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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魔血的诅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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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正是昼夜交替、日升月落之间,半边天暗沉如墨、繁星点点,另半边则镀着一层暗紫衔红的霞光。
玉无烬低垂着首,墨发微垂,纤长而浓密的鸦睫轻扫出一片极淡的浅晕,掩住眸中晦暗不清的神情。
许久,他才抬起头,漆黑幽邃的瞳眸深深望进眼前少女的眼底,自她澄亮如月的双眸中清晰无比地观见他自己的倒影。
发丝凌乱、衣衫破碎、满身血污。
好不狼狈。
沈汐月却毫无半分嫌弃之态,徐徐抬起手,温软的柔荑轻轻拨弄开他鬓边垂落的几缕微乱的发丝,使他的面颊完整地露出来,复又捏着袖子擦了擦他腮边沾染的血污。
少女肌肤的温软隔着层细腻的衣料触在他脸侧,玉无烬睫羽几不可察地轻微颤了颤,良久,久到沈汐月以为他不愿回答这个问题,正欲说上一句“他若是觉着为难,便罢了。”将此事翻篇揭过。
他适才低声开口,说出的话却似乎与她所问无甚关联,又或许这恰是其中缘由,只是此刻的她尚未意识到这些事情之间的关联而已。
“月儿,”他的声音沉稳而缓慢,“对于上古仙魔大战之事,你知晓多少?”
沈汐月闻言微愣了愣神,旋即诚实地摇摇头:“我只知,那场恶战后魔族战败,在仙门的驱逐之下,举族迁去了魔域沉渊之中,此后便再未有魔族走出沉渊,踏入人间半步。”
玉无烬垂眸:“并非全然正确。”
他徐徐道:“不是魔族举族迁往魔域沉渊,而是被彼时的众仙门步步紧逼到了那里,退无可退,又被他们设下重重禁制,封印于此。”
“那时的仙尊还施下心魔诅咒,凡是体内蕴含魔血者,胆敢踏出沉渊之外,每逢十五月圆时,便会遭受难以承受的蚀骨之痛。”
言及此处,他顿了顿,“不过,即使这般,也非是一个人也不曾从那里走出去过。”
沈汐月歪了歪头,蹙眉认真思忖了一番,仍是有些困惑。从此刻到往后的三万年间,除却玉无烬,她印象之中并不曾有什么大魔现世啊。
直至她的目光再度落在眼前少年那张她曾无数次远瞧近观、触摸过、也亲吻过的脸庞上,温和倾世的容颜却自有一番棱角,与她识海之中某个虚幻的人影渐渐重合,她适才蓦然意识到什么。
果真,下一刻,便闻玉无烬道:“我的母亲,玉雪灼,便是从魔域沉渊之中逃出来的。”
他说,那时的玉雪灼,还不叫玉雪灼,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也并非是她先前在梦魇幻境之中所见的那般,而是……连人模人样都实在称不上。
她出生的时候,魔族便已经被封印在沉渊不知几许年月了,她自幼生长在魔域,从不曾见过封印之外的世界是何模样。
只是偶尔会从几个苟延残喘的老魔口中,听闻到那场恶战之惨烈、以及结界外的世界的鲜活美好。
他们翻来覆去将这些话挂在嘴边,或唏嘘、或怀念、或咆哮、或悔悟、或怨恨……
在沉渊,弱肉强食、同族相残的地方,单是活下去便已然要用尽浑身力数。
旁的魔皆对这般状若疯癫的他们避之不及,唯有彼时尚还是少女的玉雪灼,每每都会好奇地凑至近前,蹲下来,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听他们说着。
她自小便没有父母,他们也许是死在了哪个不为人知的旮旯、又或许只是抛弃了她。独来独往惯了,每日唯一的乐趣便是来听他们口中的这些“胡话”。
不知不觉间,一颗名为向往的种子埋藏在小女魔幼小的心脏,伴随着岁岁年年生根发芽,以冲天之势破土而出,再难抵挡。
她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不想死在烂泥里,不想日日活得如同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一般……
她想离开这里,想去看看他们所描述的山川湖海、繁华人间。
想尝一尝,热乎的、干净的饭菜是什么味道。
想去感受一次,温暖,是什么滋味。
不仅是想,她也这样做了,围绕着结界边沿,环着偌大的沉渊,一步一步,片刻也不曾停滞,渴了就蹲下来舀一捧地面积蓄的混着泥污的脏水、饿了便随意揪下一丛路边的野草咀嚼入腹。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这样走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月、又或许是几年。
她终于在一个乱石堆砌的无人角落,发现了一个没有被结界覆盖的……狗洞。
狗洞很小,好在,她此刻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倒是正巧能够钻得进去。
她自然清楚仙尊施下的诅咒,她比谁都清楚,她若是出去了,也许会被那诅咒折磨得生不如死,最终活活疼死在外面。
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猫着腰,跪伏在地,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山岭,她跌跌撞撞地沿着蜿蜒曲折、嶙峋陡峭的山路行走着,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哪边走,便始终向前。
又是无数个日升月落,她终于走出了荒山,眼前是一副她从不曾见过的景象。
似乎是那些老魔口中的凡人的村镇。
长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皆身着虽朴素却干净的布衫,耳畔是商人走贩卖东西的吆喝声。
而那时的她是何般模样?瘦瘦小小,身上脸上脏兮兮的,头发脏乱打结成块,只一件不知捡了多少块碎布勉强拼凑成的破衣裳勉强蔽体,赤着一双沾满泥污的脏兮兮的小脚,唯有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明亮有神。
她对周遭这般新鲜的世界格外好奇,懵懵懂懂地走向长街,一步一个泥脚印。
她不曾注意到四下的行人眼中满得近乎要溢出来的嫌恶、不曾注意到他们正有意无意地避开她的附近,又或许,她发觉了,只是并不将这些当作一回事。
这里比起沉渊,好得实在太多太多了。
此时鼻尖传来一阵浓郁的肉香味,她猛然抬起首,便见是不远处一个贩卖肉包子的小铺上,新一笼的肉包刚好开盖,热腾腾的香气飘荡开,老远都能够闻得到。
自也有不少行人被这香气吸引了去,上前问价讨买。
而此刻的玉雪灼并不知晓他们手里拿的叮当作响的铜色圆板是为何物,更不知晓凡间诸物还得买卖。也跟着上前,弯腰自地面拾起一枚圆形的石子,递到那包子铺的老板手里,随即抬手便去拿肉包。
满是泥渍的指尖触及雪白的包子皮,一碰便黑了一块,她却分毫也不嫌脏地拿起来便塞进嘴里。
这是她第一次吃到这么香的东西,还是热乎的,吃到肚子里面暖烘烘的,好舒服。
其余围上来的行人见她那样脏的手碰过那包子,纷纷嫌恶地散开。包子铺老板满脸怒容,扬手便欲打她。
玉雪灼下意识闭上眼,她其实并不怕,在沉渊中这么多年,她几乎每天都要挨打,她早习惯了的。
可这一次,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睁开眼,便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袍、腰携佩剑、容貌甚是俊美的少年护在她身前,抬手握在那老板高抬的腕上。
他神情有点冷,也不说话,只微微侧了侧眸。
玉雪灼适才留意到,他并非是一个人,他的身后还跟着六七个……瞧模样,衣裳的料子不如他、长相气质亦不如他,她猜测,应当是他的仆从吧。
她听那些老魔们讲过的,凡间这些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身后都会跟着一群伺候的仆人。
他只一个眼神,他身后的仆人们便心领神会,其中一人上前,探手入袖,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银锭子,递给那老板。
看清了他递来之物,那老板方才尚还竖起的眉梢瞬时间抚平,态度亦转变得飞快,笑呵呵地让她随便吃。
玉雪灼初次到来凡间,心思纯粹得紧,并不明白他为何会有如此作态。但她却是听明了他的后半句,他说,她可以随便去吃那些香喷喷的热乎肉包了。
自小长到如今这般大,她从不曾饱餐过一顿,更不知晓饱腹是什么感觉,只想着,多吃一点、再多一点。
她就这般不知饥饱地一个接着一个地将那一整笼拳头大的肉包尽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颊边沾满油污,她也不知抬手去擦。
那小公子许是养尊处优惯了,从未见过她这样的人,眉心微蹙,神情愈冷,最终实在忍不住,自袖摆间取出一方雪白的小帕子,递给她,沉声道:“拿去擦擦脸。”
玉雪灼眨眨眼,并未领会到他的意思,只以为他是使唤起她来了,想着方才若是没有他,自己也吃不到那么多热乎乎香喷喷的肉包子,被他使唤几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点点头,旋即接过那方雪白的帕子,指尖的油污瞬时在巾帕上蔓延开来。
她却毫无察觉,直接捏着那方帕子,伸手触及眼前少年清俊白皙的面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照他所说的,拿他递来的帕子给他擦了脸,他的面色却比先前更加难看了,耳尖处还莫名地泛起一点薄红。
她有点委屈,这小公子好看是好看,怎地心思这般古怪?
那小公子缓了许久,又开口问她家在何方、父母何在。她摇摇头,如实答他说自己没有家,父母许是死了、许是不要她了,她也不知道。
许是看她实在可怜,小公子一时善心大发,带着她去他们居住的客栈洗干净身子、又为她置办了一身干净的衣衫,随后便将她一并带在身边,与他们同行。
后来,她才知道,那小公子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少爷,而是出自什么大宗门的修士,那些跟着他的也不是仆从,是他的同门师弟,品阶修为皆不如他,是以衣着上较他要差上一些。
他说,他叫慕寒声,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摇摇头,答自己没有名字。
慕寒声迟疑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胸前悬挂的白玉坠子上,问她这可是她父母留给她的遗物?
她闻言微微一怔,不自觉抬手轻轻捏住那枚玉坠子,默然许久,再度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自打我有记忆时起,就从来不曾见过我的父母。而这玉坠子,始终便系在我脖颈上,我也是从何而来。”
慕寒声垂眸,似乎是在深思着什么。
良久,他道:“玉……雪灼。”
玉雪灼抬眸,懵懂地回望向他,似乎不解:“什么?”
慕寒声道:“你既没有名姓,我便给你取一个,就叫‘玉雪灼’,如何?”
见她只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他没由来地低笑了一声,抬手轻抚在少女柔软的发顶,揉了揉,声音渐温。
他道:“玉,是你从有记忆时便自带之物,与你之间的羁绊自然不必多言,便作了你的姓。”
“雪,是你心思纯净,像是世间最皎白的雪一样。”
“灼,”他顿了顿,望向她自始而终炯炯有神的双眸,许久才道,“是我从你眼中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