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小兔子花灯 ...
-
是时日头西斜，瞧着应当是酉时方过，半晚靛紫衔金的霞云镀着一层浅芒，沿着半敞的窗棂望去，天色微微暗淡却又还未全然黑透。
沈汐月指尖轻轻捻着字条，唇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起，眉眼弯弯，眸中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盈盈笑意。
先前尽是她一次次地走向他，这还是三万年前的少年阿烬第一次主动邀请她呢，且这字条上面的邀约怎么瞧怎么像是情人幽会，她如何不欢喜。
玉手轻垂放下字条，旋眸望向窗外。
视线之中并没有半道人影，但她却清明，以玉无烬的性子，此刻定然便在附近。
是以她直接开口：“阿烬，我应了。”
良久，果真自屋边传来一声：“我在门外等你。”
沈汐月轻笑：“很快就好。”
答完，她再度整理了一番裙子，确认过裙摆与袖边皆没有折角，复又探身凑至镜子近前，指尖轻拨弄了两下鬓角的碎发，小扇子似的长睫眨了又眨，出水芙蓉般的姣好面容不施粉黛便已然美得不可方物。
磨蹭了这么久，方才水汽未散的墨发自然晾干，简单地束作一个粗辫子搭垂在一侧肩上，发丝细腻柔顺。
沈汐月终于欣赏够了自己这张近乎妖孽的漂亮脸蛋，踏上小绣鞋“嗒嗒嗒”地推门出去。
许是心下实在雀跃打紧，一时小跑得急了些，不曾留意足下的门槛，被绊得身形一歪，径直往前摔去。
好在玉无烬及时上前，弯下腰，探手接住她，将少女玲珑的身体圈入怀中。
与心心念念的月儿紧密相贴，两颗急促跃动的心脏相隔咫尺，鼻息间尽是她独有的香甜，玉无烬心中却并未生出哪怕半分旖旎的心思，只是疼惜地想。
她好瘦、好小，是平日里没有好好吃饭么？
三万年后的自己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他怎配做她的夫君！
不过没关系，从前是从前，往后有他，他定会给她好好地补一补，把她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
他会比未来的他，强一百倍。
不，是一千倍、一万倍、一亿倍。
沈汐月并不知晓不过须臾的功夫，他的心里便已然生出这般的惊涛骇浪，只见到他紧紧抱着自己，半天都不肯松开手。
只当他是在粘人，便轻笑着逗他：“既然今夜山下有灯会，想来是极有趣的，沅芷他们应当也还不曾看过呢。不若将沅芷、芙宁……”
顿了顿，她极小幅度地抬眸觑了眼他的目光，瞳眸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异样，便又继续道，“还有谢不言，都一并叫上，这样大家也能玩得热闹些不是？”
话音落下的一刹，她便分明地感受到此刻正紧拥着她的玉无烬身形蓦然僵住。
默然几息，他紧抿着唇翼未曾开口，只是凝在她面上的眸光愈发暗沉，拒绝的话近乎到了嘴边，却又倏忽止住，他蓦然想到。
万一……她当真喜欢热闹呢？万一那样她会更开心些呢？
万一呢。
最终他只是垂下眸，瞳孔漆黑幽邃：“也好。”
他说这话时，表现在面上的情绪波动并不大，但沈汐月却清晰明了地感受到隐在其间的咬牙切齿与不甚情愿。
“好啦，阿烬，逗你的了，”心中莫名觉着好笑，她轻笑一声，却是到底心软，没再继续欺负他，只是随即神情间染上几分认真，“还有啊，你以后不必总是为了我去委屈你自己的，你的感受也同样很重要啊。”
她回抱住他，小脸埋在他心口的位置，感受着少年一声胜过一声怦然的心跳，轻声道。
“我的阿烬呐，你有多在意我，我就也有多在意你……我会心疼你。所以呀，你要多在意自己一点，多爱自己一点，就像在意我、爱我一样。知道吗？”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字字无比清晰地敲在玉无烬心海最深处，萦绕不休。
见他似乎呆愣住，沈汐月轻叹一声，从他怀中直起身，自然而然地就牵起他的手，葱白小巧的指尖顺着他的指缝插入，与他十指交缠。
她笑得眉眼弯弯：“不是还要去灯会吗？走吧，只有我们两个人。”
闻言，玉无烬低垂的面颊终于缓缓抬起，眸中沉凝的晦暗渐渐化开，唇角亦绽开一抹发自心底的笑意。如同被万年霜雪埋没的冰山之巅蓦然间一只嫩绿的春芽破出冰面，消融寒冰。
沈汐月看得有些痴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由衷地道：“阿烬，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多笑笑。”
玉无烬回握住她的手，不知是在回她的前半句，还是在应后半句，又或许两者皆是，他道：“好。”
***
酉时三刻，月上柳梢。
玄清宗不愧是三万年前的修仙界第一大门派，其山下镇守的千秋镇亦是无比繁华热闹。
十里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花灯，有兔儿灯、莲花灯、走马灯，花灯如海，流光溢彩，万千璀璨的灯火连作一道蜿蜒不息的光河，将周遭映照得亮如白昼。人声熙攘，笑语阑珊，连空气里亦飘着一股子糖炒栗子与桂花糕的糯糯甜香。
从前在明月宗所处的清水镇，地遥人稀，即便有什么盛大节日亦都是挨家挨户关起门来各自过各自的，从不曾有过这般热闹的景象。
是以沈汐月此刻对这番场面稀奇得紧，一双漂亮的眼眸左顾右盼，翻覆流转。玉无烬则只望着她一人，掌心握得愈紧，生怕彼此被川流不息的人群冲散。
她初到此间后便始终日日不是忙着这个、便是忙着那个，竟是从不曾留意时间为何，如今更是不知眼下这般热闹景象究竟是个什么节日。
她开口想要问问身旁的玉无烬。
奈何四下热络非凡、人声鼎沸，沈汐月绵软的声线在这般情形之下俨然便吃了大亏，只得努力放大音量，一张小脸憋得微微泛红：“阿烬，今日是什么节日吗？”
玉无烬被她问得一愣，许久才道：“今日是腊月十五，祈神节。”
祈神节？
沈汐月得此答案先是怔了一瞬，三万年后的世间，无人信奉神佛，更从不曾有过这个节日。
可她很快便又想到，茶楼里说书先生曾讲过的一桩野史来。
其中便曾提及过这一节日。
言曾经的世间无论是仙人还是凡人，都有不少人会供奉神明，更是特立下此节日来向神明祈福。只是最终，亦是在玄清宗覆灭的那日，大魔头玉无烬蓦然一夕间砸碎所有神像、焚烬万千庙宇。
此后，便再无一人敢信神佛、敢过此节日。
沈汐月知晓的便只有这些，更深的缘由便不得而知了，她又没法去问此间一无所知的少年阿烬，便也只得压下心中的微末好奇心。
她旋眸去看身侧的玉无烬时，目光方与他交错，眸中便不知因何浮现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场景来。
周遭魔焰冲天、尽是废墟。
玉无烬一袭玄衣被血污浸透，苍白的面颊之上点点血渍已然干涸，他的瞳眸是一片全然的幽黑，眼尾猩红。他似是在哭泣、又似在狂笑，状若疯魔一般，跌跌撞撞向一处供奉神明的高殿而去。
他所过之处，无数凡人尖叫呐喊、孩童哭嚎不止，他们满眼俱是惶恐，跑得急促，而彼时的玉无烬，像是根本就不曾看见他们一般，又或是，他根本就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他只是径直踏入高殿，魔气毁天灭地之势席卷损毁着，魔焰狂肆，他一步步走向高台之上金身玉质的神明雕像，魔刃毫不迟疑地劈砍而下。
神明的头颅滚落在地，被他践踏在脚底。
他似悲鸣似狂笑：“神明不佑我，留着也无用！”
声音戚戚，回声空灵，经久不灭。
“月儿？”
指尖被轻轻捏了捏，沈汐月适才回过神来，先前识海之中疯魔一般的玉无烬渐渐与眼前的少年两相重合，又很快割裂开。
有她在，她的阿烬，定然不会有那一天的。
“月儿，你刚刚愣了许久，可是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笑道，旋即牵起他的手挤向旁侧的一个小摊子，“阿烬，我们去套圈圈，赢花灯吧！”
玉无烬唇角微弯，目光亦不自觉柔和下来，紧跟着她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好。”
两人驻足在一个摆满各式各样或漂亮可爱、或样式新奇的花灯的小摊前。
摊主是一个须发花白、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见他们手挽着手过来，一面说着吉祥话，一面笑着递过竹圈：“姑娘与公子瞧着便知是般配极了，我们家的花灯都是样式最新鲜的，十文钱五个圈，二位可要一同试试手气？”
沈汐月接过圈，回首看向玉无烬。
少年站在她身侧，灯火将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浅金。他没有看那些花灯，目光自始而终只落在她一人身上，仿佛比起那些发光的花灯，她才是这长街之上最璨目的存在。
许久，他适才舍得移开少许视线，探手入袖，掏出几枚铜钱递到那老妇人手中。
随即便匆匆收回目光，垂眸望着她，松开那只牵着她的手，方便她套圈，双手却默不作声地环在她腰间。
沈汐月自然留意到他这番小动作，唇角弯弯，笑意微漾，却没有点破。
目光自遍地花灯间扫了一圈，每一个都漂亮打紧，当真叫人难以抉择呢。
最终她望向不前不后约莫正中间的一只小白兔花灯，兔子身上还缀着一朵小粉花，愈是看愈是可爱。
她抬起手，原本想着在阿烬面前小露一手。
自信满满地将第一个圈扔出去，偏了。
玉无烬环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安慰道：“没关系，这才第一次，一时手误，倒也再正常不过。”
沈汐月点点头，随即掷出第二个，竹圈在半空滑行了片刻，却终究擦着那盏兔子花灯的边沿落下。
第三个、第四个，都只是在地上滚了两滚，便可怜巴巴地栽歪在一边。
眼瞅着只剩下最后一只竹圈了，沈汐月有些委屈，嘟着小嘴，将最后一只竹圈塞进玉无烬手中，声音甜软，带上些撒娇的意味：“阿烬，最后一次机会啦，你来投嘛。”
玉无烬垂眸望着手里的竹圈，默然片刻，却是将小圈再度放回沈汐月手中，她一时有些诧异，歪着脑袋，满眼不解：“阿烬？”
玉无烬缓缓握住她持着竹圈的那只手腕，低声道：“一起。”
话音落下，他稍一使力，带着她的手臂轻轻一扬。
最后一只竹圈由二人共同掷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挂在那盏兔子花灯竖起的长耳朵上，稳稳当当。
沈汐月欣喜地踮起脚尖，粉唇凑至他颊边，激动地亲了一口，眉眼弯作两道月牙儿，桃腮上两只可爱的小梨涡若隐若现：“阿烬，你怎么这样厉害呀！”
玉无烬尚未反应过来，便见眼前的少女整个人凑到近前，紧接着便是脸侧一阵湿湿凉凉的触感，带着她唇瓣独有的柔软。
心跳猛然加剧，似是要撞破胸腔。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