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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朝玉阶(二十六) 秦岷的声音 ...

  •   雾气来得快,散得也快。

      这一次鸾神没有出现,或者祂出现过,只是秋白鹭在剧痛中已经分不出心神注意。

      心魔已至。

      纷繁幻象层层堆叠,秋白鹭越想睁大眼睛看清眼前的真实,反而越发深陷在无边的迷障中。

      十二道锋锐金气在她身体内游走,打破了丹田内岌岌可危的稳定,秋白鹭闷哼一声。

      冷汗涔涔,伴着眼中的血泪流下。

      心痛如绞,浑身肌肤好似寸寸皲裂,血顺着她咬破的唇角流淌,秋白鹭尚能冷静分析:在心魔影响下,真气逆行,已经影响到了心脉。

      她拄着长剑站稳,环目四顾,想从一片血红的视野里,从无数幻象的缝隙里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咬碎银牙却一无所获。

      她现在在哪里,是现世还是朝天阙?

      她侧耳欲听,这才注意到耳边只有一片轰鸣声,哪怕再仔细地听,也只能从轰鸣声底寻到血液的激流声。

      还有,还有前方一刻不停的嗡鸣,正如潮水一般向她涌来。

      那是什么?

      不能这样——

      她的手摸上发间,颤抖着从头顶取下理芜梳,贴在头顶重重梳下去,一下,两下,耳边的轰鸣声没有消退,眼前的幻象却晃动着,晃动着,漏给她一刻窥看真实的缝隙。

      她心头一沉,却也不出所料。

      她在朝天阙。

      十二剑齐聚,朝天阙震动,世界之底的封印正在解开,她当然会被送到朝天阙里。

      这是她一个人的战场。

      满天黑雾盘结如蛇,蜿蜒的身躯填塞满天空,正在狂乱地舞动。

      黑雾的正中心,往日缄默厚重的交感钟受灵藏剑感召,已经难以抵御虚无的攻击,正缓慢地摇摆着,摇摇欲坠,似乎在下一个瞬间就会被撞飞。

      灵藏剑从秋白鹭手心挣脱,重新化为白鸟,回头冲秋白鹭催促一声,立刻展翅飞向巨钟。

      幻象重新覆盖眼前。

      恨和孽,情与债,滔天巨浪里夹杂着记忆的残片,久远的情绪忽然从心底最深处被重新翻起。

      沾血的秋池刀,十八孔桥下滔滔不绝的流水,满地横陈的尸体,一忽儿又是挂着弯月的宫墙。

      不要紧,有那一瞬已经足以锚定前路。

      秋白鹭摸索着取出靖域灯别在胸前,果断扯下手上银链,抖手化出一柄长刀,熟悉的质感,熟悉的弧度,是她最熟悉,也最可信任的秋池。

      她的信任没有错……越容姬已经带着十二剑回来了。

      哪怕眼前五光十色的幻象和脑海中翻涌的情绪已经几乎要将她冲垮,她依然凭借着这一点稳定和安慰,重新收拢起涣散的神思。

      她还记得,她要跟上白鸟的路径,到交感钟前去。

      秋白鹭以刀为杖,忍着刺骨的疼痛和颠倒错乱的视野前行。

      脚下并非泥沼,却黏腻难行,秋白鹭跌跌撞撞地向前。

      浑身的内力都已经用来压制飞速膨胀的心魔,还是被心魔压制得节节败退。

      七情随魔念而起,五感为魔念所侵。

      眼耳口鼻带来的感官全都被扭曲,她已经听不到正常的声音,眼前也只有接连不断的幻象。甚至握着秋池的手,手上的触感都变得十分奇怪,既像握了满手蓬松的羽毛,一抓甚至抓不到底,同时又像是被钉板滚压,带来尖锐的刺痛,甚至她迈开腿,都无从分辨这一步的大小深浅。

      什么都不可信,她只有清空一切的思绪,摒除一切感官的干扰,压制着经脉干涸的疼痛,全凭本能向前。

      可她甚至都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在走。

      也许是在滚或者爬?

      白鸟依然在前方鸣叫,鸣声清亮,声音明明不大,却穿透了重重屏障,抵达她脑海深处。

      前方看不见的巨浪终于冲破了阻碍。

      解封的灵脉释放出海量灵气,冲垮了交感钟,灵潮汹涌,眨眼间席卷而来。

      白鸟发出一声哀鸣。

      秋白鹭被潮水一样的灵气冲击,霎时间飞向天空,被裹在虚无的黑雾深处。

      浓稠的黑雾覆满全身,细密的异样感如同群蚁啃噬,血肉剥落,一如曾经的记忆,而被黑雾覆盖的地方知觉也渐渐消退。

      幸好,挂着灯的右襟暂时安然无恙,连带着持刀的右臂也还能活动。

      秋白鹭调动右臂挥刀,雾气被这一刀劈裂,她翻身一滚,重又跌入灵气的漩涡中。

      灵气终于找到此地唯一的活物,又感知到她体内十二剑的气息,瞬间疯狂起来,从她满身伤口中钻进来,在她体内活泼地游走,几乎要撑裂她的身体时,又渐渐被十二道金气吸纳。

      灵气还在不断灌入,仿佛无穷无尽。

      十二剑的存在虽使她暂时免于被灵气撑裂的下场,可他们在灌入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的灵气面前,也显得杯水车薪。

      要知道,被封印在世界之底的灵气,原本属于整个世界。

      更糟糕的是,她突然发现十二道金气得了灵气襄助滋养逐渐壮大,原本已经十分剧烈争斗变得更加激烈起来,经脉丹田都成了战场,鲜红的血从肌肤间沁出来,不一会就染红了衣裳。

      秋白鹭从麻木的剧痛中清醒一瞬,涣散的神志被强行集中起来,她停下脚步,调用残余的受控内力压制住狂乱的那一部分。

      这还不够。

      所有的一切,根源都在那十二道剑意,也就是在她体内游走争斗的十二道金气。

      她忍着剧痛,用内力捕捉住一道在经脉中游走的金气,将它重重包裹,发了狠塞进丹田中。

      也是在放进丹田后,她才感觉到这一道金气属于图南。

      图南的剑意是守护,也是十二剑中少有的柔和。纳刃的剑意虽然柔而无争,但她一身内力全都来自于沉云避水清净经,纳刃如虎添翼,在十二剑的争斗中占据上风。

      也只有图南是她能抓住的。

      可是金气毕竟锋锐,被囚入丹田,在已经破损的丹田内左冲右突,带来更多的溃破,一阵阵剧烈的疼痛宛如肚腹被剖开。

      但这一举动的效果也立竿见影,在她体内大战的十二道金气争斗的烈度一降,眼前的幻境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耳边的低语也在消退。

      她从低语和嗡鸣中捕捉到了一道细弱的声音,有人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鹭娘,秋白鹭!”

      ……是秦岷的声音?

      可是怎么会,她还在朝天阙里……

      她忽然明白了,手轻轻拂过手腕上的细链,勾起图南的那一条,下一刻,图南从她手心化出,那道细弱的声音也随之放大:“鹭娘,你怎么了,你在吐血!”

      朝天阙里受的伤返还躯壳,叫他担心了。

      她可要快些回答,免得他惊慌之下启用了裁流光。

      秋白鹭从嗓子里挤出带血的词句:“九郎,没事。”

      血泪滴答在图南上,秦岷在现世中牢牢握住图南,半跪在秋白鹭身侧苦笑:“不像没事。”

      她七窍流血地坐在地上,头软软垂下,看得秦岷又惊又怕。

      这也算没事吗?

      可她说了,他只能相信,然后忍耐着煎熬等待。

      满天的黑雾已经凝成实质,以森罗神宫为中心弥散开来。秦岷单手握住秋白鹭的手,袖里的银剪贴着肌肤,带来一阵凄切的寒意。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中涌起重重忧虑。

      在无尽的等待中,秦岷忍不住再次将心神沉入剑内。

      自从天授之后,他莫名感觉自己与图南的联系加强了。

      按照上一次的经验,方才他和秋白鹭对话的时长,他早该头痛欲裂不能视物,可是此刻却没有丝毫不适。现在再将心神沉入剑内,也没有感觉到上次强求再次进入时的剧烈痛楚,反而如同坠入云雾之中,顺畅地滑了进去。

      视线未曾成型之前,他先感觉到了秋白鹭因剧痛而落下的泪。

      “鹭娘?”

      秋白鹭不应。

      图南剑被秋白鹭横在膝头,秦岷一时还不适应如此低矮的视角,怔了一怔抬头望去,望见天空中相互缠搅,争斗不休的青玄二气,以及伏在平原上的一口巨钟,那源源不断的青气正是从巨钟下滚滚而来。

      青气被浓黑的雾气不断吞噬,却不以为意,只是执着地,源源不断地向秋白鹭奔涌。

      秋白鹭面如金纸,唇色比雪还要白,一道血泪在脸颊上留下蜿蜒的痕迹,触目惊心。

      她打坐在地面上,却坐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摇摇欲坠,而且脸色肉眼可见得越来越差。

      秦岷知道秋白鹭已经到了危急关头,却帮不上她,只能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试图唤回她的神志:“鹭娘!”

      忽然,他手臂一凉,转移注意力去看,才发现在他焦急万分的时候,一只白鸟落在图南剑上。

      白鸟浑身上下羽毛凌乱,尾羽断了一支,鸟喙边缘还有点点血迹。

      秦岷猜测:“灵藏?”

      白鸟瞥了图南剑一眼,忽而啸叫一声,引起天上青玄二色动荡不休,而后转回头面对秦岷:“是我。”

      白鸟严肃地抛下一个坏消息:“她低估了被灵气灌体带来的影响,内外交困,恐怕撑不过第一步,你待如何?”

      秦岷想说:“那就按照她的意思,用裁流光逆转因果,我和她一起徇死。”可一句话哽在喉头,却怎么也说不出。

      秋白鹭忽然呕出一口血,气息越发微弱。

      他心神一松,待要退出朝天阙启用裁流光,却被白鸟一句话留住:“我有办法帮她再撑一段,你要不要试试?”

      秦岷急问:“什么办法?”

      白鸟仰头向上望去,忽然啁啾一声,然后天上青玄二色更为激烈地动荡起来,一道白光劈开了纠缠的黑雾和灵气,白鸟高鸣,而后化作一道流光疾速冲向高天之上。

      ——化作羽冠女子手中的一把剑。

      一切都仿佛暂时被静止了,羽冠女子缓缓落在地面,精准地看向秋白鹭,以及她膝头上的剑。

      “秦氏小儿。”羽冠女子的声音玄妙幽微,“你血脉特殊,又承帝命,于此世贵不可言,也因此付得起裁流光沉重的代价,能为她兑换一份别人兑不出的可能性。你愿意听我一言吗?”

      秦岷看向秋白鹭,目光贪恋地描摹她的容颜。

      他当然愿意换,只要能让秋白鹭得偿所愿,他怎么会不愿意。

      可是——

      “鹭娘有言在先,我不能擅下决定。”

      一人一生只有一次使用裁流光的机会,如果他贸然挪作他用,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逆转因果救回世界了。

      万人,一人,孰轻孰重?

      羽冠女子手中的灵藏叫道:“我的主人是鸾神唯一的女儿,古往今来天地间唯一的大祭司,她怎么会骗你?!她难得愿意帮你们,你们还不快听从!”

      大祭司和大司祭虽然只有两字前后之差,可是代表的意义截然不同。

      唯一的大祭司,即为鸾神与天地交感所诞之女,先于蒙昧而生,秉天地之气,乃是半人半神之躯。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大祭司制止,她悲悯的目光落在秦岷身上:“灵藏,人各有志。”

      她的目光悠远,仿佛一转眸间已经看过沧海桑田的变化,又一眼看透人心底最深处摇摆的天平:“你不是固执呆板的人。小儿,你想怎么样?”

      秦岷眸光一闪,开口:“我想知道鹭娘需要什么,我要做什么,以及我做的事怎样解开她的困境。我要详尽地知道。”

      他做不到糊里糊涂地把自己和秋白鹭的命交出去。

      大祭司笑:“我不会骗你。好吧,秦家的小燕果然心思细巧,我解释给你听。”

      “我要教你裁去天地间的灵气三刻,只有三刻,再多就不是你的性命能填上的了。”

      天地间的灵气,秦岷举目四顾,被天空中青玄二气争斗的翻覆之态震动,心头微微一颤。

      心道,好大的气魄。

      秦岷追问:“裁去天地灵气对她何用?”

      灵藏厉声鸣叫:“你问来问去有什么用,白白耽误时间!”

      大祭司瞥一眼秋白鹭,忽然伸手,将灵藏贯入秋白鹭身前的土地,灵藏迸开一道光辉,撑开光罩,将源源不断的灵气阻隔在秋白鹭身躯外。

      她的气息终于稳定下来。

      大祭司眉头微皱,闭目流下一滴血泪:“这就是作用。没有灵气干扰,三刻的空隙,足以让她驯服十二道剑意,开始熔炼剑心。”

      秦岷眼神一动,伸出手去试图触摸秋白鹭,却也被阻隔在了灵藏的光罩之外。

      他抿唇,眼神幽深地凝望着咫尺天涯的人。

      大祭司睁开血红的眼,叹息道:“速做决断。”

      天地间的灵气何等浩瀚,即使是大祭司也不能随意操弄于股掌间。

      天际忽然传来一道暴躁的声音,烈太子怒道:“我们真身不在此世,就算插手也不能过分。不要浪费我求姑姑的苦心!”

      穆太祖叹息:“我们已经不是现世的一份子,此世命运如何,还是要由他们决断。他们原本的计划也是老成之选。”

      一人,万人,孰轻孰重?

      把最后的筹码压在她身上,赌一个海阔天空;还是退守一步,逆转时光倒悬因果,与她同去彼岸?

      秦岷颤抖着,痛苦着,做出了剜心一般的抉择。

      他抽离出图南剑,跪坐在秋白鹭面前,一滴泪落在她蜷曲的掌心。

      银剪从他袖口滑落,又被他颤抖着捡了回来,比在心口。

      他俯下身,一吻落在她的额心,又吃掉她唇角的血迹,声音混在抽泣中:“鹭娘,对不起,我又要失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5章 朝玉阶(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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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完结。 完结后过几天就入v,大家尽快看哦。
……(全显)