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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余波》 与此同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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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沈氏所居的松竹院内,香炉里沉香缭绕,氤氲静气。夫人坐在软塌上,指尖轻扣着膝边檀木几,眉眼微垂,思绪却未曾停过。
她目光一转,缓声道:“去,把廷烨唤来。”
说话的是一旁侍立的文嬷嬷。
文嬷嬷是夫人当年陪嫁而来的贴身丫头,与沈氏自少女时便相伴至今。原主家原打算将她养成妾室,好借她稳固沈氏在文家的主母之位。但沈氏向来恩义分明,待文嬷嬷如姊妹,硬是将这份“恩赏”推还,反为文嬷嬷择了当年账房里出身正派、手脚干净的管事为亲。成婚后,文嬷嬷仍日日守在老夫人身侧,从未真正离过身。
风雨几十载,文家兴衰几轮,这主仆之间已如同一体。文嬷嬷一个眼神,便能知夫人心中所思。她轻轻应了声“是”,行礼退下时顺手一摆帕子,早早打发了正洒扫的几个下人。
院外静极。
文嬷嬷未言片语,脚步不停地绕过游廊,径直去了文廷烨的院子。
——
半刻后,文廷烨入了松竹院。
夫人仍坐在案前,手边一卷香谱未展开,只抬眼看他一眼:“都瞧见了?”
文廷烨行礼,面色沉静:“一应人等反应尽入眼中。”
沈氏点头,缓缓起身,在屋内缓步行走,一边道:“她那张脸,合规矩得很,说话不多,举止沉静。可这份沉静……不像是刚入门的新妇。”
文廷烨道:“王家女教出来的,底气总比旁人足几分。她母亲原是永安侯府出身,与当朝太子妃是表亲,从小便在京中贵女圈中长大,嫁入王家又亲自教养昭节,自是不凡。”
沈氏轻声叹息:“王家这几年虽显得过盛,但他们行事尚有分寸。昭节那孩子,静稳得体,不似轻浮之人。我本是欢喜这桩亲事的。”
“只是昨夜那封信来得太巧。”
“是那位娘娘身边旧人送来的,我们心里清楚。如今不必再猜送信之人,而是要问——为何送来?”
“为何偏是昭节成婚这日?为何是送到文家?”
她语气不疾不徐,却藏着深意:“王家如今风头正盛,外有军功,内有财力,女眷遍结勋贵,偏又与太子妃沾亲,世人皆传王家是太子一党。”
“文家虽落,终究是百年清流,庙堂之中,尚有人念旧。”
“若王家与我们结亲,旁人如何看?便是圣上,未必就不动心思。”
“你如今在通政司,虽是闲职,可是太孙当年读书,你是抄讲义的人。翰林出身,又转过吏部,旁人看你仍浮沉不定,可若王家真提你一把,连你也被视作太子之人,那朝中局势……”
“朝中几位,谁不怕你此时得势?”
文廷烨低声:“他们要掐的,不是王家,是怕文家也表明了态度。”
沈氏冷静道:“我们若与王家结得深了,便是太子那边的文武都拉上了。这不是亲事,这是站队。”
她缓缓坐回座榻上,语气微顿:“若如此,那这封信,未必只是娘娘好心示警。她若是被借了手,那背后之人是为王家?是为太子?还是……”
她未说完。
文廷烨静默良久,忽然蹙眉开口:“母亲,这桩婚事是……圣上亲赐。”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若圣上早知王家太盛,为何还促成这桩亲事?既许王家结亲,又送风试探,岂非自相矛盾?”
沈氏看了他一眼,神情淡淡:“你以为我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文廷烨缓声:“母亲可早知这婚事背后另有深意?”
沈氏目光沉了几分,唇角忽扬起一抹冷淡的笑意:“我不是没想过。但那时候谁敢拦?”
她轻声道:“世人皆说,王家贵女下嫁,是我们文家祖坟冒烟。没错啊,王家和我们文家,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可你可知,就算他高贵如王家,也曾求到圣上跟前,请回赐婚之旨。”
“他随了他的心愿了吗?”
“我一个守寡的老太婆,又能做什么?”
屋中一时静极。
沈氏低声:“或许,这信就是一试。他想知道,王家若有变,文家是站着,还是退着。”
“是认死理地守着姻亲情面,还是识大体地随势改口。”
文廷烨点头,目色冷静:“他要的,不是答案,而是过程。”
沈氏轻声:“所以你要去查。别让这试探落空,也别让人借这风,把文家吹歪了。”
她一拍几案:“德昌伯府三姑娘、顺天府那桩案、德兴号账册、宫中出入之人——一件不许漏。”
文廷烨顿首:“儿子明白。”
沈氏缓了一口气,声音低下去些许:“王家太盛,是了。但若真要压,也不是我们来出头。”
“文家若要立住,便得知进退,不妄言,不妄动。”
——
次日一早,文廷烨便出了府。
京中二月,寒意未褪,天光仍带些雾气。
街上人流不算冷清,却也难言热闹。菜市中一担担苦菜在风里发着凉,卖的人裹着粗布袍子缩在街角;铺子里有人在喊价,却多是低声吆喝。路边灶头支锅煮着粥汤,米味里混着霉味,锅沿结着一层糊印。
文廷烨坐在旧车内,车帘微掀,看着这座城。
皇帝在位十六年,无大功亦无大错。边疆虽未再失地,百姓也算得温饱,但年年税赋不减,官场之风日日更深,城中人虽不饿死,却也皆在勒紧裤腰过日子。
他看着街头卖炭翁与擦鞋小童在拌嘴,一群孩童追着走卒要吃食,巷尾一个青衣女子从旧楼口抱出一摞摞货单,与人清账,不觉冷笑一声。
这城太稳了,稳得有点假。
——
第一站,京南德兴号。
文廷烨换了便服,绕道至后街一间茶肆。掌柜是姓郑的老者,唤作老郑,早年乃文家书房旧账吏,后因文家遭贬,他被遣出府,却未弃文家。文廷烨归京后,将他安插在此,明里经营茶水,暗地里则做着账面之外的另一笔“清风差事”。
老郑不是探子,也非死士,只是极擅记事与耳聪目明,加之脸熟平常,易为人忽略。这些年替文廷烨搜集不少商道动静。
见他入内,老郑忙拱手作礼:“二爷怎亲自来了?”
文廷烨微一点头,开门见山:“德昌伯府近月动静。”
老郑迟疑一瞬,压低声道:“二月初六,宫中传旨,德昌伯三姑娘留下。原说是入选秀女名单,却未直接列入宫妃之序,而是暂居宝成阁听用。”
“宝成阁?”文廷烨眉头微皱,那是尚未册封、却得特旨留宫之人方可居住之所。
老郑点头:“入宫后,德昌伯府便开始四处采买。细料、罗衣、香物,全走了非正经账本。王家那边前日还送了一批白绢,说是三姑娘冬时咳疾需添衣。”
他顿了顿,低声道:“只是……不知王家为何对德昌伯三姑娘之事如此上心。”
文廷烨手指轻敲桌面,淡淡道:“三姑娘是王将军夫人表侄女。王家这些年人脉越织越广,与德昌伯府一来是旧亲,二来是太子近支。”
他目光微冷:“她父亲早年便是太子旧部,如今忽然调回京中,你还看不出吗?”
老郑心下一震,正要回话,文廷烨又道:“更何况——她与太孙殿下曾在宫中识得。”
窗外巷道冷清,一缕青烟从隔壁包子铺飘入,带着油腻味道。
“继续盯着。”
老郑应下,又忽而低声叹道:“当年我在书房抄账,满京都谁不说文家是清白骨鲠,如今老奴卖茶糊口、探东听西,也算半个市井人了。”
“可二爷,咱们不是怕脏,只是怕没了声。”
文廷烨神色不动,似笑非笑:“没了声,也还有手。”
他起身离去,车停在巷口。他并未上车,而是抬头看了眼天色,转身入了旁边一间毫不起眼的旧书肆。
店中无客,他走到最角落一排纸架前,翻开一本旧书,其下夹着一封素笺。
他取出,略一展开,眼底神色未起一丝波澜。
折起信纸,他收于袖中。
——
晚间归府,松竹院灯火未灭。
他并未求见老夫人,只在角门吩咐值夜婆子:“我已走过一趟,回头笔札奉呈。请夫人宽心。”
那婆子认得他,自是连声应下。
帘外风起,旧竹声响。
文廷烨立在影中,抬头望了眼天。
风虽未止,但文家自始至终,不过求一个太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