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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往事(下) ...

  •   一俟晚自习结束的铃声过后,他们便会丢开前一刻还难解难分的试卷书本,把东西匆促地收纳进桌洞内,奔赴他们一日内唯一的一次约会。然后在熄灯的铃声之前赶回各自的宿舍,摸着黑或燃气半截蜡烛,回味着刚刚美妙的时刻,去水房梳洗后,上床就寝。做得却都是与对方有关的梦。

      他们的约会地点,在操场墙根下面的一株最健硕的白杨树下面。

      玉树临风的白杨树,见证着他们在黑暗里如何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如何从彼此的身上汲取着滋养精神所需的愉悦与幸福,来疏解一日中学习的苦闷与煎熬,对峙明日即将面对一切的勇气。

      这一刻,他们相依为命。

      他们像两尾濒死的鱼,见到了彼此才获取了活命所需的水与氧气而活过来。

      这一刻,他们做什么,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白杨树都不会觉得过分。但他么什么也没做,唯有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静默之后,无所顾忌地说着一些事关学习的话而已。

      周日是高三生,一周唯一的休息日。

      在周六回家的向晚,他们又一路同行。他们不走大道,而择曲折的田间小路而行;也不骑在车上,而是推着车并肩走着,说着近日来学习上的事情,以及他们不远的将来。

      致远对小妤说:

      “我们报考同一所大学吧。你有想上的学校吗?”

      小妤早就得知了致远一直都很向往外地的一所重点大学,以他的成绩与那所学校也必然会结下缘分的,而自己却是与它注定无缘的。她当然是不愿致远为了她而舍弃自己的夙愿的,他远比自己有前途的多,也会比她幸福的多。致远能俯身向她,小妤本就很知足了。

      致远见小妤不言语,便偏转过头来望着她,小妤意识到自己的走神后,便说:

      “我也很想上你说的那所学校,不过我可能是上不了的,你去帮我上吧。你上了,就等于我也上了。而且以后,我或许还有机会去那里看你的。”

      “可我不想与你分开。”致远不无黯然地说。

      小妤微笑着说:

      “我们还可以写信嘛。这也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我一直很想有个人,值得自己热情洋溢地写信给他,再朝思暮想地盼回他的一封复信。”

      “可是,我们将有四年不在一起,你忍受得了吗?”

      “我不知道。四年,或许很快就过去了吧。我们来日方长,重要的是,四年之后的日子。”

      致远双手紧紧地攥着车扶手,目光落在车前不远处,郑重地说:

      “大学一毕业,我就会娶你的。”

      小妤怔住了,只是推着车子盲目地向前走了。她觉得他们还只是孩子,嫁娶的事离他们无比的遥远。而致远把那么遥远的事,突如其来地扯了过来,掷地有声地落在了她不堪其负荷的心底。她的心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种奇妙的疼痛漾了出来。这不是伤口撕裂的痛,也不是看书过多时的头痛的那种痛,这是一种不为她所知的与众不同的疼痛。疼痛中,掺杂着一些莫名的幸福、愉悦的感触。

      她第一次,没有给致远一个应用的回应。而致远似乎也不在意她是否回应自己。他或许很理解她的不语,女孩在这样的状况下都会有些害羞,不会直白地道处自己的心中所想的。

      之后在所剩不多的路途中,只有致远一个人在说话,说着他对他们未来的远景规划。他似乎被自己那个突然迸出来的念头,以及说出的话所鼓舞了,竟从未有过的兴奋起来,说得没完没,无休无止。

      他们的交往很默契地不露声色,只为他们俩人所知。

      其实只要稍微留心的人,便会察觉他们彼此的变化。致远不再与分在同一班中的那些朋友关系密切了,对别人的邀请也总是推三阻四的。但他们只当他把心全用在了备考上了,也不甚在意。小妤脸上难得的笑容,渐渐地多了起来,心境也开朗了起来。似乎那个快乐的女孩又回来了,她失去的东西又找了回来。但没人注意到这些鲜明的不同,在过去的两年里她没处下什么朋友,新在一个班中的同学多是不认识以前的那个她的,而认识的只顾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一年之后,他们分处两地,只有彼此的书信在频繁地往来穿梭。这样的结果,同他们预想中的一样也不一样。

      致远毫无悬念地上了他所向往的外省大学,而小妤却与任何一所大学无缘,仍旧滞留在高三。在父亲与致远的鼓励下,她复读了。

      那年的暑假,致远所向往的大学很早便给他寄来了录取通知书,而小妤却什么也没等来。她命运被自己早先莫名冒出来的那个念头,不幸言中了。

      分科之后,她的成绩虽然不很稳定,但也不差。班主任甚至一直很看好她,在临近高考的那段日子,还对她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照常发挥就没什么问题。她也信了,只是偶然脑子中无端地会掠过一种不祥的念头:这次不一定能考上的。她被那个念头吓坏了,极力从心里抹去那个可怕如噩耗一般的念头。她埋头于书本习题中,命令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六月的天,已经异常地热了,教室里所有的窗户与门都敞开着,头顶的吊扇如这些即将高考的学生一样昼夜疯狂地运转着,他们也一样对灌入耳中的嘹亮的知了声无知无觉。

      只有小妤被那嘶声力竭的喧嚣惊动了,只因她又分神了,她的意识又陷入了涣散的状态,无法贯注到摊在面前的习题上。天气一热起来,她便会这样,头脑浑浑噩噩的。幼时生的那场大病的后遗症,一直尾随着她。当初病虽好了,只是频繁的抽血验血,过多地耗费身体的能量,而无论是病中还是病后,亏空的身体一直都没能得到很好的补给,所以病愈后没过多久,她便会经常性地眩晕,无力。幸好学校早上都会要求晨跑做操,她从不缺席,后来身体渐渐地好转起来。只是天气一热,便仍会觉会有些虚弱感,身体无力,精力无法聚集起来。

      之前在家里吃饭,多少还能补充些身体所需,可学校的饭食向来就不肯顾及学生身体的需求,一如既往地粗鄙着。小妤总是吃的很少,也没有另外的营养补给。

      落榜后的小妤,不想追究自己是因身体状态不佳,还是那个鬼魅般闪现的念头,抑或是自己不够努力,才落了榜的。那个可怕如恶魔般的结果,把她整个吞噬掉了,她的世界自此只有暗夜没了昼日。

      致远想尽可能地陪着她,劝慰着她。可小妤就是不理他,不答应与他见面,不接他打来的电话,亦不出自己的房门。

      致远一日打来数次电话,都是家里人接下的,隔着门对她说有同学找她,她也只是不应声。可致远还是不停歇地打来,小妤想着如果任他这样下去,家人必然会察觉出什么来的,或许他们已然记下了这个每天都打来数次电话找她的男生,早就狐疑了起来。她终于还是走出房门,接了致远的电话。

      听到那熟悉而渴望已久的声音,那边的致远终于松了一口气,说:

      “你出来吧,我想见你了。”

      “我身体不舒服,没法出去。”

      她黯淡恹恹的声音也印证着她的话,但致远知道她那只是拒绝自己的借端,若说她有病也应是心病。

      “那我去你家看你……”致远急切地说。

      小妤不让他把话说完:

      “不,你别来。我不会见你的,你也别再打电话来了。我们从此不再有什么关系了。”

      致远却不理会她那绝情的话,坚决地说:

      “我一定要见到你。你不想出来见我,那我便直接去你家见你了。”

      小妤是绝不想致远在这个时候登门而来的,却也知道他未必不敢像他说的那样径自找上门来的。致远曾无数次地经过她的村子而不入,只是在村外的路上远远地目送着她走了进去。那些日子的那些时刻里他心里一定想过,有朝一日必要进来一探究竟的。他的那个誓言,或许就在今日将被他践行了。

      小妤只好妥协了。于是他们有了久别之后的第一次会面。

      久别重逢的恋人,却没有应有的欢乐气氛,愉悦的心境。他们身旁缓缓流淌尾随他们一路的河流,堤岸上挺拔的白杨树,以及树上栖息着的知了,都见证了这一切。他们虽也是并肩而行,但静默不语,各自心痛着。

      片刻的沉默之后,推着车子走在小妤身旁的致远,把心里早就准备好的用来安慰劝说小妤的话,像春蚕吐丝一般绵绵不绝地一一说尽。

      但任由致远说什么,小妤的失神的目光只落在了远方,不出一声,只是默默地淌着泪。她觉得他们彼此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她正置身于无尽的黑夜,而致远处身在极昼的光明之中,他们的分野无比地赫然鲜明,他们的缘分也抵达了尽头。

      致远停下来,把小妤揽入怀里,用手抹着她淌下来的无声的泪水。他却并不松懈,很诚恳坚毅地看着小妤说:

      “那我也不去上了。我们一起复读,来年一起再考。”

      小妤终于开口了:

      “那怎么可以,你会后悔的。再说要是我还考不上怎么办,你还要继续陪我复读下去吗?”

      致远见小妤开了口,便觉得有挽回的余地,说:

      “我怎么会后悔。那些苦闷的备考日子里,要是没有你的安慰,我也不一定考得上的。这一次是你没发挥好,明年一定可以考上的。我们考同一所学校,不再分开,不是更好吗?。”

      父亲也一直劝小妤复读,但小妤那时什么都不愿想。现在致远也如此决绝地想着自己去复读,她也明白除此之外自己没有更好的路可走了。

      小妤终于答应了复读,但不答应致远陪自己一起复读,那种苦闷的日子他们都是刚刚经历过的,没必要拉上致远也再受一次那样的苦了。

      来年,小妤考取了离家不远的省城里一所大学。

      小妤择了所就近的大学,并非意味着是因为她会时常回家。那是父亲给她选定的学校,而她亦无心在森林一样茫然的大学堆里挑什么了,便从了父亲的意见。她只想着能离开这个有名无实的家就行了,去哪里都无所谓了。她与那个自小长大的家已然疏离了,自觉是被逐出的人,那个家已没多少可留恋的了。

      父亲业已续了弦,又恢复了以往的神采,生活又风生水起了。残缺的家,为一个女人所弥合起来,又完好无缺了。

      只有小妤了然,一切远不是这样的。

      损坏了的,从未被缝合起来。那个缺,反而裂得再也无法弥合了。任是那个女人或真心或假意地如何地讨好她,总是不能消除小妤心里对她的抵触情绪。她是异常固执的女孩,一旦认定的事,便如磐石一般亘在了心里,不可撼动。

      小妤觉得已然失去了父亲的爱,那是可以与母亲分享,而不可以与别的女人分享的爱。

      现在父亲所能给出的爱,破碎了,撕裂了,被蚕食了。父亲所能给她的爱,已余下很微小的部分了。

      她无法应对如此巨大的落差,虽然这是她最真切的感受。但事实上,先前的她也并未感受到多少切实的父爱,而现在这份不多的爱又去掉了不少。她所呼吸的空气里,爱的成分更为的稀缺。她的不适感异常的鲜明。

      她知道自己的自私,使得自己对父亲与那个女人不公。可父亲也如她是自私的人,只顾及自己的感受,而想不到他的所为在女儿心中会种下什么样的根来。而且他还很粗心,没发现女儿已经是大姑娘了,有着自己的思想,希望得到他应有的重视。

      父亲当然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只是他在一心追求自己幸福的时候,却忽略了女儿会不会因他的幸福而不幸福。

      关于续弦的事,以及那个女人,父亲未对小妤置过一词。当然她是事先知情的,且早就从奶奶的口中闻听了风声。可她却只做不知,想着父亲郑重其事地对着她说出来。心里也早就盘算定了,只要父亲对她说出此事,她会让父亲满意的,不让任何人为难,并尝试着去接受那个一无所知的女人。

      她一直在等那一刻的到来,一直在等着,直等到那个女人进门,也没等来父女间一场至关重要的交谈。

      父亲绕过了她,只当她不存在。

      或许父女间以成人的方式进行交谈,以及它的重要性,在农村尚是鲜为人知,不为人重视的事。而父亲亦是内敛的人,未必能对着她亲口说出这样的事来。

      可她心里仍是不能原谅父亲,不肯接受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一进门,她便觉得自己被驱逐了出去。没有了她,那个缝合起来的家,才将会是完满无缺的。

      而她成了彻头彻尾孤伶伶的人。

      幸好,她还有致远,她还不曾孤独到底。至少现在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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