。”

　　说完捉住小妤的手，拉小妤到身边，搂着她瘦消的肩头。纵然光线暗淡乍明乍暗，看不清什么，可小妤还是不习惯于大庭广众之下，与致远有如此地亲昵的就动。即便没人认得自己，确是有人认得致远的。但小妤挣脱了几下，却没能如愿，反而被致远拥得更紧了些，便也无可奈何地由着他去了。兴许致远只是想让她逐渐习惯与自己亲昵地相处，这本就是没什么可难为情的，只因他们平日里总不在一起，难得有机会在总目睽睽之下出双入对。

　　轻柔的音乐一起，灯光也亮了些，致远立时兴奋地站起身来，去拽小妤的手。

　　骤然一个尖锐的女声刺破了他们之间融融的空气：

　　“致远，太好了你也在这儿。”

　　一个漂亮穿着入时的女孩便蹦到了小妤未及出现的位置，拉住了致远伸出来的手：

　　“你的手机怎么老打不通，本来想邀你一起来的。还好，我刚才看到于康明了，才知道你也来了。我们去跳舞吧。”

　　说着便拽着致远，往跳舞的人群里去了。

　　这个突如其来出现，又倏忽之间离去的女孩，根本不曾注意到自己身旁的小妤的存在，也没注意到她与场中气氛格格不入的声音招致的瞩目，或者她射出万丈光芒的眼底把什么都看到了眼里，却只做不知。她的光华四射的目光里只有一个高大俊朗的致远，旁的什么，再也入不了她的眼了。

　　小妤放下停滞在半空中的手，怔怔的，意识停留在致远射过来歉意的、莫可名状的眼神的一刻。回过神来，小妤失落的目光，在双双对对的人群地翻找着致远，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撞上了他射过来的目光。他一直都在望着自己。这一刻的目光里，多了一份无奈，似乎他也终于搞清了状况。小妤看到他与那个女孩说着什么，女孩却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身子靠他更紧一些。小妤看到了他们的争执，殃及到了身旁的人，致远对那人致过谦后，便不再试着挣脱开那个女孩的纠缠了，只是眼睛又看到了小妤的身上。

　　小妤终于又跌坐了下去，像被人推入了黑暗的深渊，一直往下掉。可她的眼睛没法离开致远与那个女孩缠绕在一起的身影，也就无法止住源源不绝的心痛，便想着离开这里。看不见了，心也就不会痛了。小妤如此告诉着自己。

　　在小妤站起身，正欲迈步之际，一个陌生的男孩从天而降地站在了她面前，温文尔雅地说：

　　“同学，能邀你跳这曲舞吗？”

　　小妤一怔，随即便明白了过来，心里便有了新的决定。虽然她知道自己拙笨的舞步，只有致远不会取笑，也只敢在致远面前献丑。可这一刻，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让她想要接受这个一脸干净笑容的男生的邀请。而她也发觉自己的挣裂了的心，碎裂声不再那么响了。这个陌生的男生，帮她解了围，缓解了她心里漾出来的疼痛。她也应该对他无心的善行，有所酬谢才是。

　　小妤微微一笑，扶住了这个令她心存好感的男生伸过来的手，随即被握住了。他们一起向人群走去。

　　一个很有礼貌，听上去却有些异样的男声响起：

　　“不好意思，她已经有舞伴了。”

　　致远不知什么时候，把刚才的一幕看在了眼里，再也无可遏止内心的冲动，终于摆脱了已经松懈了的女孩的纠缠，及时赶到，制止了这对陌生舞伴即将开演的合作。

　　那个男生的目光，分别在小妤与致远表情微妙的脸上稍作停留后，便了然于胸，讪笑着离去了。

　　致远牵起了小妤的手，语气温和地说：

　　“我们去跳舞吧。”

　　他的手干燥温暖，很有这诱惑力，惯握住了另一只温润的小手，却还没握稳，便失去了。那只一向温顺的小手，此时却一如受惊的小兽，再被彻底捉住的那一瞬，奋不顾身地迅疾逃脱了。小妤在四散的人群里，穿行而过，夺门而去。

　　致远随即丢魂落魄地追了上来，急急地解释说：

　　“小妤，我错了。我不该撇下你跟那个女孩跳舞的。刚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不想让她在总目睽睽之下太难堪。”

　　你不想让她难堪，却把我置于了难堪的境地。小妤脚步不减，不理会他，只在心里驳斥着他的辩解。

　　致远不见她回应，继续说：

　　“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是我的不对。看到那个男孩请你跳舞，我忽然有种你要被人抢去的感觉，我极力忍着才没有让自己揍那个男生一顿。那一刻，我终于真实地体会到了你心里的感受了。我错了，原谅我吧。”

　　要不是那个男生，你这会还在跟那个女孩跳舞吧。对了，她好像很喜欢你，也一定在不顾一切地追你吧。你不忍心驳她的面子，那么今天的这样场景应该不止一次了吧，也一定还有些我不可想象的场景吧。

　　致远一路上坦陈着自己的罪行，而小妤面色冷冷的，紧握的手生疼着，那是指甲深深地扎着手心。手心的疼痛是如此的清晰真实，而心底的疼痛亦然。

　　原先只是想小小惩戒一下他的小妤，一听之下越觉出自己的委屈，致远的不可饶恕来了，眼中蓄满了泪，却始终都是不放它们出来。那是一股逐渐蓄积起来的力量，看似柔弱，一旦最终爆发出来，却也不啻于一场灾难。

　　返回了公寓，小妤径直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方才放纵那些早已在眼眸里跃动不止的泪水欢快地奔涌了出来。节制着伤怀，止住了最后一滴泪，再用水毁灭掉自己刚刚哭过的痕迹，才敛起伤心的神色，走出了卫生间。致远一直在门外守着，口口声声让小妤原谅自己，这时看到小妤，虽然抹煞了脸上的泪痕，却仍一眼便知她哭过，哭得很纵情，很伤心。她红肿的眼睛，与水迹未干的脸庞都对致远泄露了这一事实。

　　致远嘴唇蠕动着，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一阵心痛在心里层层涟漪开来，俯身过来想拢她在怀里。小妤紧抿着嘴唇，很大气力地推开他，进了卧室。尾随而来的致远，见她拎过角落里箱子，打开了衣柜，取出自己昨日刚放进去的衣物。

　　致远心里一慌，如临大敌，健步上前抱住小妤，夺过她手中的衣物，又乱手挂回到了衣柜里，声音哑着说：

　　“你怎么罚我都行，我们好不容易才能一起好好地呆几天，别这么快又走。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小妤根本不听他说什么，也不出声，只是在他怀里奋力挣扎着要摆脱他的束缚。可致远抱得她越来越用力，她的头顶回响着他急促的呼吸声。她也随即停止了徒劳的举动，脸伏在他胸膛，砰砰地的心跳声荡进了她的耳中，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不定。小妤缓缓地坠身下去，致远能感觉到她的虚弱无力，于是抱着她一起缓缓地坠了下去，似乎在一同坠入一个未知的深渊。

　　终于，有东西托住了他们，致远的心了稍稍地定了下来，那个对于深渊的想象被颠覆之后，给了他希望，一线生机。他们都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可致远的双臂还是不放松地紧搂着怀里的小妤，似乎抱着个宝贝的瓷瓶，生怕一松手，自己便不可挽回地永远失去了手中的珍宝。

　　致远的额际抵住小妤的，轻微地厮磨着，这是他们以往常有的亲昵。小妤曾说她喜欢致远这样的举动，让她很心里涌出浓浓的暖意，有种安全，被呵护的感觉，觉得自己是个享有着幸福的女孩。此时致远不知这样的就动是否会唤起小妤心里的安全感，浓浓的爱意，以及她心底的幸福。一无注意的他，唯有寄托以此能多少抚慰她心中那道自己划得很深的创口。数年来，这是他在她面前犯得第一个错，却也伤得她如此的深，闹得如此的不可开交。

　　这是他们的四年来唯一的一次争吵，事实上也称不上什么争吵，因为一直都是致远一个人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而小妤的静默无言，令那些掷地有声的话都落入了虚空里。面对这样的局面，没有任何经验的致远，一筹莫展，从未如此的焦头烂额过，也从未如此的心痛过。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自己深深地伤了小妤的心，自己竟体会不到她的心痛。

　　他看着怀中安静下来的小妤，无奈又心痛地说：

　　“你打我骂我都好，就是别不出声呀。我都快急死了，我知道错了，以后绝不会有第二次了。你就绕了我这一次吧。我爱你小妤。”

　　小妤还是端坐在沉默里，面色冷淡，似乎再也不会对致远说一个字了。黔驴技穷的致远俯下身，吻住小妤冰凉紧抿着嘴唇。小妤挣脱不得，情急之下牙齿竟咬住了他的嘴唇，可致远仍不知退却，浑不为意。他的一意孤行愈加触犯了心绪不平的小妤，一狠心便当真没了深浅地咬了下去，致远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她的口中却有着些血腥味在蔓延开来，她相信致远也及时地感知到了那血腥味，或许在他的唇被自己咬破的瞬间他就预感到了这股血腥味的到来。可他却还是任由自己结结实实地咬了下去，却吭都不吭一声，难道他已经失去了痛感了吗？还是，这些疼痛不足以与他心里的痛相较量。他也会心痛吗？

　　他是否预知到了，他们间的首次闹别扭，唯有以鲜血为祭才化解得了。所以一场由他兴起的亲吻，意外地演绎成了一张灾难；所以她会鬼使神差地去咬住他的嘴唇，而他竟也任由她咬破，无知无觉。

　　他们的不欢闹腾如此的不动声色，却又不可小觑地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