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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敬茶》 清晨的文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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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文家偏厅,香炉中龙涎香未散,昨日婚礼所余的红烛尚在簌簌滴泪,堂中陈设依旧,却已不复昨日那般熙攘热闹。
王昭节与文廷衍跪于正中,正是新妇拜见婆母、敬茶行礼的时辰。
文夫人沈氏今日身着深紫绣金常服,鬓发绾得一丝不乱,端坐高位,眉眼沉静如水。她身后站着一名年长嬷嬷,手中执帕,神色冷峻。
她目光扫过厅中众人,落在昭节身上时,只略一停留。
“请夫人饮茶。”
昭节双手奉盏,声音清润,礼数周全,举止沉稳。
沈氏接过茶盏,未急着品尝,只低头看了一眼,片刻后抿了一口。
“起身吧。”
她话不多,却避开了“喝了茶便是一家人”的句式。
“新妇初入门,当守礼明规,凡事多看少言,不可妄动。”
话落,厅中微沉。
这应是交中馈之时。
却无人起身,亦无人传物。
文廷衍面色略变,忽而拱手伏地,低声道:“孩儿昨夜酒重,未能回房,是孩儿鲁莽,累得新妇受冷落。今日请罪于堂上。”
此话一出,厅内众人神色皆动。
沈氏望了他一眼,语气不动:“成婚之夜便醉宿他处,的确轻慢。但事已至此,也不必再议。日后当谨。”
她随即转向昭节,忽而展颜笑道:“这孩子一向拘谨,昨夜怕是紧张过了头。昭节你莫怪,他虽呆些,却不坏心。你进门以来一举一动都有礼有度,合我文家规矩。”
说着,她竟亲自起身半步,将昭节扶起来,神色温婉柔和。
“昨日实在疲累,今晨又早起敬礼,实在辛苦。中馈之事,不急在一时。你才进门,先好好歇着。待你身子安稳,再细细交代。”
她语气极温柔,眉眼中却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观察。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实则模棱两可。
厅中众人听着,面上不显,心中却各有猜度。
有人觉得文夫人只是体恤新妇,也有人隐约意识到事情不似寻常,只是无人敢断言她的真实用意。
文家旁支几位年长女眷对视一眼,又各自垂眸,不敢多言。
唯有文兰,在沈氏未提“交权”二字之时,眼中略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欣喜。
她垂首掩唇,神情端庄如常。
她虽不知文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现在中馈大权不放,那这份在她手里的旧权,或许还能握得久一些。
昭节低头,神色未动,却心下明了。
这茶,她敬得极尽周全,却未换得一句实权。
她的位子,被收着不放。
“谨遵夫人教诲。”她语声如常。
随后依次奉茶。
文廷岳与其妻柳氏接了茶,柳氏眉眼含笑,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莫负长辈心意。”语气温婉,目光却只点到即止,礼有余而情不足。
几位旁支长辈亦依礼受茶,多是面露笑意,口中寒暄,然言语客套,语气皆淡。
文家几位年长女眷原应在沈氏未交权时补礼以贺新妇,但今日无人动身。她们大多是文家旁支庶出的内眷,出身不高,平素对沈氏亦多顺从,此刻不语,倒也称得“谨慎”。
昭节目光清明,心中却已冷了半寸。
直到最后,一位年轻女子起身,自偏侧缓步上前。
她着豆绿褙子,缀雪白软纱,身姿清瘦而端方,五官不艳,然静立之时却自带一股冷韵。
正是昨日略有耳闻的“兰姑娘”。
雨青悄声道:“那便是兰姑娘,夫人身边长大的。”
昭节缓步上前行礼:“见过兰姑娘。”
文兰亦拢手还礼,姿态极妥,唇角含笑,声音清润:“府中新添主母,自是喜事。兰氏僭称一声前辈,愿嫂嫂日后多指教。”
语意温良,礼数周全。
却一句未称“二夫人”,更未直唤“嫂嫂”。她提了“新添”二字,又自称“前辈”,似是敬重,实则暗藏一分将人置外的意味。
昭节心中微动,唇角不变:“兰姑娘谦逊,日后多承教诲。”
礼毕。
昭节回房途中,凝香低声道:“怎的都这般模样?咱们姑娘是嫁进来的,连件见面礼都不拿?”
雨青缓声接口:“文家不肯失礼,方才回礼已送入箱中,只是全是常礼,并无重物。”
昭节轻轻一笑,未言语。
这番敬茶,她得了明面上的周全,却也看清了真意。
她的入门,文家接下了,但信与不信,还要看之后——她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眼底。
凝香扶着她往后院走,一路脸色阴沉:“老太太这是明摆着要收回承诺!昨日婚前不是还让人传话,说姑娘入门就会执掌中馈——怎么今日一个字不提?”
雨青沉声:“若太夫人要拦,只需让兰姑娘掌着不还就是,何须当众拆姑娘面子?她今日不言,怕是在给旁人留余地,也给姑娘一线。”
昭节缓缓吐息:“不想明说,便是不敢定论。
雨青应了一声,低下头不再言语。
凝香气急道:“姑娘,文家这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如回家告诉将军夫人,让他们给您撑腰。”
昭节微微蹙眉,语气却依旧平和:“不可多言。母亲已经为这门婚事操心许久,切不可再扰。”
凝香不解:“可是当初皇帝赐婚时,王将军就进御前请旨收回,结果皇上不许,还严斥了将军。这门亲事……”
昭节抬手制止她:“不可。”
她眉宇间并无怒色,声音却平稳得令人无从辩驳。
“父亲曾为我御前请旨,求收回赐婚,尚且未能如愿,如今怎能再添纷扰。”
她目光微敛,语调仍是平静:“再说了,这门亲事,王家本就勉为其难,母亲为此事费尽心力,我岂能再劳家人操心。”
“这世道如何,我们自己担着。”
——
回至内院时,已有婆子在角门候着,见昭节回房,凑近回话:“兰姑娘在后院点了账房人,太夫人吩咐让新夫人晚些再熟流程。”
从昨夜文衍的异状,到今日家中长辈态度的微妙变化,再到文兰公然插手账房,这一切看似细微,却已让她警觉。她缓缓落座,片刻沉吟后道:“凝香,去将昨日婚礼所用礼单册取来。”
凝香愣了一瞬:“姑娘取礼单作甚?”
昭节抬眼望向窗外,声音平静:“如今情势不明,多一分小心,总是好的。”
雨青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恍然,凝香也顿时明白,忙应声去取。
屋内重归安静,昭节目光平静而深远。
——
凝香取了礼单册回来,昭节仔细翻阅,指尖轻轻划过纸页上的一笔笔记录,微微皱眉沉思。
“姑娘发现了什么?”雨青轻声问。
昭节并未立即回答,只是缓缓合上礼册,平静道:“暂且未见异常,不过兰姑娘提前点人入账,想来不会只是替我省事。”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帘外婆子通传:“兰姑娘来了。”
昭节起身整理衣襟,唇角浮起一丝笑意:“请进。”
文兰着浅青缎衣,腰束细纹软带,妆容素淡,眉眼沉静。她步履从容地入了屋,目光先掠过几案与窗前一角,才落到昭节身上。
“夫人可还安好?老太太今晨念及您新妇入门,诸事尚未熟稔,便吩咐我协助照拂账房数日,待夫人安顿稳妥,再做交接。”
她言语温婉,语气尽是体面妥帖,未有半点逾矩之态。
昭节面不改色,唇角带笑:“劳兰姑娘费心。太夫人仁厚,想得周全。”
文兰接了凝香奉上的茶盏,轻啜一口,语气不紧不慢:“我这些年虽也常理中馈,但到底只是旁人。夫人乃正室主母,这文家的里里外外,终归是要交到您手上的。”
她话虽这样说,神态却恰到好处地持稳在“暂管”之中,既未显锋芒,又未显卑下。
“只眼下春账在即,人手尚乱,我已吩咐冯婆子将几册旧账先清一清,免得耽误太久。”
她顿了顿,似是无意又似有意地瞥了一眼案上:“夫人若有暇,不妨来账房看看,若有不妥处,随时更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宣称主权,又仿佛把主动权拱手让人。
昭节含笑应下:“兰姑娘心思细致,有你在前头料理,我省心不少。”
“只是回门在即,母亲性子仔细,我想着总得熟些才好。礼册我已过了大半,若姑娘不急,不若让我细看几日。”
文兰温声笑道:“夫人既要看,自是极好。只是账册繁杂,我已让人另誊一份送入库中,以备存档。夫人眼下若看不清,可叫人去取。”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神色如常:“账房那边我已吩咐下去,凡有调动,皆记明日录。夫人若需人辅佐,也尽可开口。”
临出门时,她忽地顿住脚步,轻声道:“府中人多嘴杂,有些话听听便罢。太夫人信我,我也愿为夫人分忧。”
言罢,施礼而退。
帘幕垂下,屋中重归寂静。
凝香压低声音怒道:“她分明是来立威的!那番话,说得好听,全是掐着咱们的软处打!什么‘另誊一份’——旧账先封了,谁还知真假?”
雨青亦缓声道:“她是递刀子给姑娘,又摆出一副愿为人挡风的模样。这份心思,不简单。”
昭节却神色如常,慢慢将未展的礼册合起,抬眼看向门外。
“她想坐实中馈,就得坐得端。”
她目光微转,声音极轻:“你们两个,盯着账房。她若真手稳,我不拦;她若露了破绽,那她替我坐稳这个位置,倒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