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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赴宴 自从香料一 ...

  •   自从香料一事落定,文兰倒也安分了几日。
      每日仍是规规矩矩来中馈院听差,昭节吩咐什么,她便应什么,倒是把个副手做得乖顺周全。账册理得清楚,送进送出的琐碎事也尽数打点妥帖。旁人看了,只当她改性了,心里还有几分敬服,唯独昭节知道,这人只是敛了锋芒,心头那点算计,却从没歇过。
      这些日子,文廷衍几乎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白日里不见人影,只到了晚间才会回来,同昭节坐在灯下吃顿饭,说几句近况,便又自去温书。语气还是温和的,态度也还亲近,只是那股子隔着帘子的疏淡,昭节感觉得清清楚楚。
      他如今最急的,是春闱。
      原本照文廷烨的打算,是要他随同一干京中子弟一并入岑夫子门下。那位岑夫子,年轻时也是一品大员膝下高弟,如今半隐不出,只在每年腊月开门授徒,挑人极严,却也极有名望,能入其门者,往往年后便可中一榜,直通仕途。
      谁知婚期偏巧定在了三月初六,正撞上岑夫子收徒的最后几日。
      彼时府中忙得鸡飞狗跳,文廷衍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道王家赐婚岂容推诿,只能咽下这口气。如今他日日对着那几本旧讲义苦读,嘴上不说,心里却难免怨气横生。
      昭节看在眼里,却从不劝,只在小膳时略略多添了几样他惯吃的菜。若他真有志气,眼下便该咬牙顶下去;若他志气不定,那她说什么也无用。
      ——
      这日一早,昭节照旧去松筠院请安。
      文夫人倚着榻坐着,手里捧着茶谱翻得极细,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来了?”
      昭节行礼如常,又上前斟了盏茶送去。
      文夫人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这几日家中事务多吗?你这新媳妇也不好当,若有累着的地儿,莫要撑着。”
      昭节心里一动。
      文夫人一向不说废话,今日这开口听着像是随口关心,她却知道,准是又打听到了什么。
      她垂眼笑道:“谢母亲体恤。府中事务还算顺当,兰姑娘也颇为尽力,我不过理清些总账,也不甚辛苦。”
      文夫人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在盏盖上轻扣了一下,像是随口问起:“听说今儿一早,府里收了永定侯府的帖子?”
      昭节心里微动。
      这事她早上才刚刚得了回帖,连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细看,文夫人竟早已知晓。
      她低头应道:“是的,永定侯府康夫人设了马球会,广邀各家女眷同赴。我也正想将此事禀告母亲。”
      语气温和,神情恭顺,可心里却也留了几分揣度。这种帖子看似寻常,其实背后若真有意结亲,那便不是随便哪个姑娘都能带出去的。
      她又略顿了顿:“康夫人此次邀的是适龄姑娘。昭儿觉得可能是替她三郎寻个好姻缘。昭儿新进门,府中姑娘辈分年纪都不熟,只怕有错漏,烦请母亲示下,指一指带哪些姑娘前去才妥。”
      文夫人轻啜一口茶,略一沉吟,慢声道:“兰儿年纪也不小了,倒也该见见世面了。三姑娘、五姑娘也可一道,出去走动走动。”
      昭节低头应下,心中却暗自掂量。
      兰姑娘的性子,她如今已是知道个七八分,若真让她出了这府门,未必不会生出什么旁枝别念来。
      她面上仍旧恭顺:“那我便回去写了帖子,回复康夫人说昭儿与三位姑娘一同前往。”
      说到此处,她似是犹豫了一瞬,随即又补了一句:“昭儿听说,三房那位二姑娘如今也及笄了,不知母亲是否也打算让她一同前去?若婶婶问起,昭儿也好回话。”
      文夫人闻言,手中茶盏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你倒是细心。”她语气温和,眼中却多了几分打量。
      她心中也在思索。
      三房那位二姑娘是个不声不响的,平日里极少抛头露面,性子温软,也没什么主见。昭节提她,不过是想给三房那边留点情面,免得将来说起话来难听。
      屋里一时静了,只余炉中轻轻的炭火响声。
      橘皮香被熏得发软,香味幽幽弥散在屋中,有些清苦,却也叫人头脑清醒。
      这时,帘外传来脚步声,是翠屏掀帘进来,压低了嗓子道:“夫人,三夫人那边来人,说是有事想同夫人说,现下在正厅候着。”
      文夫人放下茶盏,神情不动,只略一偏头:“叫她去暖阁那边等着。”
      翠屏应声退下。
      昭节垂眼不语,却知道三夫人多半是为那位二姑娘之事而来。
      果不其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文夫人便起身前往暖阁。
      昭节未被叫去,便也未起身,只恭送了人。待文夫人离去后,她才缓缓起身,重新坐回炭炉边。
      屋中又静了,橘皮香更浓,炉火微跳。
      她拢了拢袖口,低声吩咐凝香:“去吩咐厨房,备好明日的马车和随行食盒。”
      凝香应下。
      她望着窗外雪影,心头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这马球会,还真是未见场面先起波澜了。
      ——
      赴宴的日子转眼便到了。
      天刚破晓,文府前院便渐渐热闹起来。昭节穿了一身藕荷色褙子,外头罩了件绣银边的披帛,颜色素净,倒衬得她整个人越发静雅从容。她立在影壁边候车,远远看见几位姑娘也次第到了。
      三姑娘和五姑娘来得早,规矩是规矩,就是气势上差了些。她们是妾室所出,自小由母亲带着长大,虽说文府如今重归朝列,可这些年到底低调惯了,再加上主母不是亲生的,几房妾室平日里也都安安分分,不敢多露头。
      昭节对她们并不熟,只在成婚第二日敬茶时远远见过,如今细看,三姑娘眉眼端正,只是拘谨得厉害;五姑娘年纪还小,一双手始终攥着帕子,眼神躲躲闪闪,像个未成年的学生似的。
      最后到的是三房三姑娘,是柳氏所出的嫡女。她穿得讲究,一身月白描金的罗裙,头上戴了新制的步摇,步子稳,眼神活,一看就是出门前打点得仔细的。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提着食盒和手炉,准备周全。
      昭节笑着点头,将几位姑娘招呼到一起,说了两句体己话,便依着府中安排,分乘两辆车往永定侯府去了。
      京西那一带地广宅阔,永定侯府便在其中。康夫人出身太傅府,是位久坐中馈、稳重持家的人。这回设宴,说是马球聚会,实则谁不知,是在给她那三郎相看人选。
      文府姑娘们进门时,已有好几家人先到了。坐席早已排好,文府的位子不高不低,而紧邻她们左边的,是镇南将军府和江家两家。
      江家如今正炙手可热,江父为兵部尚书,长子镇守西北,次子掌禁军,三子为御前都指挥使,权势极盛。江佩兰又是老来得女,自幼娇养,康家此番能将她安置在中排最前,已可见重视。
      果不其然,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她语带讥讽:“哟,这不是镇南将军家的姑娘?穿得倒是朴素,跟咱们营里出来的差不多。”
      姜吟连眼都没抬一下,只微微转头,目光淡淡,像风吹过石。
      江佩兰笑得更大声了:“你们府上一向讲究俭朴,我今日可是开了眼了。”
      她声音高,语气凉,周围几位姑娘都听得清楚,有的装作未闻,有的轻皱眉头。
      康夫人坐得远,但听见喧哗,便轻声问了身旁贴身嬷嬷一句。那嬷嬷躬身低语了几句:“是江家六姑娘与镇南府姑娘话得高了些。”
      康夫人眉头一动,未作声,只轻轻将茶盏盖了回去。
      场子顿时有些尴尬。
      昭节听着,有些不耐,转过头来语气平平:“镇南将军府家风清正,一向不讲排场。不似有些人,珠翠戴得叮当响,反倒叫人看不出是来赴宴,还是来抖身份的。”
      话一落地,四周顿时安静了几分。
      江佩兰一愣,随即哼笑:“原来是王家出来的,难怪说得一口好话。可惜这么出挑的姑娘,最后也不过是嫁了文家的……那个谁。”
      她眼神含糊地扫过昭节,口气里藏了几分轻慢。
      文兰此时正坐在不远处,一边品茶一边听着那边的动静,听到这里,垂下眼帘,茶盏遮了半边面,嘴角悄悄扬起一丝看不清的弧度。
      她心里自然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可王昭节要是被惹毛了,最好不过。她也想看看,这个仗着王家出身的新妇,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昭节听到这话,倒没急着反驳,只觉得有些好笑。原来京中的人,也不过如此。
      她不疾不徐地回了句:“文家嫡长子,我的夫君文廷衍,是按礼迎娶的。王家嫁女,从来讲究门第对等,不问旁人谁高谁低。江姑娘这话,我听着有些拧。”
      这话说得不高,却落得清楚分明。不光把她夫君的身份摆得明明白白,还顺势带出一句“王家眼光一向不差”,话里话外都没失了礼数,却句句让人下不来台。
      周围几个本有些附和江佩兰的女眷此时都不言声了,只掩唇轻笑,眼神朝江佩兰这边一飘,意味就出来了。
      江佩兰脸上顿时挂不住,原想再顶两句,可一抬眼,昭节已经回头与姜吟低声交谈起来,神情轻松自然,像方才那些话根本不曾入耳。
      那种从容的气度,叫人更恼火。
      她心里像被什么拧了一下,一口气堵着不出,半天才勉强扯了个笑,低头闷闷地喝茶去了。
      文兰低头抿茶,面上还是那副温顺模样。
      可她心里,却比刚才更不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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