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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对峙 翌日辰时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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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未过,松竹院内香烟袅袅。
堂前列座已摆,三角檐下垂帘微卷,映得里头人影幢幢。
昭节一袭月白色常服,端坐在左首。她今日未施粉黛,只将鬓发高束,衬得眉目清冷,端正而稳重。
沈氏坐于正中高位,眉目间带着寻常家中问话的和缓,然细看却能察觉她今日略显郑重的打扮,缂丝袍子,金线缝边,衣襟处还配了一只老绣品上的梅花缨络。
今晨昭节入院拜见,礼数周到,温声道:“昨夜翻了礼册,有几处不解之处,想请兰姑娘一并前来问上一问。”
语气平稳,言辞得体,却不言明缘由。
沈氏一愣,略作迟疑后点头:“也好。”
随即命人去唤兰姑娘,自己则留下昭节一同坐了。
昭节落座后不急不缓,说昨夜风凉,厨房送来茶汤都凉了两次,倒不知这大厨房如今归谁管着。
沈氏笑道:“厨房归二房的赵氏盯着,是个老实人,只怕近日天凉人懒了。你若想喝新热茶,吩咐凝香早些传话来,我命人专为你熬上一壶就是。”
昭节闻言一怔,随即微微一笑,起身欠身福了一礼:“媳妇儿谢老太太疼惜。”
沈氏目光带笑:“你嫁进来,我还未好生与你说几句话。昨夜我让人去瞧你那屋角添了炭火,可还暖得住?”
昭节道:“暖得很,是雨青她们细心照料,婆母也派人送了厚褥子来,媳妇哪里还挑得出不是。”
沈氏笑容加深,面色柔和许多。
气氛至此才缓下来,沈氏轻叹一口:“你母亲是我旧识,那年她随王将军回京,曾在寿王府里见过一面,温雅得很,如今你也如此,倒叫我多看两眼。”
昭节低声道:“母亲素日里也常念老太太的贤名。她教我女儿家进门先安己,再安人,不夺不争,才能在后宅立身。”
沈氏眸光微动,轻轻点头:“好孩子,王家女教得好。”
片刻后,昭节才似不经意地提起:“昨夜翻礼册时,正巧看到那批北地清脂香。母亲临别前还特地交代,这香在京中难得,只封了三包,嘱我莫轻用。”
沈氏正抿茶,轻轻‘嗯’了一声。
“那香原在第七柜左侧,与其余礼物一并封存。我想着新妇进门,总不能两眼摸黑,便叫雨青抄了一遍礼册,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沈氏听罢并未露出讶色,反而颔首道:“此举甚妥。新妇识帐明理,于家有益。”
昭节道:“昨日凝香与雨青外出,途经回廊处偶遇大房三姨母,回来说那香极熟。我一听,心头便动了疑。夜里翻了礼册,才知那香应仍封在库中。”
她从袖中取出抄录礼册的册页,双手呈上:“夜里便叫人前往库房,请杜婆子一道开柜查验。三包香中,两包仍封妥,唯有一包,封签略松。”
沈氏接过看了一眼,果然记载清楚,不禁心头微紧。
“杜婆子与你在场?”
“是。杜婆子起初不愿,见我手持礼册印章,且只查物不擅动,才开了柜。”
沈氏沉默片刻,最终道:“你做得极稳妥,既不僭越,又不藏私。”
她话虽温和,心中却早已有了权衡——此事若真为旁人擅动,那便非小事。
她目光一转,吩咐道:“去兰姑娘院中传话,请她前来松竹院议事。”
帘外应声而去。
——
兰氏院中,鸦青绣榻之上,她正倚着鸳鸯香枕看账。
丫鬟进来,低声道:“姑娘,老太太那边来人传话,请您即刻前去,说是夫人也在。”
兰氏正挑着一支嵌珠蝴蝶钗,闻言手一顿,眼角微挑,旋即轻笑一声:“她还真当自己是中馈了。”
丫鬟有些不安:“姑娘,如今忽地老太太唤人,怕不是为了那杜婆子早上和姑娘说的香料之事。”
兰氏轻哼了一声,唇边笑意冷了几分:“我倒真小看了她。才入门几日,竟也学得这般盘算。”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蝴蝶钗放回首饰盒,起身整了整袖口。
她眸色微冷,低声道:“老太太最看重规矩。我又何尝不守规矩?就算动了那香料,也有的是人可推。”
说罢,她抬头笑了笑:“走吧,莫让咱们这位夫人等久了。”
——
沈氏正沉思间,帘外传来通报——
“兰姑娘到了。”
沈氏收回心神,抬手示意入内。
帘外脚步声近,帘子被人挑起,一道纤影步入堂中。
文兰穿着一身浅碧色妆花缎面襦裙,头上斜插一支流苏簪,步履轻盈,仪态娉婷。她一入内,盈盈行礼,语调温婉:“给老太太请安,也见过大嫂。”
话音不疾不徐,语气尽是恭敬,唯独那句“大嫂”,轻得像是浮在唇边的风,让人听不出几分情真。
沈氏不动声色地抬手:“起来吧,坐。”
昭节微笑点头,待文兰落座,才似闲话一般开口:“昨夜我翻了嫁妆礼册,想着进门总得将物件收拾妥当,才叫日后心中有数。恰巧看到那三包北地清脂香,母亲临行前再三叮咛,说是边地贡品,京中难得,只封了三包,嘱我勿轻动。”
她语气温和,眼神却稳如山石:“我记得当初是封在第七柜左侧,如今去看,只剩两包封妥,还有一包封签松了。”
她说话的同时,心中却是一片冷静。她没指望文兰今日便会认账,也没打算靠这一次对峙定胜负。只是她要让这府里的人都看明白——王昭节,不是个好糊弄的。
文兰听罢,唇角微挑,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警惕。她强自镇定,脸上笑容依旧不改,眼睫微垂:“大嫂说的那香,的确珍贵。我也曾闻过,气味清正,不似寻常脂粉香。我记得那几柜子嫁妆是嫂嫂亲自封的,兰儿只是管钥匙,向不敢擅动嫂嫂柜中之物。”
她说得柔顺,可心头却已翻起波澜。她原当新妇懵懂,不想这人竟是外柔内刚,打得稳准狠。
“是么?”昭节含笑看她,“那便奇了。我昨日让杜婆子陪我去开柜,她起先不肯,后见我手持礼册印章才松了口子。香还在,只是封签松动,旁边还多了一丝指甲剥落的痕迹。”
她声音不高,却不疾不徐,每一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推敲才出口。她看着文兰那双眼,心里却已有数——这人不会承认,至少今天不会。她只需逼她说错,露怯,然后让沈氏自己判断。
她不慌不怒,面上带笑,心中却似踏在寒冰上,知道今日这一仗若打得不稳,来日她在这宅子里便连个说话的地儿都难保。
文兰睫毛一颤,指尖不自觉地在衣袖内收紧,声音却仍是温顺的:“嫂嫂可莫误会我。我虽拿钥匙,但这几日从未去过库房,况且每日收发都是底下小丫头跑腿,我怎知是谁动了?”
沈氏一直未语,这时方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文兰身上,语调平稳却毫不含糊:“兰儿,即便是下人私自动用,也是你掌家不利。这掌家权,你暂且先放一放吧。”
这一句落下,堂中倏然寂静。
昭节心头一松,却不显于色。她知道沈氏这话说出口,便是认同她的态度,也是在众目睽睽下给她立了威。她心中并无快意,只有隐隐的谨慎——今日她赢得一子,却未必得局。
文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像是忽地被人抽了骨,僵坐在那里。
她几乎是当场变色:“母亲!我……我若不是管了这些年,库中哪能一桩乱事没有?旁人看着我眼红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今儿这香,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做局,想叫我出丑?”
沈氏看着她,眼中已无先前的笑意。
“是不是你动的,我心里已有几分盘算。”她语调极轻,落在地上却像石入深井,“我本想着你素日灵透,管事多年,也算尽心,如今倒叫我寒了半分。”
她轻轻挪动手指,将茶盏往里推了推。
此时此刻,她心底其实已了然——那香,便是兰儿擅动的。她不是没看见她刚才避闪的眼神,不是没察觉她言辞间的强撑,只是……不适合点破。
王家是皇上亲赐的姻亲,王将军未明未暗的下落,又引得外头风声不断,她文家如今才得解禁,正是步步惊心之时。
若当场彻底斥责文兰,无异于昭告天下文家惧王家之威,这口气,她不能轻易咽。可若偏袒到底,王昭节今日若咽下这口气,她这新妇只怕从此也只做得个过门媳妇,永难得势。
她眉头轻皱,语声终于再起:“如此,这钥匙,便由昭节暂管。兰儿多年理事,熟稔老账,便与她一道,合力打理。”
语气依旧温和,不显波澜,像是在拨一盏冷茶,却叫两人都无从拒绝。
昭节垂目福身:“媳妇儿听命。”
她心头微动,原本只想叫文兰明白分寸,不曾想这权竟真落在了她手上。一念至此,她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文兰低头行礼,手指已绞得泛白。掌家权落了,已是羞辱,竟还要她协同昭节?
她唇角笑意未变,心底却如火灼——她恨老太太翻脸不认人,更恨昭节得了便宜还落得名声。她这口气,咽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