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逝去的夏天》射覆

4、往事（上）

　　那是高中的第二年。

　　繁重索然的功课，使正处于躁动期的学子们烦闷压抑至极，但同时他们也是很会在乏善可陈的生活中给自己寻觅乐趣的学子。一切线头针脑、捕风捉影的事，都会统统地被他们饶有兴致地捉了来解闷。而最能信手拈来，俯拾皆是的，便是在教室里众目睽睽之下撒布一些男生女生之间的谣言。

　　很有些苗头的男生女生，自不必说是要被拿来嬉笑嘲弄的；而更多的则是他们乱点鸳鸯谱，那怕他们多说了两句话，只要他们被某些好事之徒撞见，便必定会在某个时刻在教室里朗声地公诸于众。一些觉得冤枉而急欲洗涮冤情的男生女生，便自此极力地回避着彼此；而深知大家是无事生非地瞎闹的人，却无所谓地不以为意。

　　小妤与致远便是因此才结下缘分的。他们的胡闹竟也以外做成了一桩好事。

　　这一日，晨读之后回家吃饭时，小妤的自行车刚出校门不久便出了状况，链条毫无征兆地戛然一声从齿轮上脱落了。小妤在路边捡了根细树枝，拎起链条，却怎么也装不上去。这时通向公路的校道上已经寂寂无人了。推着车子走着，小妤心头顿生一抹凄凉之感。不久同班却很少说过话的致远路过，笑着问清原委后，便帮她很快就弄好了。他们骑着各自的自行车，一路同行回家，一问一答地说着些话。那个早晨，虽然说得不多，他们却也是整整一学年不曾说过如此多的话。

　　在这天的自习课上，大家又在一阵安静的学习之后，便烦躁地喧嚣起来。座位靠后的小妤，听见四下的嘈嚷里不时腾起很响亮的笑声，又有人大声地议论着什么，在其中频繁地蹦出致远与自己的名字来。她心中了然，必然是早上的事被谁看在了眼里。那人纵然没有大声地嚷嚷着，却也不避讳他们地泄露给了班中人。一些人正在围着致远打趣，致远却显得很坦然，笑对着他们的疯言疯语。

　　没有男生来打趣小妤，只因她素日便不怎么言语，与男生比较生分，而只有几个相熟的女生私下里拿这件事在她面前取乐。小妤当然不免被这件事搅乱了平和的心绪，却也知道不会有人真的当真的，包括自己在内。最初的不安过去后，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后来的日子里，这件事还会被大家不时地拎出来，玩笑一番。但最终还是被大家日渐淡忘了，新的乐趣取代了旧的乐趣。

　　而当大家俱已遗忘了他们是一对时，小妤与致远却真的走在了一起。

　　在他们被众人戏称为一对的时候，他们除了仅有的那次来往却什么事也没有。俩人原本就不曾说过几句话，被大家取笑之后，依旧不曾说过什么话。他们的距离不曾远过也不曾近过。

　　在性格渐趋成型的时期，由于与同学交往的挫败感，小妤一点点地失去了张扬活泼的天性。在念了高中之后，便日益地寡言了起来。不久，母亲便故去了，自此她更是疏于与别人交往。小妤自此巢居在忧伤、无望，以及枯索的学习里，不再与人往来，也不再在意任何无涉于自己的事情来。

　　她迷失了自己，却找不到出去的路。是致远救了她，牵住她的手，引她出了那无尽的暗夜。

　　没有人在意冷酷仙境般的城堡里，巢居着一颗怎样的灵魂，没有人想去靠近，一探究竟。他们都对这遗世独立的城堡敬而远之，只除过一人。

　　那个人便是致远，一个有着干净的笑容，善良的灵魂的男生。

　　致远虽一直不曾走进过她，却是久已在暗中注视着她，以及她的忧伤。

　　在初同班的日子里，他还见过她浅浅的笑意，见过她与其他女生追逐着打闹。再后来，这些似乎只因被他看在眼里后，又不自觉地藏进了心里的缘故，那个女孩从此便失去了它们。是自己攫取了那女孩的笑容与欢乐吗？致远日后一注视着这个终日寡言忧伤的女孩，心里便不由得这样质问起自己来。可他怎样才能把珍藏起来的属于她的东西，完好地归还于她呢，让它们重新附着在她的身上，使得她重新的快乐起来。

　　他搜索枯肠，却总是一无结果。

　　他们那时都很惘然，不晓得各自的出路在那里。

　　直到一天，他们交汇在了一起，于是他们的难题便一一迎刃而解了。她心里的黑暗被亮光驱除了，而他也完好地把属于她的笑容、快乐还给了她。只是她的忧伤会时有出没，长在了骨头里，挥之不去了。但在他面前，与他处得久了，那忧伤无机可乘地隐遁了去。于是，他便尽可能地陪在她身边。

　　当同班的人，拿那件事取笑的次数逐渐少了时。致远却与小妤，逐渐地走进了起来。无论是校内还是校外，他们错肩而过时，致远会主动笑着与小妤打招呼，或是远远地目光撞到了一起，他便会自如地递过来一个笑容。起初，小妤对这些都显得无措惘然，后来也会在他问好声隐去之后，随和地应答一两句；会在收到寄自远处的笑容后，会心地回应一个笑容过去。

　　他们的交往，便是自这些温暖的小瞬间燎原起来的。

　　后来他们的结交渐深了一些。下午放学时，致远会故意在教室里磨蹭到大家都离去，小妤便心领神会地也落在了最后。

　　致远是冬日里暖暖的阳光，顽强地透达进了小妤黯然冻结了的心底，并逐渐地把她的心照亮起来，也温暖了过来。小妤见到致远，心里总是无比的适意，那是她无力躲闪的诱惑。所以小妤总会等致远离去之后，才会起身走出教室。只要致远在教室，她并不需盯着他看，才能切实地感受到愉悦。

　　致远走过来邀她一同回家，相随着出了教室，并排骑着自行车，说着些学习上的事情，慢悠悠地踏着车子一并回家。

　　后来他们升入了高三，文理分科，于是他们分在了不同的班上。致远理科很出色，上了理科班。而小妤只有读文科，才有望升入大学。还好，他们离得不是太远，还不时地能见到彼此。

　　一入高三，校方便有形无形地给学生施加了很多压力，包括凡高三学生一律住校的规定。其他学生怨声载道，然而他们俩却一无异议，反而很乐意。只因这样正好给他们的见面创造下了不少的机缘。

　　一日里，他们计划之内的见面只有一次，而幸运的话，还会有些计划之外的相见，比如，在食堂排队等着打饭时，无意的四下望去，或许便会在另一支等候的队伍里见到心里正在想念的那个人。或者课间，在去远在操场的厕所的路上，他们也会意外地彼此撞见。但他们或者远远地对望着彼此，或匆匆忙忙地说上一两句话，都不曾有过机会有更多的接触，好好地说上几句话。

　　然而，他们彼此都在心里期盼着那场计划内的相见的时刻。那才是他们如此艰辛的所为，是他们枯坐一天的至高无上的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