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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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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纪书意心里那个惆怅啊,也不知道小助理怎么样了,当时跑散了,希望她没事。
更希望小助理能靠谱,把自己的遗体带回祖国,好歹落叶归根,别让她真的惨死街头,在国外做孤魂野鬼。
这谁能想到啊?
吃个瓜居然还能把命给吃没了!
吃瓜有风险,围观需谨慎。
谨慎再谨慎呐!
纪书意正想着,下铺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
是睡在下铺的纪书华翻了个身,黑暗里,她的声音传来:“书意,睡了吗?”
纪书意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轻声回了一句:“还没。”
对方似乎沉默了几秒,然后又传来声音。
“你刚才在饭桌上劝我的话,我现在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我也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清楚,别让自己将来后悔。”
纪书意能听得出她大姐这话里有几分真心,也有几分是为了求个心安。
“好。”
得到这个答复,纪书华低声丢下一句“睡了”,然后又翻身朝向里面,没有了动静。
没有再继续交流下去的意图,似乎是为了让自己狠下心肠来,没有多劝,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赶紧睡。
纪书意听着下铺传来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微微叹了口气,也翻了个身。
大姐的心思她懂,但她也是真的想好了。
只要能逃离现在这个连翻个身都能被全家人听见的鸽子笼,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哪怕是去边疆吃沙子,她也认了。
刚穿来那会儿,她也曾雄心勃勃,想着自己手握未来的剧本,怎么着也得在这个遍地黄金的时代,大展身手,不枉来这一遭。
但是来了之后,真实融入到这个时代,她就被现实打击得七零八落。
虽然去年底的那场会议吹响了改革开放的号角,但这春风要真正吹到大江南北,落实到老百姓的衣食住行上,那是需要时间的。
眼下国家的改革重心还在农村,家庭年产承包责任制还在试点推广阶段,离真正普及都还有段距离,就更别提更为复杂的城市经济体制改革了。
现在的苏州城依旧还是计划经济模式,虽然街面上看着比以前热闹了,那是因为回城的知青多了。
但这并不代表机会就多了,反而是无业游民多了,治安压力也大了。
自由市场还没完全放开,私自做买卖依然是被严厉打击的对象。
纪书意掰着手指头,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现在是七九年,要想等到城市经济体制改革全面铺开,那得是八四年以后的事了,这就还得再熬个五六年。
而要想等到真正的春风吹满地,等到市场经济彻底确立,做生意完全没有后顾之忧,那还得等到九二年南方谈话之后。
纪书意记得,投机倒把这个罪名是一直都有的,好像要到九十年代末才被废除了。
而且政策也不是一下就落实了,立马就能放开的,政策也是一时一个变。
今天还让你摆摊,明天可能就把你抓进去关几天,别的不说,著名的八大王事件,就发生在两三年后。
她原先想着,在春风彻底吹到这片大地之前,她就先苟着,这也是为什么,她只敢在家里偷偷捣鼓种平菇的原因,而且要是成功了,目前也只能局限在给自家餐桌上添一道新菜而已。
这件事就没这么简单。
哪怕是能熬到八四年,那时她也二十五六了,在这个普遍早婚的年代,到时候也不得不考虑嫁人的问题。
压死她最后一根稻草的就是房子。
就算到时候她生意做起来了,赚了钱,想买套房子搬出去住,那也是难如登天。
这年头压根就没有商品房这个概念,城里的房子全是公家的,想要住新房,唯一的途径就是等单位分房。
可分房这件事,同样是难如登天。
首先你得进个好单位,还得是效益好、福利好的好厂才行,进去了还不算完,你还得熬资历、评职称、比工龄等等,只要有一项不够格,这房子都轮不到你头上。
看看现在各家各户的情况就知道了,哪家不是三代同堂挤在一间屋里?
像纪家这样一家六口挤十八平米的,在苏州城里是常态,甚至还有比这更惨的,八九口人挤十来平米的也不是没有。
大哥纪书栋眼看着就要结婚,一旦大嫂进了门,要是再生个孩子,这屋里恐怕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了。
她现在手里这份国营理发店的学徒工工作,指望靠这个身份分房子,那是白日做梦,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她大姐嫌弃边疆苦寒,偏远落后,但在她眼里,反倒成了一个好机会。
那里虽然远,但那是兵团驻地,是天山脚下,地广人稀意味着竞争小,资源多。
纪书意想到了天山上漫山遍野的野果子、野杏子,还有成群结队的牛羊,还有山里那些内地见都没见过的珍贵药材、皮毛……
这些在当地人眼里可能只是寻常物,但在她这个搞外贸出身的人眼里,那就是遍地黄金,是未被开发的蓝海市场!!!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大姐嫌弃那是火坑,但她该劝的也劝了,她说的也是真心话,即便大姐没有她拥有的先知视角,但只凭沈劲钊实打实的高工资高补贴,哪怕是在边疆,那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了。
只是,人各有志。
对她而言,边疆没准是个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在苏州城,她就是个小小的学徒工,一没资源,二没人脉,做什么都受限,想捣鼓点买卖,也得有东西卖呐!
既然大姐不愿意远嫁,更不愿意去边疆,要放弃这个机会,那还不如便宜了她。
她不怕吃苦,只要能给她干的机会,她都愿意尝试!
至于另一位当事人沈劲钊,纪书意心里也没什么负担,就当是找了个条件优越的合伙人,先看这事成不成吧,再说。
这么想着想着,困意袭来,她就睡过去了。
……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
一家人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饭,准备出门。
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该干嘛的干嘛。
纪书意穿戴好,给自己裹严实了,走到门后,取下她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正准备出门。
“书意,等一下。”
纪书意回头,见她大姐也拿起了自己的围巾,一边往脖子上围,一边面带笑意道:“反正我也没事,送你一段,顺便跟你去理发室那边转转。”
纪书意心里微微讶异了一下,面上不显,笑盈盈道:“好啊。”
看来,她大姐是真的不再考虑了,心里早就决定好了。
“那就走吧。”
纪书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后脑勺和耳朵,走在前面。
理发室离筒子楼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
早春的清晨,寒风阵阵,姐妹俩并肩走在路上,虽然话不多,但气氛比昨晚轻松了不少。
纪书意所在的这家国营理发室,门面不大,也就两间门面房打通的样子。
门口挂着一块长条木牌,写着红星理发店几个大字,店里的设施也很老旧,是属于这个年代特有的风格。
地面是水泥地,两面墙壁贴着一排大镜子,镜子前摆着四张老式的铸铁理发椅,皮质的座椅已经被磨得油光蹭亮。
他们店里的大师傅叫曹福贵,是店里的技术核心,只有他会烫大波浪,店里另有两个三十多岁的女师傅,负责日常的理发和修面。
三位师傅都是正式职工,纪书意属于学徒工,还有一个叫李学工的学徒工。
他俩平时根本轮不到摸剪刀,主要的工作就是每天最早来开门,生炉子烧热水,给客人洗头、递毛巾、扫地上的碎头发,以及听师傅们的使唤。
纪书意心里叹了口气,当时给自己捣鼓工作时,她有两个选择,除了理发室的学徒工,还有一个就是去纸盒厂当糊纸工。
相比之下,她选了理发室学徒工这份更有前途的工作,起码能学到手艺不是,但也不是那么好干的。
纪书意一进门,就换上了半旧不新的白大褂,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纪书华见状,卷起袖子,拿起抹布帮着擦那几面大镜子。
没过一会儿,进来一个瘦高个的小伙子,风风火火。
是店里的另一个学徒工,比纪书意大两岁,人长得精瘦,不过干活是一把好手。
李学工看见纪书意已经在扫地了,立马抢过墙角的拖把,就往水桶里涮。
“纪同志,你今天来的够早的啊!地我来拖,你歇着!”
李学工刚把拖把拧干,一抬头就看见旁边镜子前还站着个没穿工装的生面孔姑娘,正在那儿认真擦镜子。
纪书华也听见了动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身,见这小伙子愣愣的看着自己,便大方的对他笑了笑,点头致意。
纪书意直起腰,把扫帚往旁边一靠,笑着介绍道:“李同志,这是我大姐纪书华,刚回城不久。”
又转头对纪书华说:“姐,这就是李学工同志,平时跟我搭档的。”
“哦哦,大姐好!大姐好!”李学工赶紧打招呼,笑得憨憨的。
“那拖地就交给你了,我去把牌子挂出去。”
纪书意拿着“营业中”的牌子出去挂上。
又过了十来分钟,店里的另外两位女师傅,周凤霞和刘春燕也说说笑笑到了,大师傅曹福贵是最后来的。
趁着大伙换衣服的功夫,纪书意把大姐纪书华介绍给几位师傅认识。
纪书华长得端正,说话也得体,几位师傅也都挺客气的。
见寒暄得差不多了,纪书意适时地提醒她姐:“姐,你不是还要去买菜吗?再不去,新鲜的菜叶子就被抢光了。”
“哦对,看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差点把正事忘了。”
纪书华不好意思的笑笑,跟几位师傅道别,“那你们忙着,我就先走了,改天再来玩。”
等她一走,店里还没来客人,周凤霞从布兜里掏出一团毛线和两根长长的竹签子。
她一边起针,一边闲聊:“书意,你这大姐长得挺标致啊,刚回城?”
纪书意点了点头。
“工作有着落了吗?街道办那边怎么说?”
纪书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问,她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唉,别提了周姐,哪有那么容易啊?街道办那边说是让等通知,这一等都个把月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刘春燕也拿出了毛线团,接茬道:“现在这事是真难办,听说知青办门口天天都围满了人,全是等着要工作的。”
“我家老王他们厂子好多老职工的子女都没安排呢,招工的指标少,难啊!”
周凤霞也感叹了一句,摇了摇头,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书意,你快帮我瞅瞅。”
“你上次教我的那个什么元宝针,是不是这么挑的?我怎么觉得勾的有点紧,花样没显出来呢?”
纪书意闻言,立马打起精神,凑过去看了看,接过针线。
边给演示边指导:“周姐,你这手劲儿得松点,你看这一针得从底下绕上来,挑的时候别拉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