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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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书意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是要给压箱底的东西了，她努力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乖巧的在床边坐下。
林婉琴打开了上了锁的樟木箱子，从最底下的衣服夹层里拿出了一个红纸小包。
交到了纪书意手里，声音有些哽咽，“这是爸妈给你准备的，你拿着，别舍不得用，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纪书意看了一眼爸妈，上前抱了抱林婉琴，“放心吧，爸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故意做出没心没肺的样子，也是实在按捺不住小兴奋，小眼神瞅着他们：“那我打开看喽？”
见他们点了头，纪书意就拆开了红纸包，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少说也有四五百块。
还有一叠各式各样的票证，全国通用的粮票布票，还有几张珍贵的工业券。
纪建平和林婉琴夫妻俩看着小女儿一脸见钱眼开的财迷样儿，心里更发愁了。
林婉琴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你这孩子啊，都要嫁人了还是一副孩子心性，也就是图个钱，真是不知道那边的苦。”
“这一去那么远，爸妈照顾不到你，你可一定要……”
林婉琴说着说着，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转过头抹眼泪。
纪书意攥紧了红纸包，赶紧上前抱住了林婉琴，收起了没心没肺的样子，脸埋在她肩上撒娇。
“妈妈，我知道的，你们放心，我一定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知道她说再多也没用，儿行千里母担忧。
这一晚，纪家人谁都没睡好。
纪书意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冒出来各种想法，走马观花，兴奋中夹杂着对未来的期待，搅得她怎么也睡不着。
纪书华睡在下铺，同样也失眠了。
她睁着眼睛盯着床板，按理说工作有了着落，她心里该踏实才对。
可是心里闷闷的，堵得慌，对小妹的愧疚就像潮水一样，从心里涌上来。
小妹没下过乡，没吃过什么苦，根本不知道离开家，去到那么偏远荒凉的地方意味着什么，那样的日子有多难熬。
黑暗中，两行热泪顺着纪书华的眼角滑落，她咬住了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在心里默默的说，对不住了小妹，就让她自私这一回吧。
一帘之隔，纪建平和林婉琴老两口也是辗转反侧。
虽然知道这是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可真到了小女儿明天就要走的时候，心里的不舍和难受淹没了老两口。
突然，响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林婉琴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摸黑开始穿衣服。
纪建平被动静惊动，压低声音问妻子：“这么晚了，你干嘛去？”
“我睡不着，”林婉琴低声说，“我想着，把剩下的鸡蛋都煮上，路上要是饿了，这是顶饱又顶饿的好东西。”
她动作麻利，穿好衣服就下了床。
纪书意在上铺也没睡着，听见动静，探头小声喊：“妈……”
林婉琴刚掀开帘子，见小女儿坐了起来，连忙压着嗓子摆手：“快躺下！你睡你的，别管我，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起了，赶紧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纪书意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乖乖躺了回去，拉过被子蒙住了有些发酸的鼻子。
外间客厅里，纪书栋和纪书远兄弟俩其实也都醒着。
听见里屋的动静，睡在下铺的纪书栋立刻坐了起来，披上外衣。
林婉琴打着手电筒出来，看见大儿子起身，也没让他动，摆摆手示意他继续睡。
她走到碗柜前，把里面剩下的十个生鸡蛋全拿上了。
其实在睡觉前，她就已经煮了满满一锅的茶叶蛋，敲碎了蛋壳，现在正在卤汁里泡着呢。
林婉琴在床上躺着睡不着，觉得还是不够，她拿着鸡蛋出去，去公共厨房煮鸡蛋。
没过一会儿，里屋又传来动静，纪建平也披着衣服走了出来，也出去了。
上铺，纪书远躺在被窝里，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小声地吸了吸鼻子。
他记得几年前大哥和大姐去下乡插队的前一天晚上，家里也是这样，一家人怎么都睡不着觉。
这一晚，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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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日，正好是周末。
纪书意在家吃了早饭，便被家人簇拥着出门，前往火车站。
大哥纪书栋的对象江月芳也赶来了，是个长着圆圆脸，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还带来了一袋刚出炉的酒酿饼。
纪书意是上午九点的火车，先坐火车前往沪市，再从沪市转车去乌市。
纪建平买了站台票，带着一家老小，提着大包小包，一直送到了站台里面。
林婉琴拉着小女儿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叮嘱：“路上别睡太死，警醒着点，水壶里灌了热水，茶叶蛋别省着吃，饿了就吃，到了那边……”
纪书意没有半点不耐烦，一一应好。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了抱纪母，又抱了抱纪父，柔声安慰：“爸妈，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放心吧，你们女儿已经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别担心。”
松开父母，纪书意退后一步，笑眼盈盈，看向大哥纪书栋和未来的大嫂江月芳。
她晃了晃手里的酒酿饼，“谢谢大嫂！大哥大嫂，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肯定赶不回来了，我就提前祝你们俩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江月芳脸一红，纪书栋沉默的点头。
接着，纪书意看向站在一旁的大姐纪书华，也上前抱了抱她，语气打趣：“姐，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找你烫个最时髦的卷发，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免费！”
纪书华强忍着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听到这话，破涕为笑，承诺她：“好！到时候一定给你烫个最时髦的！一定免费！”
最后，纪书意的目光落在了最小的弟弟纪书远身上。
这小子也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哭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红的。
纪书意上前抱了抱他，拍拍他的后背，笑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爱哭鼻子？”
她松开手，还得踮起脚才能摸到少年的头，手掌下的头发硬茬茬的。
“小远，我走了以后，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学，咱们家以后能不能出个大学生，可就全指望你了。”
纪书远今年十六，刚上高一，成绩中等偏上，有一定的希望冲击大学。
纪书远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一说话，那个哭腔就上来了，“知道了，二姐，你到了给我们写信。”
没过多久，远方就传了火车的汽笛声，声音越来越近。
人潮涌动，火车停稳后，车门一开，纪书栋一马当先，提着行李在前面开路，纪书远也拿着包护着姐姐，纪书意跟着挤上了火车。
纪书意很快找到了座位，纪书栋和纪书远兄弟俩帮着把行李安顿好。
外边，纪父和纪母他们也跟着人流走到了这节车厢的窗外。
纪书意把车窗用力推上去，林婉琴的手就伸了进来，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声音哽咽：“书意啊，要是那边实在太苦，你就回来，不管怎么样，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
林婉琴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掉。
纪书意看着父母亲人，眼泪也夺眶而出。
“妈，我知道，我会好好的，你们放心。”
直到列车员开始吹哨催促，火车哐当开始缓缓启动，林婉琴不得不松开了女儿的手。
火车一点点加速前进，纪家人跟着慢慢滑动前行的车厢跑起来。
“照顾好自己！”
“到了发电报！”
纪书意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挥手朝他们大声喊：“回去吧！都回去吧！我会好好的！”
绿皮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将身后奔跑的身影远远地甩在后面。
纪书意的视线被眼泪糊住，也越来越模糊，直到再也看不见站台上纪家人的身影，她才坐回座位上。
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心情尚未平复下来。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老太太，看着约摸六十岁上下，头发有些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盘了一个整齐的圆髻。
老太太看着对面的小姑娘，这小姑娘长得真标致，皮肤白白，眉眼秀气，眼眶红红，一颗颗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掉下来。
哭起来都这么灵，不像其他人那样眼泪鼻涕一起流。
老太太操着一口软糯的上海话，搭话道：“小姑娘，刚才送你的那些，是家里人伐？”
纪书意听到声音，抬起头，出于上辈子养成的职业习惯，本能地不动声色观察对方。
她调整了一下情绪，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擦了擦眼泪，答道：“是，阿婆，刚送我的是我爸妈和家里人。”
“怪不得哭得这么伤心，”老太太一脸慈爱的看着她，接着问：“这是要去哪能啊？看你带了不少东西。”
“我去边疆，去随军。”
老太太一听，哎呦一声，声调都不禁高了几度，“边疆啊，那可是远了去了嘞，小姑娘不容易噢！”
听着老太太那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纪书意心里的那点悲伤被冲淡了不少。
“阿婆，听您的口音，您是回沪市吧？”
“是呀，我是沪市人。”
“那你这是来苏州城探亲？”纪书意顺着话茬道。
“对的啊，我闺女嫁到苏州城这边，前段日子刚生了孩子，我不放心，过来伺候她坐月子。”
“阿婆，那你闺女可真有福气，有亲妈在身边伺候坐月子，有你这么好的母亲，真是太让人羡慕了！”
老太太听得眉开眼笑，面上自矜，满是无奈，带着几分埋怨道：“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那个女婿啊，人是蛮好的，就是他那个娘啊，乡下婆婆，心狠的嘞！”
“那个老太婆嫌弃我闺女生了个女娃娃，整天给脸色看，大人受气，奶水不好，囡囡也跟着遭罪。”
老太太叹了口气，“乡毋宁思想就是封建，脑子拎不清，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乡毋宁虽迟但到！
纪书意跟着同仇敌忾起来，“阿婆，你说的太对了，这位亲家母的思想觉悟肯定没有你高。”
“伟人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男女是平等的，我看啊，对方真该好好向你学习学习。”
周瑞娟听得连连点头，就是嘛，这个小姑娘简直是说到了自己心坎里。
“我看啊，不仅做你的闺女有福气，做你的儿媳妇肯定也一样幸福，阿婆你思想这么开明，肯定把儿媳妇也当自个儿亲闺女一样疼！”
周瑞娟闻言，不经意坐直了身体，“那是自然，我儿媳妇给我生了一个孙子一个孙女，我对我大孙女比我对大孙子还要疼！”
“真的呀？”
纪书意故作惊讶，然后一脸真诚地说：“阿婆，你孙女有你这样好的奶奶，真是太幸福了，掉进了福窝窝里。”
周瑞娟矜持的笑了笑，继续说：“我大孙女脑子灵光的不得了，读书厉害得很，写的作文还得过奖！”
“哟，这么厉害呀！”纪书意立马上道，竖起了大拇指。
“那肯定是阿婆教导有方，老话说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有阿婆这样开明慈祥的奶奶做榜样，你孙女耳濡目染，那肯定差不了，这是家风好啊！”
老太太听得心花怒放，越看这小姑娘越顺眼，长得标致不说，这嘴巴还这么甜，说话又好听，跟小姑娘聊天太开心了，相处也舒服。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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