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他满手都是 ...
-
夜色如墨,徐风微凉。
玉无烬探手牵住沈汐月温软的柔荑,竭力控制着力度,避免再度弄伤到她。
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似乎也觉察出他的异样,亦一路无言。
回到玄清宗后,玉无烬先是将她送到她居住的小院子,随即便片刻也不再多留,兀自转过身,步履匆匆地离去。
沈汐月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疾行的背影之上,皎白的月光涔涔洒落,映在他微微带着几分颤意的背脊。
分明是在极力逞强。
她站在原地,却不知因何缘由地,唇瓣几经翕动,却究竟没有开口,只是目送着他,并没有追上去,直至他的轮廓彻底没入漆黑的夜色,半点也瞧不见了。
掌心方才被他的指尖掐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着,她抬起手,见微微有些发青了,凑至唇边轻吹了吹,复又揉了揉。
心里有些委屈,更多的却是心疼与担忧。
天色暗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稠墨锭一般,夜风愈渐寒凉,回到屋中,她褪下外出的衣裳,只着一身单薄的里衣,躺在床上,将自己整个人皆埋在被子里。
许久,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又将半张小脸探出来,两只炯炯有神的明亮瞳眸盯着屋顶的房梁出神。
丝丝缕缕的月华银辉透过半敞的窗棂映入室内,自地面分隔开一小块明亮之处。
指尖攥紧被角,她翻了个身。
识海之中尽是方才发生在河畔的景象,他苍白的面颊、失焦的瞳眸、眼尾那抹殷红如血的晕染、指尖生生掐破掌心血渍浸满指缝,他将下唇咬得泛起青白……
一幕幕便这般萦绕在心绪间,怎也挥之不去。
她又翻了个身。
想起他最后说,他没事。
眉心微蹙,都那副样子了,怎可能没事。
愈发深思,愈是难以入眠,她索性直接坐起来,掀开被子,微凉的夜风灌入宽松的袖摆,些许寒意抚过肌肤,却也让她的思绪渐渐清醒了几分。
他今夜那般情状,分明是极为不对劲的,似乎是在竭力忍受着某种无形的、难以言说的剧痛,却又硬要装作若有其事意图不欲叫她知晓。
她的阿烬平日里无论是吃醋还是有什么心结,往往都会与她讲出来,从不曾有过这样极力隐瞒的时候。
……她怎就当真不管他、放任他离开了?
心下愈发焦灼,轻抿了抿唇瓣,她抬起首,似是下定了什么莫大的决心一般。
不行,她怎能在他这样痛苦的时候独留下他一个人!
能不能帮得上他忙的暂且不论,至少至少,她要陪在他身边。
哪怕只是在他实在疼得厉害时抱抱他、给他呼呼……
蓦然翻身下榻,素手扯过外衫,随意地披上,也没心思整理,踏上小鞋,便推门跑了出去。
两人的院子紧挨着,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她站在玉无烬的屋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叩了叩门扉。
屋内没有回应。
此刻夜已深,周遭居住的弟子们都已深眠,她也不好太大声再吵醒了人家,便探身贴在门边,唇瓣凑至门缝处,轻声唤道:“阿烬……阿烬?”
依旧无人应答。
不,更确切地说,是连一丝声响都不曾有。
犹豫了一瞬,她试探着伸手抚上门板,往里轻推了推,竟是当真推开了。
踏入室内,里面却空无一人。
她微微一怔。
这么晚了,他……不在房间?那他又能去哪里?
怔愣了少顷,她正欲转身离开,去旁处寻上一寻,不经意垂眸间,目光却倏忽被地面上一点暗色吸引了去。
她缓缓蹲下身,莹白小巧的指尖轻捻起那抹暗痕,冰凉凉的,似乎是液体。行至屋外院落中,借着月光细看,适才终于看出了,那是血。
不肖想便知晓,定然是阿烬的血。
一滴,两滴,断断续续地蔓延着直抵向远方漆黑夜幕下不可见处。
她的心猛然一紧。
先前不是还只有手心受了伤吗?怎地这么短的间隙,便流了这么多血……
来不及多想,她低垂着首,眸光紧紧锁定在地面那一连串的血痕之上,沿着点点血污指引的方向行去,步履越走越快,到了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起来。
愈是往后,地面渐渐从稀稀疏疏的血点变为一大摊一大摊的猩红。
鼻尖泛起酸楚,眼眶缓缓红起来,似是有微凉的泪珠沿着面颊滑落,她却无暇去擦拭。
血痕蔓延的方向越来越偏僻,穿过院落后的小径,直直往着玄清宗后山层层封印之下的禁地而去。
行至禁地前繁复符文流转的封印结界,她下意识地驻足,思绪不自觉回想起先前萧长珩给她绘制灵力地图的那夜,曾特地与她交代的,万不可靠近此处后山禁地。
他言,此地关押着一位罪大恶极之人,此人性情残暴、法力无边,连慕掌门都无法将他彻底杀死,只能封印于此,设下重重禁制避免其逃出、又或是有人误入。
如此情状,此地的结界定然是无比严密的,那阿烬又是如何进去的?
她抬眸,望见月光被密林间繁密的枝叶遮挡,视线一片幽暗深邃,看不清明。而那愈多的血痕赫然成行落在结界之内。
沈汐月攥紧衣襟,徐徐抬手抚上那结界屏障。
无形之中仿若触及一堵坚硬的墙壁,无法穿透。
心思愈发急躁间,胸前那枚小月牙玉坠子蓦然泛起一阵灼烫,她先是一怔,随即缓缓解开系绳,将它拿出来,平放在掌心。
浓稠夜色之中,伴随着渐起的温热,小月牙烁起一阵阵微光,似乎在指引着她什么。
福至心灵,她探手将玉坠贴向那结界,下一瞬,果真见那道半透明的屏障徐徐破开一个可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小洞。
没心思去细究其缘由,她毫不迟疑地迈步踏入其中。
走进禁地的一瞬,便觉手中倏忽一空,那枚小月牙玉坠竟就这般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沈汐月眸光微垂,望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顿了顿,却没有滞留,依旧仔细查看着地面蜿蜒不息的血痕,兼之警惕此间封印的那不知名人士,渐渐前行。
不知行了几久,终于,她在一颗通天古木之下,寻到了她心心念念的身影。
月光下,少年玉无烬一头墨黑长发凌乱披散着,将大半张脸颊掩在其中,他单膝点地,半蹲在地面,十枚指尖染满殷红,将身上的玄色衣裳抓得破碎不堪,凡是裸露在外之处尽是一道道深深的血痕,将衣料浸透发乌。
似乎是察觉到周遭有人靠近,他缓缓抬起首,鬓角微乱的发丝滑落,露出他惨白一片的面颊,分毫血色也无的双唇微微张开一道缝隙,气息粗重,应是疼痛实在难以承受,他咬破了下唇,唇角亦是血污。
满身伤痕还在汩汩向外流淌着鲜血,遍地皆是猩红。
“阿烬!”
骤然撞见这般凄惨的情形,沈汐月只觉心跳都仿佛漏下了一拍,眼眶红红地一面唤着,一面朝他跑去。
可下一瞬,她便被他扼住咽喉,狠狠抵在身后粗粝的树干之上。
力道之大,撞得她只觉五脏六腑都仿佛在顷刻间移了位,喉间亦是翻涌起一股子浓烈的铁锈味。
“唔……”
她只觉此刻连呼吸都艰难,眼前的视线渐渐朦胧。
透过氤氲的水雾,她望见,此刻的玉无烬双眸赤红,颊边溅着星星点点的血污,如同嗜血的猛兽一般,毫无半分理智。
锁在她颈间的手指愈发拢紧,她的面颊涨得通红,眼前开始发黑,可她却没有再挣扎。
只是抬起手,轻轻覆上他沾满血污的手背。
声音破碎而温柔:“阿烬,我是你的……月儿啊。”
在闻见“月儿”两个字的一刹,玉无烬周身蓦然一滞,紧紧握在她脖颈的手掌亦不自觉松开。
沈汐月踉跄了两步,抚着被他掐得白里泛红的纤细脖颈,大口地呼吸着。
玉无烬指尖微颤,似乎在疯狂与理智之间扬摆不停,喉间艰难地挤出一声:“走!”
瞳眸清明的一瞬,他猛地将她推开:“离我远一点……月儿……离我远些……我会伤了你。”
话音落下,那抹猩红再次占据他片刻的清醒,他神情痛苦地再次抬手,狠狠抓挠着自己的身体,旧的血痕尚未干涸,便又添了新伤。
沈汐月却再度上前,走向他,靠近他。
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绵长,她近乎是毫不犹豫地,张手拥住他,纤细玲珑的身体隔开他试图自伤的双手。
可他只是停滞了须臾,便将原本抓向他自己的、尖锐的指尖狠狠嵌入她单薄的背脊。
殷红的血痕沿着桃粉色小裙的衣料缓缓透出,渐渐晕染成片。
好疼!
泪珠子顷刻间盈满眼眶,她却并未从他怀中挣出,而是坚定地,仍然维持着环抱他的动作,嗓音温柔绵软,如同轻哄稚子一般:“没事了……阿烬,没事了……有我陪着你呢……”
不知过去多久,她只觉整个后背的衣料都已然被血污浸透,湿湿凉凉的贴在身上,鼻息间尽是萦绕不息的血腥味。
蓦然间,一个身着玄黑兜风,将整张面颊皆遮挡在兜帽之后的人不知何时从哪儿冒出,朝着他们走来。
“什么人!”
沈汐月眸光一紧,此刻她与阿烬这般情形无论是何人瞧见都实在算不上是好事。
思绪紧绷着,她倏忽想到,眼前之人莫不是便是萧长珩口中的那个被封印于此、性情残暴、法力无边的罪大恶极之徒?
那人似是猜测到她心中所想,没由来地低笑了一声,却并未开口,他只是淡淡抬起手,一抹白光便笼在此刻的玉无烬身上。
沈汐月满眼警惕,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了些:“你对他做了什么!”
那人依旧不答。
沈汐月只得垂望紧张地望着面前咫尺之隔的玉无烬,虽明知他此刻理智全无,却还是轻声问道:“阿烬,你怎么样了?”
白光渐渐消散,玉无烬眸中的猩红亦随之褪去,神思全然恢复清明,可当他发觉自己此刻的动作、满手尽是心爱之人的鲜血时,脸色却是比之先前还要苍白了几分。
他嗓音暗沉发哑:“对不起,月儿,我……”
“没事的,不怪你,”沈汐月却蓦然打断他未完的话,她踮起脚,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我当然知道,我的阿烬自是不想伤我的,你只是控制不住。”
“你只是……太疼了。”
两人又相拥了一会儿,沈汐月想着,不管那人是善是恶,总归是帮了他们的,正欲同他道上一声谢,方抬起首,却见不远处方才站着那人的地方此刻空荡荡。
周遭亦是空无一人。
抿了抿唇瓣,她意识到那人应是不欲露面,她便也不再多做纠结。
她望向玉无烬,许久温声道:“阿烬,现在可以同我说说,你方才究竟是怎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