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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他也曾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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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弯弯照枝头。”
“风细细,语柔柔。”
“一烬寒灰随雪去。”
“愿无烬,春生久。”
句句温柔轻缓的女声歌着自编的童谣,漫过月光的温柔、春水的绵软,循着竹舍的窗棂间流淌而出,自小院之中缭绕良久,余音环梁,经久不息。
竹舍内,小男孩身上的衣裳料子朴素却不粗糙、且被洗的干干净净的,泛着一股子皂角的清香,粉雕玉琢的小脸带着点婴儿肥,眼眸黑葡萄似的,浑圆晶亮,瞧着便是平日里被照顾得极好的。
他坐在女子身前的竹节编织的小凳上,乖乖巧巧坐得端正,两只小手轻轻绞着,手背的指缝间缀着一只只可爱的小窝窝,他没忍住自己戳了又戳。
“阿娘阿娘,”他扬着小脸,甜甜笑着望向身后的女子,稚嫩的童音清脆软糯,“无烬……无烬是烬烬的名字吗?”
“是呀,”女子轻轻笑了一声,纤长的指尖戳戳自家儿子软嫩的小脸蛋,一触一个小坑坑,“无烬就是我们烬烬的名字呀。”
沈汐月驻足在院外,凝神细听着。
无烬……烬烬……
那个孩子,就是幼时的阿烬么。
原来,在成为玄清宗受尽欺凌的杂役弟子以前,他也曾被人捧在掌心里、这般细致入微地疼爱过。
原来,她的阿烬,并非是从一开始,便是那样阴郁暗沉的性子,而是这般的阳光开朗、这般的可爱、这般的爱笑。
这般的,热爱这个世界啊……
足下似生了根,寸步再难挪动,她屏着呼吸,生怕发出半分声响,不忍打破院内的的温馨与平静。
女子温软的柔荑穿梭在男孩乌黑柔软的发丝间,指尖轻捻起桌案上置好的玄色发带,细心地系在他发间,末了打上一只可爱的蝴蝶结。
小阿烬笑得眉眼弯弯,好乖好乖:“谢谢阿娘,阿娘束的头发最好看了!”
女子唇角亦扬着笑意,轻揉了揉他发顶,眸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疼爱:“烬烬今日小嘴巴怎么这样甜呀?”
小阿烬小脸红扑扑,软乎乎地道:“每天都很甜。”
女子被他这副小模样逗得银铃一般咯咯笑起来,抬手把他搂进怀里,顽皮地挠他的痒痒。小阿烬顿时弯腰弓成只虾米,小短手小短腿胡乱蹬着,笑得眉眼都弯成一道道小月牙儿。
嘴里一面忍不住痒得发笑,一面含混不清地同阿娘讨饶:“阿娘……咯咯咯,阿娘饶命!”
“不饶不饶……”女子的笑声愈发欢快。
似是被他们这般充盈满爱意的嬉闹渲染,沈汐月唇角亦不自觉轻轻上扬,下意识往前行了半步,鞋履不慎踩断一截地面的枯枝。
咔嚓一声。
呼吸微窒,长睫簌簌低垂,抿了抿唇瓣,似是在为惊扰到眼前的场景而觉着懊恼。
下一瞬,笑声忽止。
屋内的母子二人果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朝着屋外望来。
沈汐月身形瞬时便僵住,尚未思忖出当如何反应,便见那女子牵着小阿烬的小手,拂开屋门,两人一同从竹舍走出,朝着她站定的方向行来。
越来越近了。
唇瓣几经开阖,她张了张口,方欲出言与他们解释,却见他们径直自她身侧走过,目不斜视,似乎根本就没有看见她。
方才情急生乱,如今她适才想起,此时自己正身处于梦魇之中,梦境之中的人,自然是看不见她的。
心下稍定,却又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不知是因何,也不去多想。
她随着他们行走的方向回过首。
院儿外,是一名身着素白衣衫的男子。
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隽温润,气质儒雅平和,像是自水墨画里面走出来的人物一般。
昏黄的落日余晖落在他肩头,自他周身晕染出一层浅淡的微芒。他一手拿着一只拖着长长尾翎的纸鸢、另一只手里则是一个油纸包裹、隐隐透着热乎气的糕点。
女子与小阿烬满眼笑意地迎上去,男子极为自然地张开双臂,将他们一人一边,一并揽入怀中。
小阿烬被他们拥在中间,仰着小脸望他,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角,软软地唤了声:“阿爹。”
他们……便是阿烬的母亲和父亲么。
这便是阿烬曾经的家么。
那……后来呢?后来他们去了哪里?
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是……
她无从知晓,也不忍再想。
念着他们反正也瞧她不见,沈汐月便大了些胆子,跟着他们一并进了院子,凑在他们身侧,光明正大地看起来。
她半蹲下身,仔细瞧了瞧小阿烬稚嫩的面庞,光是看着,再思及先前他阿娘一触一个小坑坑的模样,便知手感定然是不错的。
难免有些可惜,只能看,却摸不到。
思绪飘荡间,小阿烬一家三口已然进了竹舍,沈汐月也跟在后面行入屋内。
男子似是在外忙活了一天,有些累了,一进屋便坐在小桌前,却还不忘将带回的东西递给妻儿。
先是那油纸袋子里特地为妻子多跑了好几条街买回的凤梨酥,还热乎着,一打开袋子便钻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男子用手帕擦干净手,才拾起一块,轻吹了吹,随后体贴地将第一块送至妻子唇边。
女子轻启朱唇,小口咬下,香甜的气息使她眼眸弯了弯,她接过酥饼,学着方才男子的动作将第二口喂给他。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完了那块小糕点。
适才留意到一边眼巴巴的儿子。
男子掩唇轻咳一声,将另一只手里的纸鸢递给小阿烬:“烬烬也拿着,阿爹特地给你买的。”
小阿烬把纸鸢紧紧抱在怀里,想来是稀罕极了,眼眸亮晶晶的,却仍是乖巧又懂事地率先道谢:“谢谢阿爹,烬烬最喜欢阿爹了。”
女子闻言双手捧心故作伤心状,悲悲切切地道:“什么,烬烬最喜欢阿爹,那阿娘怎么办?”
小阿烬似乎并没有看出母亲是有意逗弄他,当真以为母亲是伤心得狠了,小脸瞬时急得皱作一团,紧紧咬着唇,急切又认真地道:“烬烬喜欢阿娘,也喜欢阿爹……都喜欢,一样喜欢!”
见他急得快要哭了,男子将女子揽入怀中,轻笑着制止她继续玩心大起:“好了,灼灼,莫要再欺负我们家烬烬了。待会儿真哭了,心疼的还不是你。”
女子顺坡便下:“好吧,寒声,便当做给你些面子,今日就放过小烬烬一马。”
灼灼、寒声。
沈汐月跟着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可自识海之中搜寻半天仍未曾有毫厘关乎这两个名字的记忆。
或许,他们当真只是两个隐居山林、籍籍无名的寻常人;又或许,是被人刻意抹去了曾经存在的一切痕迹。
她默默将这两个名字记了下来。
小阿烬乖巧巧地点点头,吸吸微微泛红的小鼻尖,可怜巴巴地:“那阿娘,是不是不会不喜欢烬烬了?”
女子轻叹了口气,本想继续逗他说“看你表现”,可一垂首便见自家儿子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水波粼粼,到底不忍心再说违心的话,揉揉他的头:“阿娘喜欢烬烬还来不及,自然不会讨厌烬烬的。”
小阿烬终于放下心来,眼眶还红着便咧嘴笑了,笑出个小小的鼻涕泡泡。
女子半是嫌弃半是心疼地拾起手帕给他擦干净,随即转向那男子,指尖没好气地戳戳他,神情间添了几分幽怨:“都怪你这个老古板,害得我们生了个小古板儿子。”
男子依旧圈着她,将下颌埋在她颈间蹭蹭,女子终于忍不住唇角轻翘,指尖自袖摆遮掩下悄然勾住男子的手指,温存半晌。
小阿烬幼年懵懂的小脑袋里并不知晓什么叫“老古板”、什么叫“小古板”,只想着大抵又是阿娘给他和阿爹取的绰号吧。
阿娘性子跳脱,阿爹曾与他说过的。
他是小男子汉,要让着阿娘些,好好照顾阿娘。
提前学着些,将来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未来的妻子。
小小的孩子视若珍宝地捧着新得来的漂亮纸鸢,行入里间,蹲下来,熟稔地自抽屉里取出自己的小百宝箱,打开盖子,里面是堆得满满当当的竹蚂蚱、小木剑、拨浪鼓……
他仔仔细细地将纸鸢放在里面,收好。
好乖。
沈汐月观至于此,识海之中只生出这一个念头。
他的阿烬,曾经,缘是这般乖巧又懂事的孩子啊。
这般想着,便见小阿烬盖上百宝箱的盖子,放回原位,两只小手费力地将抽屉推回去。
一气呵成,他累得半蹲在地上,小小口喘着粗气。
是时窗外的天色已然黑透了。
沈汐月愣了愣,思及先前他寻到此间小院前,无论她在林间行多久,天色都不曾变化分毫,如今却又能变化了。随即意识到,只有她身处于梦魇兽为她织就的梦魇事件发生之处,周遭的时间才会正常流转。
她已经猜到,她遇见的应当便是梦魇兽之中的雄兽。而为她织就的梦魇,则是玉无烬来到玄清宗成为杂役弟子以前的过往、他因何会变成她遇见他时那般模样的过往。
倏忽站起身,她头也不回地行出屋外。
加疾步子踏入小院外的密林中。
已然猜到这段过往终究将终结于一段悲伤的结局,她如何舍得亲手推动、亲眼目睹。
哪怕是虚假的、徒劳的、毫无实际用途的。
她也想让她的阿烬,再多快乐一会儿。
就一会会儿。
***
再度回返小院中时,天光已然大亮,院儿里的公鸡梗着脖颈,接连啼鸣。
男子如往常般晨早便最先醒来,抬起手,捻指作了个静音诀,叫院内的公鸡安静下来,免得扰了妻儿清梦。
沈汐月微微一怔,这位阿烬的爹爹,竟并非是寻常凡人,而是有术法修为在身的。
神思稍顿间,男子已自榻上放轻动作起身,缓缓更上外出的衣裳。
临行前俯下身,自妻子唇瓣与儿子的眉心各自落下轻柔一吻,兀自轻声道:“等我回来。”
女子睫羽动了动,却并未睁眼,只是慵懒地撒娇道:“回来时捎上本千字文,烬烬再过几日便满五岁了,该学识字了。”
男子自然应是,说回来时定然多带上几本幼童识字的启蒙书籍,到时他再同镇上请几日假,在家与她一同教他,免得她一个人,再气到了身子。
两人又随意说了几句什么,皆不约而同地将声音放得极轻,小阿烬窝在被窝里,在父母默契的守护中,纤长浓密的鸦睫一动不动,睡得安稳。
待小阿烬掀开被窝,已然至于日上三竿。
往身侧摸了摸,阿娘不在房里,耳畔传来一阵笃笃的闷响,想来应是阿娘在竹屋旁的小庖舍里切菜做饭。
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等得有些无聊,想起心心念念昨日刚得来的小纸鸢,从百宝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捧在怀中,行到庖舍门外,跟里边忙碌的阿娘道:“阿娘,我想去玩纸鸢,饭前会回。”
女子正执着柄菜刀,切着晨早方下山去集市买回的排骨,忙里抽空瞥他一眼,叮嘱道:“莫要走得太远。”
小阿烬乖巧点头,捧着小纸鸢跑出去。
沈汐月默默跟在他身后,虽明知他听不见她说话,却仍是轻声唤道:“阿烬,跑慢些,仔细摔着了。”
小阿烬自然没有答她,好在也没有当真跌倒。
他寻了处林间稍平坦些的空地,小心翼翼扯出些纸鸢尾翎处的引线,往空中一抛,便小跑起来,借着奔跑时牵引的风力,使得纸鸢飘动在半空,长长的鸢尾在风中摇曳,像是真正的鸢鸟一般。
小阿烬喜欢打紧,足下跑得愈快。
终是一个不留神,未曾留意到地面被堆积成小丘的枯叶遮掩住的深坑,踩空陷了进去。
沈汐月只觉呼吸都漏了一拍,赶忙上前查看。
好在,那个坑虽深了些,足足两个小阿烬那样高,坑底却是一层厚厚松软的枯叶。
他虽爬不上来,却也并未受伤。
小阿烬小小一只坐在坑底,纸鸢则落在了坑外,只坠下来一根细细的引线孤零零地垂着。
他不哭也不闹,依旧乖乖端坐着,抬手小心翼翼扯动引线,将小纸鸢也拖下来,抱在怀里。
沈汐月有些无奈他这一番操作,但念着到底是小孩子,幼稚了些倒也无可厚非,且她纵使说了什么他也听不见,便到底什么都没说。
她在梦魇之地并非实体,无法拉他上来。
本想着便待在此处陪着他些,等到他阿娘做好了饭菜见人始终没回去,定然会出来寻他。
此处与他们居住的小院子并不算远,应当用不了多久便能找到他,将他解救出去。
可倏忽间,周遭的景象一阵扭曲,她被一股子无形的力量生生拉扯回小院之中。
此时的女子早便做好了饭菜,应当已经等候有些时间了,眉心微微蹙起,神色担忧,她小声嘀咕道:“平日里挺乖巧的一孩子,怎地今日玩过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她终于坐不住,起身便欲往外走去寻人。
沈汐月刚想松一口气,便见不知从哪处来的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匆匆忙忙地往这边来,与正往出走的女子碰了个正着。
老婆婆神情焦灼,拦住女子,倏忽没头没尾地道:“姑娘可是要去寻一位四五岁大的小男童?”
女子心下一紧,眼眶隐隐泛红,赶忙追问:“婆婆可是见到了他?他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老婆婆并未理会她的接连追问,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我带你去吧。”
女子此刻满心尽是对小阿烬的担忧,并未多想,便提步跟了上去。
沈汐月微微蹙眉,方才她就在小阿烬跌落的深坑边上,并未发觉周遭有旁人途经。
难不成是她被猝然拉过来的间隙?
可那么短的时间,那老婆婆若是当真遇见了遇险的阿烬,又怎会这么快便赶到小院……
心下困惑着,她跟在老婆婆与女子身后。
见那老婆婆只是一味引着女子往密林深处走,根本不是阿烬所去的方向。
果真有诈!
沈汐月迫切地想要提醒女子,奈何无论她如何喊破了嗓子,话语都无法传进那女子耳内,她抬手亦只能徒劳地自对方的身躯穿过。
女子依旧毫无察觉地跟着那老婆婆往前走。
直至老婆婆蓦然停下脚步。
心性单纯的女子仍未发觉异常,探着首朝四下张望,轻唤着:“烬烬!烬烬……”
老婆婆回首望向她:“不必喊了,他不在这儿。”
女子愣了愣,依旧不愿相信眼前这个瞧着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并非良善之辈,良久才道:“婆婆可是记错了位置?不碍事的,我再去别处找找便是……”
老婆婆被她的愚蠢逗得嗤笑出声,全然卸下伪装。她缓缓抬手,便见四下环绕女子的一周蓦然自地下钻出根根殷红如血般的赤色光柱,将女子困在中央。
女子一惊,试图挣扎。
可指尖方触及其中一根光柱,便闻刺啦一声响,灼烧的剧痛瞬时蔓延周身,女子眸光骤戾,抬眸直视向那老婆婆:“你究竟是何人!”
老婆婆不答,只淡淡道:“此乃诛魔阵。”
沈汐月微微一怔。
诛魔阵。
这便意味着,阿烬的母亲,是魔。
可那又如何,是魔是仙,又有何分别。
重要的是做了什么,又不是生而为什么。
女子睫羽垂敛,磅礴的魔气缓缓自周身浸出。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的寒声、她的烬烬,还在等着她呢。
源源不断的乌黑魔气缠绕上赤色光柱,呲咧作响,火花四溅,却究竟未能撼动其分毫。
老婆婆声音冰冷:“魔女,莫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女子眼眸通红,紧紧咬着下唇,唇间隐隐有血珠渗出,她死死盯着她,恨不能将眼前之人生生撕扯成碎片!
掌心魔气不息,她依旧不肯放弃哪怕一丝生还的希望。可终究是承受不住,她猛地捂住心口后退半步,喉间一热,滚烫的鲜血自唇角溢出。
老婆婆看着她,面上是势在必得的嗤笑。
女子一双瞳眸染血,满是悲伤。
半晌却忽然笑了,她闭阖上眼眸,周身魔气不再向外翻涌,而是完全聚拢于体内。
沈汐月很快便意识到,她要自爆。
宁愿身死,也要将这个毁掉他们美满家庭的罪魁祸首,拉入地狱!
老婆婆显然也反应过来,唇角笑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烦躁,她迅速向后退去。
可便在这时,二人不远处的草垛里,倏忽传来一阵簌簌的声响,紧接着露出一双眨动的瞳眸。
女子目光一滞,气息微乱。
她怎可能认不出,那是小阿烬的眼睛。
他竟不知何时、寻了何般途经、从深坑里爬上来、又恰巧找了过来。
不仅是女子,此刻便连虚空之中的沈汐月都瞬时不自觉心下一紧。
若是他此刻被发现了,下场可想而知。
女子现下也顾不得什么自爆、什么同归于尽了,目光微旋,趁着那老婆婆后退着未曾留意见这边的间隙,迅速又隐晦地朝着小阿烬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缓缓抬手,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随即在那老婆婆再度看过来时,恢复作先前那副满眼俱是恨意的神情。
好在,小阿烬素来早慧,即便是这般情形,亦理智地当即便领会了阿娘的意思,将小小的身体完全缩回树丛间。
那老婆婆视线扫过来时,未曾发觉他的存在。
一颗晶莹又滚烫的泪珠顺着女子的面颊滑落,她甚至不敢再往小阿烬藏身之处望上哪怕最后一眼,只恨恨地将老婆婆的面容永远地深深烙印入眸。
便彻底地阖上眼,放弃了抵抗。
赤色光柱没了魔气的厮磨,绞杀之力瞬时暴涨,女子的身躯顷刻间被生生绞作了血雾,弥散在空中,满天都是刺鼻的血腥味儿。
沈汐月没忍住红了眼眶,随即更加担忧地望向草丛间藏匿的小阿烬。
到底只是个不足五岁的孩子啊,纵使再沉稳的性子,又如何受得住亲眼目睹母亲惨死在面前。
若是他于此刻发出哪怕一点声响……
然而,没有。
草垛里的小阿烬自始而终尽是安安静静的,半个字节也不曾漏出。
过了好久好久,那老婆婆仍旧没有离开之意。
久到沈汐月都觉着,小阿烬随时都要坚持不住时,倏然自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闷的脚步声。
是阿烬的父亲来了。
他行来时手中尚还攥着刚从山下书肆买来的《千字文》与《三字经》,书页干净齐整,泛着一股子草木的清香,是崭新的。
他途经了小阿烬藏身的那片草垛,脚步微顿。却并未停留、也不曾垂眸看他一眼,不知是当真不曾发觉他的存在,还是有意为之。
他径直走到那老婆婆面前,眼眶泛红,他厉声质问:“灼灼呢?”
老婆婆扬着首,望着面前血气未散的虚空:“就在这儿呢。”
男子生硬地转首,望着空旷的虚空,经久不散的血腥气味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鼻腔,两册幼儿启蒙的书卷坠落在地,他却顾不得捡起,不敢置信地往前走了几步,驻足在不久前女子身死的位置。
他抬手,自半空中捻了捻指尖,周身猛然僵硬,喉间哽咽,似是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便已然是一件极为艰难之事:“你用了诛魔阵。”
并非是问询,而是笃定的语气。
那老婆婆亦承认得坦然:“是。”
男子转过身,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情绪,他一步步走向那老婆婆,周身杀意凛然。
老婆婆却毅然伫立在原处,寸步不移。
她施施然开口,喉间发出的,却并非是先前寻常老妇人的声线,而是一道苍劲有力的男声。
“慕寒声,你要弑父么?”
慕寒声……
沈汐月默默记下他的名字,想着待离开此间梦魇之境定要仔细查询一二。
名唤慕寒声的男子脚步一顿,再抬眸时眼前哪里还有什么老婆婆。
站在他身前的,赫然是一名……
沈汐月循声望去,可待她望向那自称慕寒声的父亲之人的身形时,目光却是一顿,她只看见了一团白茫茫的虚影。
似乎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她看清那人的样貌。
她不信邪地凑近,环着周遭行了一圈变换着角度,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到那人的面容。
她只得作罢,继续观下去。
慕寒声似乎与白影发生了极为激烈的争吵,虽在白影亮明身份后,他便未曾再与其动手,口中所言却字字撕心裂肺:“父亲明明说过,只要我带着灼灼离开,便不会再为难我们!”
白影寸步不让,直至此刻仍自觉有理:“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耗费了半生心血教养出的天骄!怎能爱上一个魔女!”
慕寒声嗓音悲恸:“灼灼她从未做过一件恶事!”
白影语气果断:“可她究竟是魔!”
“魔又如何!”慕寒声近乎是嘶吼出这一句,半晌他倏忽垂下眸,声音平静了些许,他蓦然道,“父亲可还记得,我带灼灼离开时所言的话?”
白影似乎怔愣了一瞬,随即目光更沉:“自是记得。”
慕寒声并未管他如何答,字字沉凝:“我说过,父亲若执意要灼灼的命,我定然不会独活。”
说罢,他便抬手,召出本命剑,横于脖颈之上。
不要!
沈汐月眼眶红红,上前想要去劝阻慕寒声自尽。
他若是也死了,阿烬便当真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他还那样小……
可探出的指尖却只能徒劳地径直穿透慕寒声的身体,什么都触之不及。
好在,须臾过后,慕寒声翻涌的情绪渐渐平缓了些,许是也终于想起了自己那尚存活于世上、年幼懵懂的儿子,手中的长剑终是缓缓落了下来。
不待沈汐月松一口气,却见他剑落下的瞬间,对面的白影却蓦地执剑,猛然贯穿了慕寒声的心口。
殷红的血痕沿着锋利的剑刃缓缓滑动,汇聚在剑尖,凝作浑圆的红珠子,坠落在地。
“吧嗒”一声。
慕寒声不可置信地抬眸,眼中尽是震惊与不解。
白影指尖微颤,却毫不手软地抽回剑刃。
慕寒声蠕了蠕唇瓣,似乎是最终还想要再说什么,却终究是没了力气。
在剑刃拔出身体的瞬间,身子失去支撑,双膝微屈率先着地,跪倒在白影面前。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在生命的尽头,抓住些什么。
却究竟,什么也抓不住。
身体缓缓倒在地面,死不瞑目。
沈汐月呼吸凝窒,不敢想象此刻藏身于草垛间的小阿烬,如此幼小的年岁,却在一日之内骤然失去双亲,会是何般神情。
便在此时,小阿烬终究是没能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呜咽声。
修仙之人五感素来较之寻常凡人要敏锐上许些,那白影近乎是下一刻便朝着他藏身的那处草丛望去。
沈汐月心尖一颤,眉心紧蹙,默默为此间的小阿烬捏了一把汗。
好在,须臾间,他旁侧的另一处草垛倏忽传来一阵簌簌的声响与小幅度的抖动,转移了白影的视线。
后者提着染血的长剑,步步走近。
而最终从草垛中出来的,只是一只小黑猫。
白影放下剑,终于收回目光,行回原处半蹲下来,探出指节搭在慕寒声尸身的鼻翼处,确认过他当真死了,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过了许久,小阿烬才顶着满身沾染的枯叶与尘灰从草垛里爬出来。
他想要站起身,可不知是悲恸之余浑身绵软无力、还是同一个姿势维持得久了周身僵硬酸楚,又或者,二者兼有之。
他几番试图起身,却都在下一瞬险些跌倒。
沈汐月鼻尖发酸,轻声低喃:“阿烬……”
他缓了好半晌,才终于稳住身形,缓缓走向面前那片弥散着母亲血雾、躺倒着父亲尸身的地方。
他先是轻轻抬起手,自四下满是血腥气味的空气中,感受着阿娘最后留给他的余温。
随即行至阿爹死不瞑目的尸身旁侧,缓缓蹲下来,撕扯下一小块衣角的碎布,学着他往日受伤阿娘为他包扎时那般,小心翼翼在阿爹心口破开的血洞处扎起一只小巧的蝴蝶结。
小手轻轻覆上阿爹依然圆睁的双目,帮他阖眼。
末了适才站起来,拾起地上那两本启蒙书册,紧紧揣在怀中,好像这样,就能留住阿爹阿娘最后的温度。
默然立于原地良久,久到天光渐暗,时至半晚。
他才终于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到不久前尚还盈满爱与温馨的家中。
阿娘寻他寻得匆忙,又许是不曾料到这一去便再也不复回返,庖舍内的炉火并未熄灭,方踏入院子,便能够清晰地嗅到一股子浓烈呛鼻的焦糊味。
小阿烬却不管不顾地往里走,直至被滚滚的浓烟遮挡住去路。
他终于抬起眸,但见晨早尚还干净完好的竹屋,与旁侧的庖舍,一并付之一炬。
阿爹犁的庄稼地、阿娘豢养的公鸡、他的百宝箱、还有他们生活了这么许许多多年的家。
都随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消散殆尽。
他没有家了。
再也没有人会唤他一声“烬烬”。
那日,他一个人站在烧成灰烬的家门前,站了整整一夜。
天光从暗到明,又从明到暗。
沈汐月就守在他身侧,一步也不曾离开。
那日之后,曾经那个每日被阿娘用香香的皂角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亦梳的齐齐整整、每日都能拥有阿爹在山下镇上新买回的玩具的小阿烬,便再也没有了。
只剩下,一个脏兮兮的、衣衫破烂的,野孩子。
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盛满漫天星河的眸子,此刻却成了一潭死水,泛不起半分波澜。
他就这般不吃不喝,每日就抱着那两本启蒙书册,坐在烧得焦黑的门槛上。
沈汐月心下愈发担忧。
虽说知晓未来的他依旧活着,可望着他如今这副模样,她又如何能不心焦。
直至第四日清晨,终于有人途经此处,打破了院内的岑寂。
是山下镇子里的猎户,进山打猎时偶然经过这片已成废墟的竹舍,发现了蜷缩在焦木旁的小小身影。
“这孩子……”猎户蹲下身,粗糙的大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臂,轻声问他,“你爹娘呢?”
小阿烬抬起眼,沉默着没有答话。
猎户叹了口气,将他抱了起来。
沈汐月跟在他们身后,一路跟去了山下小镇。
她看着猎户夫妻将脏兮兮的小阿烬清洗干净,换了身新衣裳、又喂他吃了碗热乎粥,看着他被镇上的里正暂时安置在一间闲置的老屋里。
她想,这样也好。
虽然没有了家,但至少还有人愿意收留他。
至少,还能好好地活下去。
可翌日清晨,当放心他不下的猎户拎着盛放做好早膳的食盒去看望他时,老屋里却空空荡荡的。
猎户寻遍了整个镇子,最终在上山的小径寻到了他小小的身影,他正一步一步,坚决又执拗地,朝着那早已不复存在的家的方向走去。
“孩子,”猎户拦在他身前,“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小阿烬并不理会他的阻拦,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猎户终究是心软了。
他在那片烧焦的废墟旁,给他搭了一间小小的茅草棚。
小阿烬自此便住了进去。
白日里,他学着阿爹往日的模样,循着蜿蜒陡峭的山路下山,在小镇的长街上,一路行着,他没有银钱,也不愿去抢去偷,便捡到什么就吃什么。
偶尔那猎户或是其余好心人撞见了,便会带着他去吃一顿热乎饭、又或是往他怀里塞几个馅料满满当当的肉包子。
他揣着阿爹给他带回的那两本书册,时常凑至镇上学堂的窗边偷学,夫子知晓他的境况,便也从不曾驱赶他。
小阿烬很聪明,学得很快,没多久便识了字。
白日下山觅食偷学,而每至日落时分,他便会准时上山,回到院儿里的那片废墟旁,坐在那间茅草棚前。
捧着小脸,抬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望着天边的金红一片的晚霞,望着夜空渐次亮起的星子。
一坐就是一整夜。
沈汐月便坐在他身侧陪着他。
虽说他看不见她。
日子就这般的悄然流逝,转眼便是数日光阴。
直到,小阿烬某日下山时,玄清宗招收杂役弟子的告示不知从哪处飘来,刚刚好落在他脚边。
他弯下腰,拾起来。
想起曾经阿爹腰间常带的玉牌上,镌刻的,似乎也是这三个字,他眸光微敛。
终于,主动走出了那间茅草棚,离开了生活数载的山峦。
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里边,是那只小纸鸢与阿爹最后留下的那两本启蒙书册。
再之后,他便成了玄清宗后山,一个籍籍无名、沉默阴郁的洒扫弟子。
随后便是沈汐月大抵知晓些的。
玄清宗的外门弟子与一些杂役弟子惯爱欺负他、作践他,他每日干着最脏最苦的活儿、却连口热乎饭菜都吃不到,可他从不哭,也不言苦。
那两本启蒙书册被他们撕成碎片、他视若珍宝的纸鸢亦被踩断骨架、丢进泥里。
小阿烬跪在地上,双手捧起破碎的纸鸢,小身体轻轻颤抖着,幅度愈来愈大。
他终于,哭了。
自父母离世以后的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无声无息,只是沉默着砸落眼泪。
沈汐月终于明白,为何她初见三万年前的阿烬时,他会是那样阴郁,沉默,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寒霜的模样。
他不是不曾被爱过。
恰恰相反。
是因为他曾被人视若珍宝、深深地爱过,却又骤然之间、毫无预料地、彻底地失去了一切。
她望着那几个弟子哄笑着跑开,望着她的阿烬孤自一人跪在冰冷冷的泥水里,望着他将那只断掉的纸鸢一点一点捡起来,紧紧护在怀中。
她轻轻蹲下来,隔着虚空,虽明知触之不及,却仍然朝他伸出手。
“阿烬,”她轻声唤他,“以后,我会像你爹娘一样,把你视作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我会爱你。”
此间的小阿烬听不见她的话,自然亦无法回应。
他只是默默抱着那只破碎的纸鸢,在昏暗的暮色中,哭了很久很久,颗颗泪珠子无声砸落在地面的泥水中,融为一体。
直至天光全然黑透。
他终于站起身,一步步行回了住处。
点起一只小小的灯烛,坐在小木桌前,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试图修复那只残破的纸鸢。
可他太小了。
可那纸鸢破损得太过严重。
他修不好。
他试了一遍又一遍,怎样也修不好。
豆大的泪珠子颗颗滚落,他仰着头,悉数憋回眼眶。
最终只是将那只再也修复不好的纸鸢,放进了角落里积灰的箱子里。
连同曾经那些证明着他曾被爱过的、美好的回忆。
一同封存,盖上盖子。
他抬起头,顺着半敞的窗棂,望向窗外遥遥天际处那一轮弯弯的月亮。
“月儿弯弯照枝头……”
他忽然轻轻开口,唱起了那首阿娘曾无数次为他哼唱过的童谣。
“风细细,语柔柔……”
声音很小,很轻,调子有些哽咽。
“一烬寒灰随雪去……”
唱到此处,他却忽然停住了。
沈汐月想,或许,到底是小孩子,记性不甚好,他许是忘却了最后一句的歌词。
又或许,他其实是记得的。
只是不愿再唱出来。
因为那最后一句,是,愿无烬,春生久。
愿他们的烬烬,能够无灾无难,平安长久。
愿他们的孩子,能够像春天一样,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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