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他的月亮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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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景象渐渐褪色模糊，天上地下白茫茫一片，唯余那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倏忽抬起首，面颊朝着沈汐月所在的方向。
他似乎看见她了，又似乎没有。
沈汐月偏开眼，心下念着自己定然是想多了，梦魇之中的人怎可能看得见她。
然而，下一瞬，她便清晰地闻见一道稚嫩的童音：“你是谁？”
长睫顿凝，眸光微滞，她垂下眼帘，望向面前只到自己大腿高、颊边泪痕未干的小阿烬，抿了抿粉唇：“你看得见我？”
小阿烬没有答她，他扬着脸，尚且稚嫩的面容已然可以窥见几分来日的倾世之姿，初见雏形的桃花眼眼尾泛着层薄红，一双乌黑深邃的眸子紧紧凝着她。
眼里不复先前在小院中的灿若星河，而是与她不久前初见三万年前的阿烬时那般的阴郁冷沉隐隐重叠。
眉眼间俱是警觉与戒备，他重复着：“你是谁。”
沈汐月睫羽耷垂，缓缓蹲下身，与他视线相齐平。她抬起手，柔荑轻抚上他微乱的发顶。
依旧穿透过去，触之不到。
但并不重要了。
虽明知此间一切尽是虚无，无论她如何说、如何做，现世之中的阿烬都不会知晓分毫，可她仍然认认真真地回答他：“我叫沈汐月，是很在意很在意你的人。”
小阿烬似乎怔愣住：“很在意我的人？”
沈汐月语气坚定：“没错，很在意你，很爱你。”
“所以啊，”她声音愈发温柔，没有再如同寻常那样唤他“阿烬”，而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唇瓣轻动，终是唤出了那声，“烬烬。”
“这世上总会有人去爱你。”
“好好地、勇敢地活下去吧。”
她的话音并不大，却缭绕在小阿烬的心尖，经久不息。
许久，他终于开口：“好。”
似是在回答她，又似在与自己许诺：“我一定会好好长大的。”
沈汐月唇角轻翘，眼也弯弯：“我等你长大。”
梦魇至此，连带着她面前的小阿烬，一并坍塌破碎。
消弭殆尽。
***
“月儿……月儿……”
纷乱的思绪自迷离的识海之中浮浮沉沉，耳畔倏忽传来一声声轻唤，似是有人在一遍遍呼喊着她的名字。
语气焦急，忽远忽近。
蝶翼般的睫羽簌簌翩跹，她缓缓睁开眼。
入目便是现世之中一袭红衣的玉无烬清俊的面容，四目相对间，她发觉他的眼眸红得厉害。
似乎仍有些没回过神，她下意识微微侧首，随即才发觉自己此刻正躺在他的腿上。
下一瞬，她便被他紧紧拥入怀中。
少年锋锐的下颌轻抵在她肩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他双臂环得很用力，抱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阿烬。”她没有挣开，只是轻轻唤他。
“嗯。”他也没有松手，依旧环得愈紧。
见玉无烬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打算，沈汐月便也将小脸点在他肩上，顺势抬眸望了眼周遭。
依旧是误入梦魇之境前身处的那片密林，天色暗沉如墨，遥遥天地交汇之际一抹弯弯的明月高悬。
粉唇微抿，思量在梦魇中度过如斯多的时日。
她缓缓问道：“我昏睡了多久？”
闻言，少年双手箍得更用力了，整张脸都埋在她颈窝，近乎是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与温度。
他许久才道：“整整三日。”
久到，他都几乎要以为，他就要失去她了。
“三日么……”沈汐月轻声低喃。
按理说，昏睡这么多时日，蓦然醒来身子应当酸酸麻麻、唇瓣干涩，不甚舒服才是。
可她并未觉着身体有何异常。
似是察觉到她的疑惑，玉无烬抿抿唇，垂敛下眼帘，却究竟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不会告诉她，在她不省人事的这三日里，他日日晨起采取甘露润湿她愈干的唇瓣，找寻来漫山个个不重样的野果，挨个尝上一口，挑出口感稍软些的，捣碎了，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他甚至想过，若是她当真一睡不醒。
他便再不管什么试炼、什么弟子擢选。
那些都不重要了，不，是原本就不重要。
他就留在这里，陪着她，照顾她。
直到永远、永远也不放开。
这些阴暗如附骨之蛆的念想占据缠绕满少年一整颗心脏，如同长满荆棘的藤蔓，深深扎根，拔不出去了。
沈汐月不会知道这些，她也不需要知道。
他的月亮，就该干干净净，高悬于天。
相拥良久，沈汐月忽然意识到，她途经此地时误入了雄性梦魇兽织就的幻境，那阿烬……
这般想着，便也这般问了：“阿烬，你寻到我时，可曾遇到过什么异常之景，又或是……看见了什么？”
玉无烬沉吟了片刻，半晌才道：“没有。”
他骗了她，其实是有的。
他看见了，红烛摇曳、朱绫垂幔，她一袭凤冠霞帔，顶着殷红似血的大红盖头，嫁给另一个他。
另一个他瞧着比他年长些，性子也更加沉稳温和。
“一拜天地——”拜什么拜！
“二拜高堂——”放开她！
“夫妻对拜——”别碰她！
“送入洞房——”他敢！
他发了疯一样，想要冲过去撕扯开另一个自己，可双手却只能一次次无形贯穿透。
他又去推杯盏、灯烛，什么都触不到。
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他手执玉如意，挑起她的盖头，一寸寸吻上她姣好的眉眼。
他嫉妒得快要疯掉。
她是他的，即便是另一个他自己，也不行。
意识昏沉间，他终于想起，初见时，她曾同他说过，她是他三万年后的妻子，他是她入赘的夫君。
那时他并不相信，只觉得她满口谎言、举止荒唐，如今才觉着，或许，她当真没有骗他。
心尖常年冰封的一处似乎在无声无息间，悄然破开一角，余温缓缓淌入。
最终，这场梦魇在他的疯狂撕扯推搡中，仓促化作尘烟消散。
可许是那雄梦魇兽在他这里吃了瘪，心下实在委屈打紧，便去寻了妻子为他报仇。方踏出雄梦魇兽织造的幻境的下一瞬，他便被拉去了另一场梦魇之中。
周遭不复先前的喜乐平和，而是天地一片猩红，遍地尽是尸骨残骸，而他这次，不再是一抹虚无的游魄，而是当真实实在在身处于幻境之中的人物。
他垂下首，望见自己双手满是黏腻的鲜血，袍裾全然被血污浸透，辨不清分毫原本的颜色。
他的右手里，执着一柄长剑，通体幽黑，剑刃上沾满血痕，沿着刃尖流淌，滴落在地。
“吧嗒”一声。
“玉无烬！”
身后是他心底再熟悉不过的声线，是沈汐月的声音。
可她没有如往日那般软着嗓音唤他“阿烬”，而是连名带姓，声音里更是毫无一丝温度。
她莫不是当真以为那些人是死于他手？
他下意识想要措辞与她解释，却在回过首望向她的瞬间，被她毫不犹豫地一剑刺入心脏。
错愕间，他望向面前的“沈汐月”。
依旧是他熟悉的姣容，眉眼间却不再是素日的温柔甜美，而是尽然的嫌恶与憎恨，她狠狠剜着他，字字如冰锥利刃。
“玉无烬，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对你好！你竟当真是魔！人人得而诛之的魔！从前与你相处的每一刻，都叫我觉得无比恶心！”
心脏似是被这世间最钝的刀子，一寸寸缓慢切割，钝钝、却钻心的疼。
却又在瞬息间清醒，对，这里定然还是幻境，另一场幻境，眼前之人，绝不可能是他的月儿！
思量明晰以后，他不再犹豫，缓缓抬起手中长剑。
眼前的“沈汐月”不闪不避，只微微挑眉：“你要杀了我吗？”语音含笑，似是在刻意引诱他一般，“你要亲手杀了你的月儿么？”
玉无烬没有与她多言，径直抬剑，没有一分迟疑地。
贯穿了他自己的身体。
他怎可能伤她。
即便明知是假的、是梦魇幻化而成的，他也做不到，伤害他毫厘，又怎可能下得去手杀死她。
梦魇至此终于终结，思绪回返现实。
他道：“我寻到你时，你便已然没了意识，倒在地上，身体冰凉凉的。”
若非是他探到她尚存的鼻息，刚抱起她冰凉刺骨的身躯时，怕是都要以为，她死透了。
沈汐月却不曾隐瞒分毫，而是毫无保留地如实告诉他：“阿烬，我方才是被拉入了梦魇兽织就的幻境之中。”
玉无烬微微一顿，气息愈沉：“什么幻境？”
沈汐月从他怀里撑起来一小段距离，明明如月的瞳眸照亮他昏沉似墨的眼底，粉唇轻启，一字字清晰明澈地敲击在他心弦：“我见到了小时候的你。”
“小时候的我？”默然许久，玉无烬垂下首，倏忽低笑一声。那记忆太久远、太模糊、也太深沉，恍若隔世一般，“我自己都快要不记得了……”
他话音未落，便被她的下一言打断：“小时候的你，很可爱。”
他恍然抬眸，撞见她的眼里，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依旧明亮又皎洁。
她笑着，忽然道：“阿烬，你很好，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在那般幼小的年岁，骤然失去疼爱自己的双亲，流落到一个全然陌生、周遭斥满恶意的环境中，却还能好好地活下去，没有长成一个坏人，没有去主动伤害别人。
他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很好。
玉无烬周身静止不动，就这般深深望着她，好似怎么看也看不够，久久，他才偏开眼：“你更好。”
他此刻已然将她先前的说辞相信了大半。
也许，这世间当真存在这样超乎寻常之事。
她当真是他未来的妻子，跨越三万年的光阴，回到过去，来拉他一把。
可即便如此，思及第一个梦魇幻境，少年心底依旧尚存一丝别扭的思绪。
沈汐月素来心细，及时察觉了他神情之中的异常，温软的小手轻轻捧住他的脸，绵软娇甜的声线透着坚定非常：“阿烬，有什么事情都可以不用憋在心里面，都可以跟我说的。你我之间，什么都可以说。”
玉无烬望向她的眼眸愈发沉凝，鸦睫微敛，静默良久，久到沈汐月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了。
他却蓦然开口：“若是没有你口中的三万年后，我只是我，那日，你还会走向我么？”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沈汐月便不假思索地：“我会。”
细嫩小巧的指尖搭在少年颊边轻轻摩挲，她声音很轻，更似是附在他耳边如情话低语：“即便没有三万年后的记忆，那日在竹林见到他们围住你、欺负你，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走向你。”
她歪着头，瓷白的小脸在月光下温柔又纯净，睫羽长而卷翘、浓密却又根根分明，乌黑的瞳眸亮晶晶的。眼波落转间，她似在抬首眺望一望无垠的远方，又似在认真思忖。
良久，她目光收敛，认认真真地回答他：“我想，我还是会忍不住靠近你，忍不住想要对你好些，然后，在朝夕相处间，再度爱上你。”
困扰在心底的木刺终于被拔除，玉无烬长睫垂敛，紧随其后浮现于识海萦绕不散的，却是第二个梦魇之中的景象。
指尖无意识掐入掌心，他道：“若是我有朝一日成了人人喊打的恶人，你以为我伤害了很多人……”
“我不会，”他尚未将问话说完全，沈汐月便开口打断他的假想，语气笃定，“我的阿烬才不是坏人，更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同样的，我也不绝会仅凭旁人的话便不信你。”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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